《[SVT]Memory》那雾西卡

25、吸血虫

　　电影还没开始放映，Daniel和宋一一却没有了欣赏的心情，他们和主创团队道别提前离席，直接从停车场开车回了公寓。

　　Daniel进门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径直走到酒柜，取了一支威士忌倒满加了冰块的酒杯，仰起头一饮而尽，被呛到咳嗽两声，缓过来后坐在吧台前又倒上了一杯。

　　他盯着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里浮浮沉沉，经过玻璃杯的菱形切割面反射出深浅不同的黄金色泽，在头顶艺术吊灯的照射下晕染出梦幻般的轨迹。

　　从结束采访后到现在，他们彼此之间没有说过一句话，宋一一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他自己还没从那几句话中回过神来。

　　或许刚刚采访的记者和摄影师不会把那些话放在心上，认为十几岁还没定性的小孩对未来充满迥异的幻想很正常，他却绝对不会也这样想。

　　合作的这一年多以来，宋一一展现出的状态是什么样的呢？

　　聪明、理智、坚强、敬业、狠心。

　　十几岁的小孩知道自己面对着怎样的处境，能够迅速调整心态平静地接受被当作商品一样去衡量价值和炒作营销，这本身就是非常难得的事情。

　　最开始的演出他陪着跑了一段时间，他亲眼看着宋一一因为水土不服、饮食不习惯而在后台吐得昏天黑地、腰都直不起来，上台后却又打起精神全情投入表演，并且在那之后能克制自己演出期间餐餐吃鸡肉沙拉长达一整年。

　　这样成熟的小孩会在采访时随口对尚未思虑周全的问题做出肯定回答吗？

　　事实已经很明显了，只有一种可能——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Daniel不清楚该怎么描述此刻内心复杂的感受，一点惊讶，一点慌乱，一点失落，更多的是挫败。

　　“抱歉，Daniel，我是当时在采访中想到的。”

　　“我知道。”

　　他从不怀疑宋一一的责任心，一旦做出决定，肯定不会隐瞒他，这是毫无疑问的。

　　可他也知道以宋一一的谨慎，每一个重要决定的背后，都一定经过了无数个难眠的夜晚彻夜思虑考量。

　　刚刚宋一一认同了未来有一天不会再拉小提琴的说法，那就说明他对拉琴表演这件事产生了一定的抗拒，也说明他有了别的想要做的事情。

　　而Daniel对他的一切心路历程都一无所知，这才是问题所在。

　　他轻轻拨动吧台的桌沿，借力带着转椅转身面对宋一一。

　　“Vincent，你可以试着相信我的。”

　　“我是通过帮你安排工作来抽取佣金赚钱的经纪人没错，可我不是那种仅仅能够和你分享胜利和喜悦的吸血虫，我们是合作伙伴，也是朋友，不是吗？”

　　“如果你经历了任何不开心的事情，或者对未来有任何想法和困惑，你都可以和我倾诉商量的。”

　　“我，”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我想我应该是值得被信任的。”

　　“我当然相信你。“宋一一脱口而出。

　　Daniel可以不经过他同意就代替他签署合约，这本身就是一种信任。

　　可他习惯了独自思考后做出决定再自己承担，对他来说，人生的具体走向并不是其他人可以参与的决策。

　　Daniel显然也了解他的性子，轻叹了一口气就重新冷静下来。

　　“拉小提琴让你产生负担感了对吗？”

　　“我不确定，”宋一一歪着头陷入回忆，“我很久没有从拉琴这件事上获得过乐趣了。”

　　“我是喜欢小提琴的，它的音色如此甜美，表现力那么丰富…我享受演奏的过程，也乐于去磨练精进技术。”

　　“可是，当我的生活只剩下小提琴，当我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练琴，当磨砺技术仅仅是为了减少他人对我的挑剔，当我多地辗转一场又一场演出…”

　　“有时候，我会陷入怀疑…我是不可替代的那一个吗？我的演奏和其他小提琴家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吗？他们是真心喜欢我的演出还是跟风凑热闹呢？”

　　“我不喜欢这样，我觉得自己变得很麻木，除了在舞台上想着要全情投入不能辜负听众，下台之后就像一个没有思想的机器人。”

　　“这太可怕了。”

　　“你知道吗？其实之前我就想过，要不要合约结束后就退出这行，成为一名棒球教练或者别的什么，也许把音乐当作纯粹的爱好情况会好很多。”

　　“就像采访时说的那样，我当然愿意向更多人传达音乐的美好，可前提是，我得先从中收获到乐趣。”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并不是一双漂亮的手：左手指腹的裂痕、右手指尖和指底厚厚的茧、微微变形的指节，常年弹钢琴、拉小提琴还有投球挥棒都在上面镌刻下了深深的痕迹。

　　他不会否认过去那些年的付出和热爱，可对于一个很难留住回忆的人来说，未来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不再能带来足够多的快乐，那么无论是棒球还是小提琴，都一样会成为被自己舍弃的存在。

　　“我永远先希望自己快乐。”

　　Daniel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直白地展现出无情的一面。

　　他认识“Vincent”这个名字远在他们正式合作之前，最初对“Vincent”的印象就是“朋友家的可怜小孩”。

　　直到大概两三年前，Kelly问他有没有熟悉的体育经纪人，他才知道这个印象中的可怜小孩已经成为了青少棒领域的佼佼者，因为许多精彩的比赛片段而受到了大联盟顶尖球队的关注。

　　再后来就是“Vincent”要和DG正式签约，Kelly拜托他亲自带小孩，他虽然诧异于行业的跨度之大，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随着接触时间变多，“Vincent”也一步步从抽象的概念变成了立体的人。

　　他这才发现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什么都能做得出色的天才小孩，更省心的是这个天才还非常容易沟通，一点儿也不恃才傲物。

　　现在他有点理解当初宋一一放弃棒球时他的教练和那些球探们的茫然了。

　　“那你之后打算去做什么？”

　　宋一一讲起了在韩国的经历，“我上个月底去了韩国……”

　　Daniel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所以你新找到的能够获得乐趣的事情就是去韩国当偶像艺人？”

　　“…不，准确的说，是去做练习生，我并不一定能等到出道的那一天。”

　　如果seventeen在他最后一张专辑发完之前出道的话，他也无能为力。

　　Daniel…Daniel无话可说。

　　他对遥远的韩国娱乐圈仅有的印象就是近几年在欧美还算有知名度的BigBang和去年YouTube播放量第一名的视频《江南Style》。

　　对自己不了解的事情自然不好多说什么，他翻出平板开始查阅相关信息，等大概把网上的资料看的差不多了，他的面色变得更复杂了。

　　“…你图什么呀？”

　　Daniel是真的不知道他图什么。

　　音乐家的地位本来就高于娱乐圈从业人员，爱豆在韩国更是圈内最底层的存在。

　　电视台打歌活动拿到的报酬还不到他一场演出收入的百分之一，就这还要缴税跟公司和成员分，就算成名后商务代言和海外演出可能挣的比较多一点，那也接不到像Rolex这个级别的品牌代言吧。

　　更何况爱豆的忙碌程度比起小提琴家有过之而无不及，出道后他根本不可能比之前轻松到哪里去，如果赶不上出道，那之前浪费的时间怎么办？

　　或许他不在乎收入和地位的问题，可是……

　　“做爱豆同样需要在舞台上表演，你怎么保证不会遇到和现在一样的困境呢？”

　　“当你的生活又一次被各种行程填满，下了一个舞台还有另一个在前方等待；当观众对你的表演指指点点，你为了满足大家的期待而拼命练习……”

　　“这和现在的情况并不会有差别啊。“

　　“有的，有差别。”宋一一抬头坚定地说道：“我会有同伴。”

　　Daniel敏锐地意识到这可能就是一切问题的关键所在，他无奈地双手扶额：他是希望小孩能够走出来交朋友没错，但不是希望别人直接把他给拐走啊！

　　“这么快，你认真的？一周之内就建立了割舍不掉的友情？”

　　“与其说是割舍不掉的友情，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我想要拥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Daniel皱眉疑惑，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他想要但得不到，需要长久待在别人身边获取的？

　　“在任何境遇里都能快乐生活的能力。”

　　想到那群脸上总是洋溢着笑容的少年，宋一一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

　　“他们很辛苦的！要早起上学，放学后要练习跳舞，还要学习各种职业相关的课程，每天都是凌晨才睡。”

　　“可是他们好开心呀！他们不会忽略生活中遇见的每一个小确幸，彼此鼓励，彼此照顾，如果有人情绪不好陷入低沉，其他人也会用自己的能量去填补和带动。”

　　“为什么明明那么累却还是可以让自己快乐起来呢？我很好奇。”

　　“所以，哪怕不能和他们一起出道，哪怕出道后也不总是过得轻松愉快，我还是想加入他们试试。”

　　“我也渴望拥有随时随地让自己快乐的能力，不再靠运气期待它偶然降临，而是主动地去追寻和创造。”

　　他神采飞扬地看向Daniel：“这是值得的，对吗？”

　　“…是的，这很值得。”

　　Daniel说不出否定的话，如果这个选择能够让他一直保持这样耀眼的笑容，他愿意倾尽全力地支持他。

　　他希望这个曾经可怜的小孩，以后不再可怜，永远可爱。

　　Daniel突然想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他们知道你是做什么的吗？”

　　宋一一收敛了笑容，垂下眼帘摇头。

　　初识的时候没必要讲，身份和成就并不是用来装点门面和炫耀的；熟悉了之后不知道怎么讲，他害怕逐渐亲近起来的关系升起隔阂。

　　“你准备什么时候跟他们说？”

　　“我不知道，也许等更熟悉一些吧。”他犹豫着开口，“我希望他们发现自己的朋友是V.Song，而不是试探着和V.Song交朋友。”

　　“你…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他看着Daniel欲言又止的模样轻笑：“你是指我有可能被排斥吗？”

　　从小到大他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排斥过。

　　幼时事故发生后，他因为记忆功能变得衰弱而被周围差不多大的小孩排斥嘲笑。

　　伊藤离开后，有亲戚认为他很不详，所有和他朝夕相处的亲近之人都会被他克死掉。

　　很难说清他执意搬离上海回到洛杉矶，到底有没有逢年过节时那些人总是意味深长地审视他的原因。

　　作为小提琴家活动后，偶尔回校听课时，无论是作曲系的同学还是小提琴系的同学，总有几个会仰着头路过他顺带阴阳怪气酸几句。

　　“有想过的。”

　　他愿意相信seventeen的大家不会对他怀有恶意，但也不会把所有期待都寄托于别人的品性。

　　不过，他既然有抛下一切从头再来的勇气，就不会缺少受伤之后抽身而去的魄力。

　　“好吧，”Daniel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身体，“我们来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办。”

　　宋一一惊喜地瞪大眼睛：“所以你认可我的决定了？”

　　“我仍然觉得这是个不可思议且疯狂的决定，”Daniel耸了耸肩摊手看他，“但如果你认为这是有利于你的人生的，我会支持你。”

　　“谢谢你，Daniel，”宋一一眼眶湿润地抱住他，哽咽出声，“还有，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Daniel表情夸张地表示震惊，“你该不会是指我以后就少了个摇钱树吧，拜托，好莱坞争着抢着要给我当摇钱树的明星不要太多！”

　　“再说了，离合约结束还很有一段时间呢！放心吧，作为一个合格的吸血虫，我会帮你赚到不用担心以后做爱豆破产的养老金的。“

　　“才不是！我做什么职业都能赚到钱的，还有，现在又承认自己是吸血虫了吗？”

　　“不一样的，我只吸资本家的血。”

　　“哈哈哈哈，等一下，我好像是资本家的后代啊。”

　　“……反正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