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VT]Memory》那雾西卡

22、工作

　　久违的大晴天，气温回升，宋一一也终于有了出门散步的好心情，他空着肚子一路逛吃，从大型商超买到街边小店，采购食材的同时顺便拍摄vlog素材。

　　Daniel打来电话时他正排队买贝果，心里默默计算在纽约停留的这几天还需要多少存货。

　　“Hey，Daniel…现在吗？好，我大概半个小时后到…待会见。”

　　听到Daniel说到他家楼下了，宋一一只好加快速度，勾完清单就匆匆返回，等他打开家门，Daniel已经坐在吧台前自在地喝起来了。

　　“好久不见，Daniel。”

　　Daniel家里长辈就是做电影的，再加上犹太裔同胞的人脉，在好莱坞混得风生水起。

　　与混乱的感情生活相反，他的职业素养相当高，永远条理清晰地梳理工作，把宋一一的日程安排得井井有条。

　　“我给你约了…哦天哪，我早就告诉过你别提这么重的东西！”

　　Daniel转头过来正要说些什么，就注意到了宋一一手里拎着的两个大包，他快步跑去接过购物袋，交递的瞬间双臂骤然下沉，脚步也跟着踉跄了一瞬。

　　宋一一忍俊不禁，委婉开口：“咳，说真的，Daniel，也许你需要加强锻炼了…”

　　Daniel的皮肤上色快，脸颊只在一瞬间就涨得通红，没理会他的调侃，把袋子提到岛台上后又回座位喝酒去了。

　　宋一一笑着过去整理食材，留出中午要用的，再把剩下的分类归置到冰箱里保存，泡了一壶茶，拿出两个贝果，一起端到吧台，坐在了Daniel身边。

　　“还没吃早餐吧，给你带了烟熏三文鱼夹心的贝果三明治，我记得你喜欢的？”

　　Daniel叹了口气，无奈地看他一眼，接过了油纸包，这个世界上又有谁能真的对他生气呢？

　　“有什么新的工作安排吗？”宋一一轻轻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看他吃完才开口询问。

　　职业和生活作风摆在那里，就算他如今在古典圈炙手可热，也已经完成了初步破圈，但对大本营在洛杉矶的Daniel来说，比起好莱坞那帮麻烦精，宋一一的相关工作要容易处理得多。

　　合作的一年多以来，Daniel只有在接到广告商务活动或者其他邀约时才会过来和他面谈，他们绝大部分工作沟通都在线上完成。

　　Daniel打开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公文包，先拿出几张唱片递给他，“DG那边寄过来的，说是你之前订的专辑，G.tartini的管风琴合集还要等一段时间…”

　　对于眼前人爱不释手恨不得即刻就拿去播放的样子，Daniel已经很是习以为常了。

　　“先听我说完，”笑着制止宋一一要起身的动作，他打开ipad开始逐条交代工作。

　　“我预约了一个造型团队，待会儿会过来帮你搭配服饰以及化妆……”说着他就要进行到下一条。

　　“等一下，”宋一一匆忙打断他，“你是说，造型团队？”

　　他想了想今天的日程安排，“该不会是为了下午的首映礼吧？”

　　Daniel理所当然的耸耸肩，“显而易见。”

　　宋一一哭笑不得：“我只是参与配乐而已，没有人会在意我穿什么的。”

　　他原本只打算简单穿一身低调得体的正装就好。

　　以前无论是出席音乐会还是拍广告和画报，都由主办方负责他的妆造，他仅仅需要按时参加。

　　电影首映礼虽然不在此列，可是动画电影，配音演员都算镶边点缀，更何况他一个幕后工作者。

　　Daniel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好莱坞的那帮人能在电影这行把华尔街吸血鬼们都耍得团团转，会放过任何一个有利于票房数据或者周边销量的噱头才见鬼了。不过总的来说是互惠互利的事情，只要不过度消费，他们也没必要排斥。

　　“粉丝受众年轻化有利有弊，他们更具活力、追逐性更强的同时也会厌倦一成不变。”

　　“电影比古典有更泛的曝光，趁着现在大量宣传资源投放的时机，刚好可以做一些不一样的尝试。”

　　宋一一点点头算是同意，他向来对穿着打扮不甚在意，除了演出西服量身定制，日常穿搭都是随意选的成套运动休闲服。

　　说到电影，他怀疑地看向Daniel：“你确定现在没有要我演戏的想法了吧。”

　　之前Daniel总希望他多方面发展，还联系了有钢琴家戏份的电影准备让他以真实身份客串，宋一一好说歹说才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当然，”Daniel无奈地笑笑，“我不会违背你的意愿私自做决定的。”

　　除了主观因素之外，他也意识到了这样性价比不高。

　　亚裔在好莱坞从来都是金字塔脚下的角色，宋一一又没有做演员的意思，往这方面使劲儿完全没必要。

　　不过，如果参与动画电影的配音还是很划算的。

　　只以声音出镜不会挑动种族主义者敏感的神经，也不需要占用太多时间，电影上映的热度和成绩却同样能享受到红利，动画电影的长尾效应也比真人电影要优秀得多……

　　“你小时候好像做过动画配音的是吧，哪一部片子？”

　　“啊？”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起配音的事，宋一一茫然应声，“是的，《飞屋环游记》。”

　　Daniel懊恼地揉头发，这可是奥斯卡最佳动画长片，他之前居然没在意过。

　　“约翰·拉塞特先生是我们家邻居嘛，”宋一一失笑，“只是一次意外。”

　　拉塞特是很有才华的动画导演，早年在迪士尼工作，后来应皮克斯创始人的邀请加入皮克斯。

　　他导演的最早的3d动画《玩具总动员》成功帮助皮克斯在迪士尼的垄断下杀出了一条以故事内容为主旨的原创新经典之路，他也升任了皮克斯执行副总裁。

　　之后皮克斯被迪士尼收购，拉塞特重新入职迪士尼并成为了动画部门的主管之一，更多作为制作人和监制活动。

　　他参与制作了《千与千寻》《海底总动员》《哈尔的移动城堡》《悬崖上的金鱼姬》《机器人总动员》《飞屋环游记》《勇敢传说》《无敌破坏王》等优秀电影，包括今年下半年要上映的《怪兽大学》和《冰雪奇缘》。

　　当初《飞屋环游记》在全国各地面试了四百多个小孩，一直没有挑到满意的声音，直到拉塞特偶然碰到了回美国短住的宋一一。

　　那时的他还没到变声期，音色童稚纯真，因为有趣的说话方式和不做作的声音而被制作团队看好，他喜欢这个故事，于是在伊藤的鼓励下尝试了“罗素”的角色。

　　动画电影的制作周期总是很长，录音的时候他正处于每一天都积极又充实的美好阶段，而等到零九年电影上映之时，他的生活早已天翻地覆，根本没有出席相关宣传活动的心情了……

　　“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会留意的。”

　　可惜宋一一变声期已过，不能再配童声，而青少年在好莱坞最难找到好的配音机会，绝大多数选角导演都更偏好年纪更大更成熟的演员。

　　Daniel也只是短暂地惋惜了一下之前的疏忽，很快就回归了冷静的工作状态，“你前段时间应该收到DG的邮件了吧，关于《Beethoven's 9th Symphony》的？”

　　“嗯，我重新听了几遍那四张专辑，”宋一一把手里的专辑小心整理好放到一边，“是要录采访了吗？”

　　《Beethoven's 9th Symphony》是DG在流媒体上推广古典做出的第一个app尝试，它将呈现‘贝九’跨越半个世纪的四套经典录音，其中包括佛理乔伊、卡拉扬、伯恩斯坦、加德纳的珍贵版本。

　　听说这个app不仅可以随时切换录音版本，还有1825年皇家爱乐协会的总谱手稿。

　　DG之前和宋一一约过的摄制就是为此，他们会采访一些作曲家、指挥家和演奏家的相关评论和分析录一个长视频放送在app上。

　　“他们说这两天会来纽约集中上门采访几位音乐家，等我核对过你的课表再约具体时间吧。”

　　Daniel说到DG又补充道，“环球音乐和迪士尼音乐签了独家发行合约，以后环球旗下的厂牌可以无限制获取迪士尼过去的电影原声音乐了，当然也包括DG。”

　　他笑着看向宋一一：“你以前不是说过想出迪士尼演奏专辑吗？现在真的可以列入规划了。”

　　宋一一却没有表现出开心的样子，他很喜欢动画，也很喜欢迪士尼，可他合约内的专辑全部已经定好了录制内容，如果要出新专就意味着和DG续约，而这恰恰是他尚未决定好的事情。

　　Daniel虽然诧异他的表现却也没太在意，只以为他是提前知道了这个消息所以不觉得惊喜，毕竟尽管还没有公布，可两家公司最近的频繁联系也不算什么秘密了。

　　“然后就是新的代言。”谈到商业合作，Daniel的的五官都变得明媚起来。

　　演奏家的身份天然就有代言上的限制，不过宋一一也有自己的优势，比如高话题度和关注度、流媒体平台高质量视频的曝光度、粉丝群体的购买力强、形象足够好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丑闻黑料……

　　Daniel常常觉得当初选择做YouTube再正确不过，vlog这种形式实在太适合宋一一，全球各地的风景、平和自在的性格、惬意治愈的配乐……这些让观看视频的人沉醉的因素也吸引了品牌方的青睐。

　　Montblanc钢笔、RIMOWA行李箱、Jan Kath地毯、B&O音响、Faber-Castell铅笔、ROECKL手套、Ray-Ban太阳镜……

　　这些经过他精挑细选的品牌给出的Title和价格都很不错，唯一的遗憾是代言年限不长，大多是试探性的一到三年的合约，将来是否续约还要看未来宋一一形象价值的影响力周期。

　　所幸如今终于打破了这个局面。

　　“Rolex决定提前结束对你的考察期，恭喜你，Vincent，拿到了第一份养老合约。”

　　宋一一出道的时候，Rolex就有跟Daniel接触谈赞助的事情，但只用一年时间就结束观察期直接签订正式合约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Rolex的代言人有很多，全球范围内除了顶级歌星、演员、导演外，音乐家、运动员、艺术家、探险家也一直是它钟爱的合作对象。

　　真正吸引Daniel的是Rolex的用人习惯，只要代言人不出轰动的丑闻，一般不会解约，续约也很干脆，常常有合作二十年的案例。

　　长期合约不仅具有稳定性，也表达了顶级品牌对宋一一的看好，这对他的商业价值有很大促进作用。

　　“这么快？”宋一一皱紧了眉头，“你已经签了吗，几年？”

　　“八年。”

　　Daniel还以为他在担心手表会影响演出状态，安抚道：“Rolex那边同意你只在日常和颁奖的时候佩戴，当然，商业活动还是要出席的。”

　　宋一一倒没有担心这个，不是所有演出都会持续一两个小时的，半小时之内佩戴腕表拉琴对他来说都不算负担，只是……

　　“你们还真是对我有信心，我现在可还一个奖项都没拿到。”

　　Daniel笑着向他举杯：“今年开始就要迎接属于你的丰收季了，Vincent，我们都只是在提前投资而已。”

　　“那…万一以后，我受伤了拉不了琴，又或者，合约到期后转行了呢？那些品牌不是会亏吗？”

　　Daniel噗嗤笑出声来，果然还是小孩子呀，单纯得可爱，“品牌每年都有大笔用于广告的预算，他们才不会让自己吃亏。”

　　他笑得越发柔和，“至于你说的那些情况，是他们邀约前就应该考虑的风险，只要你合约期间配合宣传，不出违法乱纪或者人品败坏的丑闻，就是相当称职的代言人了。”

　　“等等，你受伤了吗？”Daniel忽然反应过来，拉起他来来回回地绕圈观察。

　　宋一一被转得晕晕乎乎的，哭笑不得：“我很好啦，只是在打比方而已。”

　　Daniel松口气，仔细嘱咐：“如果受伤了一定要和我说知道吗？不要担心影响到演出，我会协调好的，你的职业生命还很长，千万不要因小失大……”

　　Daniel还在絮絮叨叨地念叨，宋一一却渐渐出了神，要是更早一些遇到他们该多好，如果是那时的他面临选择的话……

　　他失笑着摇了摇头，好像同样做不到果断呢。

　　每个阶段都会有不一样的阻碍，两年前的他绝不会放弃棒球选手的梦想，一年前的他也不会遇到困难就退缩改换赛道。

　　这是一个一旦决定就很难反悔的选择：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一定会影响到学业和工作…更重要的是，他真的准备好去迎接全新的亲密的人际关系了吗？

　　果然还是太贪心了，从来没有什么得到是无需成本的啊。

　　“Vincent，Vincent？”

　　“嗯？”宋一一晃了晃脑袋，重新专注于谈话，“抱歉，刚刚说到哪里了？”

　　“在说今年的行程安排，你是不是没休息好？”

　　对着Daniel担心的神情，他扬起笑脸回应：“大概是有点饿了。”

　　Daniel看看时间，确实要到午饭时间了，于是加快了速度。

　　“洛杉矶的演出结束后，一整个semester都帮你空出来了没有安排行程，你可以享受很长一段校园生活了。”

　　“从六月中旬的格兰特公园音乐节开始，到九月中旬的琉森音乐节结束，十二场音乐节表演加上二十一场巡演，中间穿插一些品牌站台和拍摄活动……”

　　“新专辑六月下旬在柏林录音，格兰特公园音乐节之后你直接从芝加哥过去。”

　　Daniel翻了翻文档确认没有漏掉的内容，把平板递给了宋一一。

　　“你先看看具体的日程安排，音乐节可以只挑几个参加，剩下的我会联系主办方取消。”

　　“不用了，只要能赶到的我都会出席。”

　　Daniel安排的行程向来紧凑，但都是能够完成的，不会出现把萨尔兹堡和纽约的演出排在隔天的离谱情况。

　　“好吧，那我到时候提前把具体出行安排发到你邮箱。”Daniel点头收回平板放回公文包。

　　他几度犹豫着欲言又止，还是决定劝他：“其实没有必要把所有工作都压缩到短短几个月内解决的，把它们平均到每个月的话压力会小很多。”

　　宋一一起身走到落地窗边，面朝外面鳞次栉比的水泥森林，传来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飘在云端。

　　“我只是在想，如果把所有工作都安排在一起集中完成看作度假一样，会不会反而能够享受到乐趣呢？”

　　看着他的背影，Daniel回忆起刚接触他时的模样：皮肤没有这么白皙，身材也没有这么清瘦，虽然同样不怎么开朗，但眼睛里有光，有着对未知未来的期待。

　　才十几岁的少年，工作时从不偷懒或者讨价还价，平静地接受所有工作安排并认真全力以赴，独自消化所有恶意，比起需要被照顾的朋友家小孩，更像是一个平等且成熟的工作伙伴。

　　身边的朋友都很羡慕Kelly，因为比起那些调皮爱折腾的熊孩子，宋一一实在是过于省心又优秀，可只有靠近他了解他的人，才知道他的困境。

　　他给自己圈了个安全区，不愿意踏出来，也不允许别人走进去。

　　Daniel曾经问过Kelly，他还这么年轻却没有了昂扬的朝气，真的不需要介入处理吗？

　　那时的Kelly沉默了很久很久，职场上风风火火的女强人罕见地流露出无措的神情。

　　“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我不知道该如何帮助他脱离思想上的沼泽地。”

　　“唯一能做的就是支持他所有的决定，然后…”

　　“…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