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gl》长林外

14、第 14 章

　　夏日里的天气总是变幻莫测，她们来时骄阳似火，返程时却早已乌云密布。

　　细细密密的雨点随着雷声拍打在车窗上，雨刮器发出的塑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内显得格外的大。

　　高架桥上，奔涌的雨水随着桥上的坡度一点一点地冲刷着云清的车子，副驾驶上的舒乐则显得阴郁。

　　云清趁这次停歇期间转头看了一下紧皱眉头的舒乐，心中突然闪过了一丝不详的预感。

　　早在她们第一次见面时，舒乐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就在她面前发作过一次，那次是一个女人在给舒乐打电话，打完过后舒乐显得很痛苦。

　　那次是在高铁上，云清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安抚舒乐，可今天不行，她们在高架桥上，车流量很大，没有挺车的地方，更无法分心。

　　雷声再一次在她们耳边响起，舒乐虚藏在身后的手又握紧了一分，脸色更加难看。

　　“怕打雷吗？”云清问得很含蓄，生怕舒乐觉得她的言语带有怜悯。

　　有心理障碍的人是最不喜欢别人的怜悯的，这让她们觉得自己是因为低人一等，所以他们才会来怜悯，才会来同情。

　　可云清的语气里还是掩饰不住的关心，好在舒乐并没有像常人那样去揣测云清的用意，反而因为云清的关心，内心里的不安渐渐退去了些。

　　“不是怕，是不喜欢。”舒乐之前同云清说话时都会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但其实，她原本的声音本来就是不带有任何情感的，让人觉得冷漠空灵。

　　云清伸手想摸一摸舒乐的脸以作为安抚，可又突然记起舒乐不喜欢别人的触碰，刚伸出的手悬在了半空，正当云清想要尴尬地准备收回手时，舒乐的头主动地迎上了云清温暖细腻的手，脸颊暧昧地蹭了蹭云清，而后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注视着云清。

　　那眸子里有克制，有隐忍，也有几分云清读不懂的情感在其中。

　　自从昨天云清握上舒乐手腕时，那种想要再次触碰的念想就一直缠绕在她心间，现在她可是个病人，自私一点不过分吧。云清摸摸自己又不少块肉。

　　“药带了吗？”云清注视良久，最终只读懂了一丝信任。

　　移开视线，舒乐重新靠在座椅上，无力地摇着头。

　　她也没想到今天会下雨啊，天气预报一点也不准，她明明很就都没有体会过曾经一句快让自己麻木的窒息感了，而今当她快要忘了，它又重新回来了。

　　“轰！”

　　这一声雷声来得突然，就连云清也吓得一颤，她连忙转头看向舒乐，也不顾前方的车辆开始移动。

　　舒乐的眸子失了焦距，双目无神地看向前方。

　　“舒乐！”

　　“舒乐！”

　　云清焦急的声音回荡在耳畔，可是舒乐觉得自己浑身无力，那熟悉又陌生的窒息感再度降临，全身像是有万千蚂蚁在爬，心脏被荆棘包裹，一阵又一阵的刺痛放大了舒乐的感官，唤起了舒乐的记忆。

　　你有过想要自.杀的念头吗？

　　在和父母发生口角时，你是沉默还是反击？

　　“舒乐获取保送京大的名额了，学校还没有正式下发通知，但是我问了她们班主任，舒乐这次十拿九稳。”

　　李亭和张译躲在书房里，幽暗的客厅里因为书房里露出的一点光亮而显得更为幽深。

　　一道影子透过那束光亮，打在开发式厨房的墙面上。

　　“我们可以准备在京城偷偷租一个房子了，就在京大对面的那种，贵点就贵点，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

　　又是李亭那沉下去的声音。

　　“可是这样舒科森就真的会打更多的钱过吗？”张译说话时也是小心翼翼，生怕熟睡着的舒乐突然醒来。

　　李亭冷笑一声：“舒乐在我们手上，由我们照顾着，舒科森那些钱到头来还不是归舒乐，只要他那些钱给了舒乐，就相当于给了我们。”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毕竟是爸爸给孩子的钱。”张译并不赞同李亭的想法。

　　“我拿了钱是缺了她吃还是缺了她穿？我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再说了，你那个女儿还指望着我给她钱，你这不敢做那不敢做的怎么拿得到钱啊？”李亭的声音变得尖锐。

　　“嘘，你小点声儿。”张译慌忙捂住李亭的嘴。

　　那道影子的主人将本来自然放松的手紧紧握住，干燥的客厅里，留下了一滴不知何时出现的小水珠。随着门轻轻一关，客厅里再无一人，直到李亭同张译出来时也没有发现异样。

　　“舒乐，你可想好了，这保送资格可是楼下那群学生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你真的要放弃吗？”班主任看着那申请书，上面李亭的字迹不像是假的，可是之前李亭听说舒乐保送京大后明明很高兴的样子，为什么突然同意舒乐这样荒唐的举动了？

　　“张老师，我妈最近很忙，您也看到这上面的字迹了，肯定不假，您也别为难我了。”舒乐适当撒娇卖惨。

　　而班主任不知道的是，高中三年任何需要李亭签字的东西，字迹都出自于舒乐之手，换句话说，全班同学包括老师都没有见过李亭真正的字迹。

　　舒乐回到家时，趁李亭洗澡时删除了她还没来得及读到的班主任发来的信息。她知道这件事不可能瞒天过海，但再给她一些时间，不求天衣无缝，只求拖得再久些。

　　可是上帝不会眷顾任何一个孩子。

　　那年的雨很大，星城多处地方出现了洪涝，激流卷起绿化带上的泥土，把原本干净的大街小巷染得模糊不清。

　　距离只有高考一百天了，刚举行完誓师大会的学生们一个个都气宇轩昂，回家的路上尽管遭到暴雨的阻挠和洪水的冲刷也毫不气馁。偏偏舒乐不是这样的，她站在人群之中，人流穿梭，大雨拍打着黑色的雨伞，书包被染湿，脸颊上是细细密密的水珠，舒乐眸子沉了下去，因为她看到了双眼猩红的李亭。

　　“回家。”

　　两个字，花费了李亭这辈子的耐心与隐忍。她花了那么多钱去部署好一切，为的就是让舒乐逃不出自己的管控，永远在她身边，尽管在别人眼里看起来舒乐像是一个提线木偶，但是她不在乎，她相信舒乐也不会在乎的，因为母女连心不是吗？

　　可是她的小木偶在她还没有安好线时就挣脱开来了，她讨厌这种无法预知他人下一步动作的感觉，这让她觉得空虚，觉得可怕。

　　是舒乐最熟悉不过的墙角了，那里还有她曾经没擦干净的血，十四岁被打得最严重的一次，也是在这里。

　　窗外的雨水还在肆意奔涌，强风吹过的呼呼声此起彼伏，雷声隆隆，伴随着重物硬生生砸在地面上的声音贯穿着舒乐的耳膜。

　　锁门声，骨头活动的声音，还有门外姗姗来迟的外婆和张译恐慌的呼喊声。

　　叫你妈啊，不知道报警吗。

　　其实先叫120比较好。

　　假如我今天死在这里了，我不想被火化，我想和老外婆一样埋葬在县城的老林里，我记得我姑奶奶坟前有一颗好大好大的枇杷树，我的坟头也想拥有，但我想要的，是一颗香樟树，因为我在县城读一年级的时候和我朋友种了一棵。其实当时种的时候只是图乐子，谁曾想过我们放一个暑假回来它就发芽了呢。在我二年级读完后要去星城读三年级的时候，我叮嘱我的朋友好好照顾它，可是没过多久它还是没那群可恶的小男孩们拔去了。

　　我真的有想过就这样死了也挺好的，早死早超生。但其实我觉得我爱财这一点肯定是遗传了我妈的。

　　要是我重新投胎投了个穷人家怎么办啊，那还是算了，突然有点不想死了，受点皮肉上的苦好像也不是不行。反正我爸的钱都是我的，等我把李亭熬死了我要回县城买一套带有院子的别墅，我要在我的院子里种满香樟树。

　　你知道香樟树的花语是什么吗？

　　是纯真的友谊；是想和你在一起永远守护你，因为我知道你是我的唯一，谁也不可能替代你。

　　前者我想要送给我在县城分别多年的朋友，后者我之前还没有想好给谁，但现在我想要把这句花语送给云清，尽管她听不见。

　　我好像听到了云清在叫我，可是我回不过神来了，我的眼前是偶尔乌黑偶尔清明的视线，李亭那暴怒的声音还在一点一点地占领我心中曾被云清包裹住的温柔，我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老样子，我以为我防着李亭来到京城就可以干干净净做一个自由人了，可是她怎么老是出现在我的梦里。

　　好烦啊，那么多好事不让我梦见，非得让我梦见她，真是折寿。

　　舒乐在最后失去意识的时候，看见了一群身着警服的人破门而入，他们控制住了暴走的李亭，而后又是几个白大褂把她抬上了担架。舒乐闭上了眼，陷入了一周的昏迷。

　　舒乐一直以为舒科森上上次与她见面是在四年前，而其实舒乐昏迷那次舒科森来了，他听到了舒乐的消息就赶紧从英国买了最快的机票飞来中国，但是下飞机后舒乐已经昏迷一天了，舒科森没有来得及倒时差就赶忙向舒乐所在的医院冲去。当他看见舒乐额头上的纱布，手臂上的石膏时，他恨不得现在就提刀去把李亭砍了，大不了争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可是理智最终战胜了念想。

　　“兄弟，问你个事。”这是张译第一次见到舒科森，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人的气场原来是真的可以杀死一个人的。

　　张译给给舒科森手上塞了一个刚从超市买来的二锅头，轻轻地碰了一个杯。

　　舒科森连一个视线都没有给张译，但张译还是自顾自地说：“你当初为什么要和李亭离婚啊，兄弟你可把我害惨了，你看我现在穿的人模狗样的，看不出来我曾经还是个小老板吧？”

　　舒科森轻哼一声，视线还是紧盯着紧盯着手术室的方向。

　　“兄弟，你知不知道…”李亭有精神类疾病。

　　张译话说一半，手术室的灯熄灭了，舒科森小跑过去看着第二次手术的舒乐，从头到尾根本没有在意过张译的存在。

　　舒科森把舒乐推进病房的时候，张译小声嘀咕道：“兄弟，你害我害得好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