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见家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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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天气变好了些，终于能看清天空的颜色，在暖阳的照耀下，隔夜的寒气也尽数散去。
“一一，我真的要进去吗？”文俊辉站在楼下踌躇。
吃完饭，上了出租车就听宋一一说要去汉南The Hill，尽管他来韩国没多久，也知道这是首尔有名的豪宅区。
沿着坡路往上慢慢逛的时候还在想，他或许是要在这里租房子吗？看上去容积率不高，绿化设施也都很好，就是离公司有点远。
没想到他说是外公外婆住这儿。
……原来是这种程度的惊吓啊。
“我什么东西都没带，要不要买点水果之类的。”文俊辉身上都开始冒汗了，这也太突然了。
“不用啦，家里都有。”宋一一拉着他的手走进楼内，看着他在电梯里不停做深呼吸也觉得自己有些鲁莽，但这是难得的休假，可能也是唯一的机会了。
文俊辉现在有点晕晕乎乎的，一进门就得到了两个热情的拥抱，他坐在沙发上恍惚地听着宋一一被外公外婆念叨。
满头银发的两位老人个子高挑，年龄丝毫不影响绰约风姿，仔细看宋一一和外公还有几分相似，不知道他老了之后是什么样子呢……
“这是和我一起练习的朋友文俊辉，是广东深圳人。”宋一一靠得更近了些，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他赶紧打起精神问好，“外公外婆好，我叫文俊辉，初次见面，打扰了。”
“俊辉什么时候来韩国的？”
“我十月份来的，没来多久。”
“那和我们差不多，我们是九月份搬过来的。”
“一个人在陌生的国家生活，很辛苦吧。”
“以前一一小时候自己去日本住，感冒发烧难受也不跟我们说，我担心得都睡不着觉。”
“你家人也一定很担心你。”
“年轻人为梦想打拼当然是没错的，但要记得好好照顾自己。”
“……”
文俊辉差点没憋住眼泪，他可以对家人说过得不错，身边人很关照他，可以对练习生伙伴说自己很好很开心，但面对这样慈祥睿智的眼神，好像开不了口了。
……
“外公外婆，我们走啦，我回国前再来看你们。”
外婆拉着文俊辉的手依依不舍，“俊辉啊，平时放假的话就过来吃吃饭聊聊天，要是生病了或是碰到什么麻烦要给我们打电话啊。 ”
“好的，外公外婆，我有空就来看你们。”一起待了一整个下午，他也松弛了很多。
“什么啊，都不理我，这就失宠了吗？”
“你说呢，一回来就连吃带拿的，也不过夜就又要走。”外公倚着门框看戏。
宋一一低头看看自己左手拎着的冻小笼包和馄饨，又看看右手的草莓葡萄车厘子，“上面的标签显示是今天早上才买的，量又这么大，明明就是特意给我准备的嘛，嘴硬心软。”
他趁着外婆和文俊辉聊得火热，悄悄凑近外公，“说不定我以后长居韩国，到时候就能经常回家了。”
外公惊疑不定的打量他，看他表情严肃不像在说笑，若有所思，“你自己想好就行，你不会做让自己后悔的事的，对吗？”
宋一一晃了晃脑袋表示同意，“只要做了决定就不会后悔。”
外公拍了拍他的背，小不点已经长得要超过他了，时间过得真快啊，“如果想走就不要犹豫，想留下的话就要好好平衡现在的事业和以后的规划，不管怎么样，我们总是支持你的，要过得开心才行啊，一一。”
从家里吃完晚饭出来已经天黑了，小区造景很漂亮，即使在傍晚的灯光下看也很有氛围感，两人顺着来时的路慢悠悠往下走。
“一一，你以前一个人去日本住过吗？”文俊辉从他手里接过看上去更大的水果袋，想到了外婆方才提到的他的过去。
他脾气温和又有耐心，总是认真地倾听并给出诚恳的回应，但似乎不是很乐于交际，需要别人主动伸出触角去连接，才会露出柔软可爱的一面。
尽管不会热情地去和人打交道，但他身上好像有种吸引喜欢的魔力，完全不需要他主动去融入，大家就率先迅速地接纳了他。
Joshua和他同一个故乡，差不多的进社时间，认识的第一个人，连性格脾气也很相合，再加上很多的共同话题，聊天相处的时候有一种他人难以插入的独特的氛围感。
胜宽、珉奎、硕珉、Samuel都是外向活泼的孩子，才认识就像一起生活很久了一样，逗他开心，拉他玩闹，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笑得尤其肆意灿烂。
知勋向来是练习室的实权大佬，资历又深，见过来来去去的很多人，对他来说，付出真心接纳必须经历时间的沉淀，但一一却好像是个例外。
圆佑自己最了解了，慢热得紧，但刚认识他就难得地主动，时常默默地在旁边观察，注意到他容易被逗笑还故意讲大叔笑话。
李灿从昨天下午开始也总是念叨着新来的哥哥好帅，温柔又有天赋，积极耐心地带着他学跳舞。
不到两天的时间，就只有没主动搭过话的Vernon和最近有些敏感的顺荣和他接触不多了。
不过他真诚又善良，要不了多久就能和所有人相处融洽。
比起他需要自己，好像是自己更需要他。
像一阵轻轻拂过的微风，温柔，包容，治愈，但又有些抓不住的神秘。
突然带自己见外公外婆，紧张之余更多的是窃喜。
是不是说明，自己对他来说，也是有一点点重要的呢？
好奇关于他的一切，想变得更亲近，如果可以的话，想再多了解他一些。
看他沉默不语，文俊辉还以为有什么隐情，“不方便讲也没关系，只是恰好想到了，随口一提。”
宋一一偏头看他，笑得无奈，“哥为什么总是小心翼翼的呢？没有什么是需要保密的，只是，一时间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说起。”
他整理了下围巾，把嘴巴露出来。
“我大概不到五岁就跟外公外婆一起生活了。”
“我爸妈对我挺好的，也很爱我，可他们工作都很忙，没太多时间照顾我。”
“加上那时候……我有一点…自闭倾向，他们想着可能我换个环境生活会好一些，就把我送到中国了。”
文俊辉牵住他空着的那只手，他握紧了些随着步伐的节奏前后摇摆晃悠。
“可能是水土不服吧，我到上海不久就生了一场大病，把我外公外婆舅舅他们都吓到了。”
“慢慢恢复后外公就想着让我去学点运动锻炼锻炼身体，但我是熊猫血嘛，又很担心我受伤，就帮我请了个教练，带着我打高尔夫。”
“因为……一些原因，我一直没有去学校念书。”
他稍稍停顿，接着缓缓开口。
“外公当时还没退休，每天都要工作，外婆稍微空一些，但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我的高尔夫教练叫伊藤，很年轻，大概比我大不到二十岁。”
“他是个日本人，长得很帅，平时有些幼稚傻气，但又意外的细心可靠。”
“唔，其实和哥给人的感觉有点像呢。”
文俊辉看他脸上笑意温柔，知道这应该是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哦，是吗？我在你心里幼稚又傻气吗？”
宋一一捏捏他的手，“就一点点哦！”
“我每天早上起来学音乐练琴，晚上回家后听私人老师讲功课，下午的时候就会跟他出去。”
“伊藤带着我练高尔夫，陪我玩，给我讲一些道理，是我唯一的朋友。”
唯一的朋友？文俊辉短暂的愣了一下。
“就这样大概过了三年多吧，他说要回日本了，其实那时候他已经没有家人了，但还是想回到家乡。”
“我想要跟他一起去日本，并且态度很坚决。”
“外公当时考察了一些资料，了解到日本高尔夫氛围浓厚，百佳球场也很多，最主要他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人，住的环境也很不错，最终还是同意了。”
宋一一抬头望着天空，天还没完全黑，但已经能看到一些星星的影子了。
“就这样，我和伊藤一起去了他的故乡，日本横滨。”
“到横滨之后，我喜欢上了棒球，加入了当地一支有名的豪强少棒队伍。”
“但日本的孩子一般六岁就开始打棒球了，而我开始学的时候已经超过了八岁。”
“一开始，过的不算开心，语言不通、文化隔阂、人际交往、教练训斥、进度落后、高强度训练……我第一次体会到那样强烈的无处安放的压力。”
“但我真的很喜欢棒球，和同龄人一起开心的运动，团结地为了胜利而努力，相对而言也不算危险，所以我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幸运的是我不是一个人，还有伊藤陪着我。”
“他会当我的捕手陪我练投球，每天晚上帮我按摩放松肌肉，尽管不太擅长做饭还是会努力学做我喜欢的中餐，和我一起看动画片，有时又会幼稚地让我陪他打游戏。 ”
“像哥哥，像爸爸，有时候又像弟弟。”
“我真的很依赖他。”
“后来……后来……”
文俊辉拉过他坐在路边的木椅上，掏出口袋里的纸巾帮他小心擦去眼泪，他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2007年7月16号，那天是第二十五届世界少年软式棒球锦标赛的决赛，我和日本队一起拿到了冠军，是我第一个重量级的棒球奖项。”
“他被邀请去紫云高尔夫俱乐部打球，接到我电话的时候正在上山的路上，我只模模糊糊听到他说要好好庆祝，电话就断掉了。”
宋一一不自觉的机械性重复张手握拳的动作。
“那时候……那时候新潟地震了，他走的那段山路地皮裂开变形，车子也失控冲过断裂的围栏掉下了山。”
“他没有亲人了，警局通知的邻居叔叔和我，给我们看了现场的照片和……，我…我看到了…看到了……”
文俊辉站起来抱住他，把他的头埋在自己肚子上。
他开口问的时候，没想到是这么沉重的故事，所有的安慰都是徒劳，他只能一遍又一遍顺着他的脊背，告诉他现在不是一个人。
宋一一的眼泪控制不住的大颗大颗成串落下。
他所拥有的最久远的记忆，是不到四岁时的那次意外，只牢牢记住了当时自己穿着一件嫩黄色的毛衣，被头上流出的鲜血染出耀眼的红色。
比起那时，07年的记忆更清晰。
每天都会乘坐的车子焦黑变形，看不出原样，至于伊藤……
无数细节闪过，扭曲的断肢，满身干涸的血迹，还有伊藤的脸……
他紧闭着眼睛，把头埋得严严实实的克服过呼吸的症状，过了好久才缓过劲来。
“他……他买的意外险，受益人是我，房子也留给了我。”
“痛苦的记忆好像要比快乐的记忆难忘记一万倍。”
“只要…只要一想到伊藤，我脑海里跳出的第一个画面就是最后见到他时惨烈的样子。”
“我想覆盖掉这些不好的记忆，每天看以前拍的日常生活，我们笑闹玩耍相处的视频，但完全没有用。”
“我总是会想，如果我没有进入决赛，是不是会陪他一起去俱乐部呢；或者如果我坦率地告诉他我很希望他来看我的比赛，他是不是就不会去了……”
“我知道这很不公平，不管是对他还是对我来说。”
“明明我们经历了那么多美好的，值得一辈子怀念的回忆，我记得最牢固的却是最想忘记最没有价值的画面。”
“太愧疚了。”
“我真的…真的超级讨厌自己。”
文俊辉的手加重了些力道，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情绪。
想否定，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不要这样想。
可是，真的有用吗？
“我在庭院里种了一棵樱花树，把他的骨灰盒埋在了下面。”
“很快我就被舅舅接回了中国，外公请了人定期打理伊藤的房子，我…我再也没有去过日本。”
沉默片刻，宋一一站起身来，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椅子上，鼓起勇气和他对视。
“有时候觉得哥哥有点像伊藤，天性乐观单纯；有时候又觉得像刚到日本加入少棒队的我，小心翼翼硬撑着装坚强。”
“但其实哥哥，就是十六岁的文俊辉自己。”
“不好的情绪总是强行吞咽下去是没办法消化的，要及时排解掉。”
“紧绷的弦需要时常松一松才能延长使用寿命。”
“为了梦想而努力的同时，哥哥也要善待自己的身心。”
“我…其实我只是来公司试训的，周四就要回美国了。”
“现在的我，还没有决定好要不要留下来做练习生。”
“粤菜馆是家里开的，哥哥想吃家乡菜了的话，去那里或许能填补上一些想念。”
“还有外公外婆那里，我只是想，如果哥哥遇到麻烦、生病了、或者想要讲讲中文休憩一下，能有个除了公司和宿舍之外的去处。”
“我，我很想成为哥哥的依赖，但是，我好像没办法保证这一点。”
“对不起，哥哥。”
看着他真挚动人的眼神，文俊辉只觉得心里酸酸软软的。
带自己吃粤菜，把他的家人分享给自己，只为了自己在韩国能有个可以喘口气休息会儿的地方。
之前就很珍惜他，因为他是会说中文有中国血统的半个老乡；因为他是可以让自己放松下来袒露心扉的特殊存在；因为有他的陪伴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闯荡异国他乡。
但现在，似乎不一样了。
即便他不会留下，即便以后自己还是会一个人，与他的相遇仍然是值得万分感恩的礼物。
文俊辉强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对他露出自己能绽放的最灿烂的笑容。
“我很开心，真的，一一。”
“如果你选择离开，我会祝福你以后生活顺遂。”
“如果留下，我希望你只是因为想要留下，而不是其他任何原因。”
“当练习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如果不是下定决心并且坚定信念的话，很难熬下去。”
“永远先考虑自己的意愿，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不要因为任何人而改变决定，嗯？”
繁星伴随冷月，银辉灿灿，两人的身影在路灯下越拉越远。
“无论如何，要幸福啊，一一。”
“你也是，哥哥，要幸福。”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见家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