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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梨花村 因为转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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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城里最好的高中,就是枫林中学。
顾夏不是枫城人,她是地道的乡下人,一出生就在梨花村,这个并不富裕的村庄。
梨花村名副其实,这里的居民在重重叠叠的半山里种上了成片的梨花,这里的夏季,最是让人难忘,晴空万里之下,群鸟在天空中盘旋,此时正是夏季最好的阳光,梨花盛开的季节,群鸟在天空中滑过时,在碧蓝的天空里点缀着黑色,阳光均匀地播撒下来,照在盛开的梨树上,梨树将影子投射在山林里,没有风时,山里的树影也不动,起风时,风也会把树影吹乱,顾夏小时候总是站在树影里,微仰着脸好奇而又欢喜地看着天空中自由滑翔的鸟群。
可惜顾夏并不是一只在碧蓝天空里自由翱翔的鸟,她只是一个普通家庭里的孩子,确切地说是贫苦家庭里的成长受限的孩子。
顾夏家有三间瓦房,这是几间有着历史的瓦房,他陪伴了家中两代老人的大半生,门前有一个院子,这个院子承载了顾夏大部分小时候的记忆,炎热难耐的夏季夜晚,顶着酷暑劳作了一天的大人,晚饭过后,会坐在这院子里乘凉,此时月光正当空照着,院子里的青石上,泛着微微的蓝光,在大人们的夜谈声里,顾夏有时会仰着脸看着异常宽阔的天空,数着看起来离她很远的群星;有时会和一群年纪相仿的小孩在月光下玩游戏,肆意地奔跑和欢笑,模糊的笑声在夜空中回响,在这样不参杂一丝忧伤的笑声里,顾夏成长到了上学。
在顾夏七岁那年,他的母亲林梅带着她去学校报名,给她登记报名老师的叫闫丽,黑色长发,一双很严肃的眼睛,穿着高跟鞋带着几分傲慢坐在凳子上,和林梅闲谈了几句,好像他们很早就认识了。
林梅礼貌拘谨地说:“闫老师,我给我孩子报个名。”
闫丽问:“哎,是你呀,你今年没去打工吗?”
林梅微笑着搭话:“今年没去,家里有点事走不开,等过段时间再看看。”
闫丽撩着她黑色的卷发,抬眼看着顾轩问:“她几岁了呀?”
林梅答:“今年八月就七岁了。”
但在顾夏看来,闫丽看她的的眼神总是带有几分淡漠和犀利,不知是这眼神本身如此还是当时在顾夏心理对老师这一角色就带有几分恐惧,眼神对视时,顾夏心理就有几分胆寒和排斥,带来的结果就是她不敢和这个老师说一句话,闫丽一度怀疑顾夏应该是个聋哑孩子,她从未看到过顾夏说话,课后作业是每个生字写一行,而顾夏的爷爷陪着她到夜里三更将每个生字写了一页,可是顾夏的记忆里,确实是安排了将每个生字写一页,而闫丽看来,顾夏的听力时存在问题的。
闫丽不想让顾夏在她所带班级最主要的原因是顾夏的基础是班级里最差的,正常人家的孩子会在一年级之前,上一年的学前教育,适应学校的生活,而顾夏是直接上的一年级。在一个下午数学课上,闫丽提问了顾夏一个数学问题,顾夏依旧低头不说话,闫丽在数学课结束之后,就给林梅打了电话,让她把顾夏转到学前教育班,数学课后,闫丽就让顾夏收拾书包回家了。
顾夏那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也不想上学,她只想留在家,家是温暖而熟悉的,爷爷很溺爱她,她大部分荒诞的,出乎常理的想法爷爷会耐心陪她做完;父母也很爱她,她喜欢夜晚的星空,有时在夜空下跑累了,她会钻进正在谈话的母亲怀里,直到母亲和他人的谈话声渐渐在耳边模糊,她熟睡在母亲怀里;她喜欢在梨花树下,也喜欢天空的群鸟,喜欢群鸟歇落在梨花枝头享受阳光的沐浴,她也喜欢在门前的院子里追跑,那样的她是没有烦恼的,但她唯独不想上学,她不想一整个上午都看不见母亲,自己去一个陌生的环境学习,她不想坐在冰冷的教室里,周围都是她不认识的同龄孩子,她更不喜欢这个老师,极其冷漠和严肃,有时课上,闫丽会叉腰站在讲台开口乱骂,骂之前她会瞄一眼教室外确认没有领导经过,有时她会打不听话的孩子,一个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七岁多孩子的脸上,直到放学,脸上泛红的指印才会渐渐消退,顾轩也被这样的耳光抽过,她厌恶老师,厌恶上学。
当顾夏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在小路的尽头,她看见母亲从家里出来,沿着小路的那头向她走来,她以为母亲是出门来接她,然而不是的,走进了,她看见目前手里细长的鞭子,顾夏当时停下了脚步,她没有继续再往前走,她也不知道母亲拿着鞭子的原因,再然后,母亲手中的鞭子抽在了她小小的身躯上,抽得那么重,她忍不住大声哭喊起来,母亲伸手拽着她,往回学校的路上走,哭喊声回荡在这条她曾欢乐奔跑过无数次的小道上。
顾夏不想回学校,她一边挣扎,一边哭喊,母亲手中的鞭条也不停地甩落在她身上,很疼,有一鞭子甚至抽在了顾夏的左脸上,她只觉得浑身都是火辣辣的疼,疼到钻心,母亲从来没有打她这么狠过。
当林梅带着顾夏到学校时,闫丽还在上数学课,学校很小,教室对着的就是校门,从林梅进校门的时候闫丽就看见了,她一幅不在意的样子,继续讲课,当林梅拽着顾夏走进教室时,闫丽再也不能装着没看见,因为顾夏的哭喊声太大了,已经影响到教学,她不得不停止上课。此时教室里回响的只有顾夏的哭声,当四十多同龄孩子异样的眼光看着顾夏时,顾夏也没有停止哭喊,闫丽放下手中的粉笔,没说话,就这么淡漠地看着。
而林梅此时想让顾夏停止哭喊,她捂住了顾夏的发出哭声的嘴巴,并威胁道:“如果你再哭,放学你也别回家了,快闭上。”
显然是见效的,顾夏不再哭喊,但由于哭得太久,她得身体时不时在打冷颤。哭声在教室里停止了,孩子们都一动不动地看着,甚至平时不听课的孩子,此刻也专注地看着。闫丽双手环在胸前,抬着高傲冷漠的眼神看着林梅说:“这孩子基础太差了,也不张口说话,听力好像也有问题,我实在时教不了。”
林梅此时已经不再像之前一样笑着说话,她严肃而大声地回答:“闫老师,我家孩子是正常的,只是她还不适应,过些时间就好了,麻烦您了。”
林梅想让顾夏上学,因为村里到了这个年纪得孩子都在上学,林梅自己一致认为,她就是因为没能上学,才会过这么糟糕的生活,她觉得上学是孩子唯一的出路,把孩子送去学校,她就算是尽到了责任。
后来,闫丽就不在管顾夏了,不给她改作业,也从不提问她问题。
顾夏在学校里没有同龄孩子和她讲话,而她也从来不和别人搭话,因为她胆小和懦弱。
顾夏也不再拥有纯粹的快乐,因为上学对她来说是很痛苦,夜晚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蝉鸣声,她很快乐,但想到明天又是周一,她就不再快乐了,她也没有心情去玩耍,会在恐惧中慢慢睡着。
当顾夏十岁上四年级时,她的同桌是一个长相甜美可爱的小女孩,叫王雪,相对村里的其他家庭来说,王雪的家庭算得上是不错的,从王雪的穿衣上就能看出。王雪有着一年四季的衣服,像这样入秋的季节,有些许凉意但还不到穿厚衣服,梨花村的孩子包括顾夏都是穿着夏季里薄薄的外套,缩头缩脑地抵抗着凉意,他们会被寒冷拴住了全部心思,只想快点放学回家,而王雪穿着白色毛衣,端正笔直地坐在课桌前,低头安静地写着作业,一年四季的王雪,可以根据季节变化增减衣服,她的身体总是舒服的。
王雪不像其他孩子一样孤立顾夏,她愿意和顾夏说话,也愿意给顾夏分享一些自己的零食,很快,两人成为了好朋友。她们上课时会小声说悄悄话;在闫丽布置很多作业写满黑板一角时,她们会惊讶到转头额头相抵、鼻尖相抵;课间上厕所时也会手牵手,顾夏不在形单影只,而是和王雪形影不离。
在顾夏心里,王雪是她最要好的也是她唯一的朋友,一天上午,王雪将早上刚买的泡泡糖,分给了顾夏一颗,因为王雪换了一个新的笔记本,她将旧笔记本送给了顾夏,顾夏很喜欢这个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的笔记本,上面有彩色的印花,她很珍视,她低头翻着笔记本,嚼着王雪给的糖果,她也想买零食分给王雪,但她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过父母给的零花钱了,身上也一分钱都没有,她突然想起来,母亲的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些零钱,当天放学回家后,父母都不在,顾夏蹑手蹑脚地踱进了父母房间,一共拿走了抽屉里的一块六毛钱,那是顾夏心里的巨款了,因为在这之前,父母偶尔给她的零花钱都是一角。
清晨,顾夏迎着出升的太阳走在上学的路上,她到学校旁边的商店里,将兜里的一块六换成了半书包零食,早早的就去了教室。等王雪到座位时,她将包里的零食都平分,一人一半,她很开心,自己也有零食分给王雪。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顾夏偷钱的事情被家里人发现了,林梅一直认为顾夏时很听话的,不像其他品行恶劣的小孩,会偷大人钱,但这次她没有打顾夏,只是在一个星期六的午后,她把顾夏喊到身边,进行了说服教育,顾夏也答应了不在偷钱。
顾夏和其同龄的孩子一样,非常喜欢玩水,水对她有着莫名的吸引力。离梨花村不远的一座山林里,就有一条河,河水一年四季冰凉刺骨,但也永远清澈见底,那条河是顾夏最快乐的天堂,她也想带王雪去河里玩,带王雪抓鱼和螃蟹,但是王雪是很听话的孩子,一放学就要回家,如果她们去河边就会很晚才能到家,所以她一直没能将这个快乐的基地分享给王雪。
顾夏的成绩一直很差,她的心思也从未在书本上,再者她也听不懂闫丽讲的课,班里好像大家的成绩都不太好,就连王雪也是,但因为王雪和闫丽家有亲戚,王雪会受到很多的偏爱,比如每年的奖状她会有几张,闫丽会给王雪买课外书......
梨花村小学里有六个年级,每个年级有一个班,每个班人数在四十左右,顾夏四年级之前的班主任都是闫丽。
顾夏该上五年级开始时,梨花村小学倒闭了,这里的学校不在接受任何一个梨花村的儿童,她们需要每天走上一个小时的路程去镇上上学,顾夏的母亲林梅对顾夏说:“镇上会有更多的孩子上学,镇上的老师会比闫丽教得更好。”顾夏其实很开心,她的班主任终于可以不再叫闫丽。
镇上的老师确实比闫丽教学水平好,老师也总是在顾夏回答不出问题时耐心引导,顾夏开始喜欢上数学老师王宏的课程,她第一次感受到学习的快乐,知识的快乐,她的数学进步很快,王宏也是经常在课上对顾夏进行表杨,在五年级上学期的期末,顾夏的数学成绩是班上第一,她第一次拿到了奖状,那张红色的奖状对顾夏意义重大。那天顾夏将奖状放进书包里,以飞快地速度往家赶,以往要到夕阳完全息落在西边的山峰里,顾夏才能走到家,但是那天,当火花的太阳还剩五分之一时,顾夏已经到家了,她得意地和父母说她得了奖状,并将这张唯一得奖状贴在了墙壁上。
但是有一件事情让顾夏很难过,就是她和王雪的关系渐渐变得疏远起来,王雪上学的同伴是她邻居的一个女孩,叫王晴。去镇上上学的第一个学期里,每天清晨,顾夏一个人迎着出升的火红色的太阳走在去上学的路上,每天黄昏,顾夏一个人伴着夕阳走在回家的路上,只有顾夏的影子跟在顾夏后面。
顾夏是孤独的。王雪不再和她说话,她也没有主动找王雪说话,王雪有了形影不离的新的好朋友王晴。
顾夏很难过,她不知道是什么让她们不再像以前一样亲密,她和王雪感情的淡漠,经常在不经意间盘旋在顾夏心里,让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就像夏天高远碧蓝的晴空之下,盘旋在梨花树上的一朵黑色乌云。
一天夜里,顾夏躺在床上,她翻出了王雪送给她那本彩色的笔记本,她在上面写满了日记,她突然想起了王雪和王晴一起上学的背影,她们手牵手,伴着夕阳一起消失在那个拐角的背影,她们大声的说笑,那笑声仿佛再次传到顾夏的耳边,听起来是那么的刺耳又让顾夏那么难受。她突然将这最喜欢的笔记本撕碎,仍在地上,将头埋在被子里,微微地抽泣起来。
那年顾夏十一岁,她深切地体会着失去好朋友的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