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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伊索 ...

  •   九岁的十一月初,以一切被火焰焚烧殆尽为代价,我和母亲离开了伊克姆修道院。

      这座已经有千年历史的老房子化为废墟,被母亲从火灾后的建筑物里挖出来的我在她的背上转头看了一眼,它将成为我昨日所见过的活生生的血亲们生前的家,死后的冢。我意识到我再也见不到姐姐了,她在火灾里护住了我,变成一具焦黑的尸体,我的姐姐、我唯一在乎的亲人就死在了母亲所放的冲天的火光里。

      随即我昏死过去。

      “德拉坡尔”,我的姓氏从未像现在这样明晰,平时只是跟在名字后面的一串黑色字符,却仿佛从别人那里抢来了活力与聒噪的生命,化为血字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蹦进我的脑海。

      我的眼前挤满了这些字符,夹杂着诡异的符号以及独特的拼写,旅馆并不洁白的墙上有字、污浊的地板上有字、逼仄的天花板压下来,上面也有字。它们好像扎根在了我的精神里,十几天前我日日从充斥着血字和尖叫的梦中惊醒,我梦见火焰与猪倌,梦见在废墟下挣扎的尸体。

      我开始学会与幻象共处,我明白了那些颠倒的字母要告诉我的真正意义,“德·拉·坡尔”,我的姓氏的另一种拼写,当我把它重新念出来的时候,我感受到了近乎疯狂的险恶气息。梦境也没有那么恐怖,至少我还可以在梦里看到姐姐,这是我在各地辗转的流浪生活中唯一的娱乐。

      “斯诺,下来见人。”母亲敲了敲房门,说道,“卡尔先生来了。”

      我开了门,母亲看着我许多天没有梳洗打理过的头发和脸,十分不满,但是没有时间了,只好匆匆用梳子把翘起的头发梳下去,镜面倒映出她的脸贴着我的脸,小声警告我:“卡尔先生是好人,虽然阴沉了点,但你跟着他会比跟着我好。”

      谎言。我漫不经心。

      我们在这个旅馆里待了大概三天,这是我们住过的最好的旅馆,母亲在上个城镇收到一封长信后就急忙赶到了这里,囊中羞涩的她忽然出手阔绰,订了最好的房间,至少那些□□不会来勾搭我这个小孩,也不会有人半夜打开我的房间试图将我掳走——但歹徒的手刚刚靠近我的颈脖,他对上我睁开的眼睛就忽然仓皇逃走,好像看到了一只魔鬼。

      白天的时候,窗户外面时常停着华贵的马车,上面有着相同的家徽。马车里走下来一位将近中年的贵族老爷,西装革履,俊美非凡,他看起来比我后来才得知的实际年龄年轻,并且有着温和的书卷气。每一次他来,母亲都会雷打不动地到旅馆外迎接。

      我看着贵族挽着母亲的手臂进入旅馆,有时贵族身边还会跟着一些文质彬彬的挟着公文包的人员。母亲不允许我在这时候踏出房门,每天给我带糖的女帮工跟我说他们在“谈婚论嫁”,还面带笑意的告诉我,我马上就会过上好日子——最近几天,这份祝福中带着嫉妒的笑意变成了怜悯和歉意。

      我隐约察觉到母亲即将获得的幸福不会分享给我。

      我跟着母亲走下嘎吱作响的木头楼梯,旅馆一楼坐着一个拿着报纸的男人,穿着黑衣服,面容瘦削,看上去有些苍白阴森。服务生低声询问他要不要咖啡,他在询问最便宜的咖啡的价格后谢绝了,但母亲走上前为他点了最贵的牌子,他和母亲握手表示感谢。

      “他就是斯诺。”我下楼梯后,母亲立刻把我拉到她面前。卡尔先生用挑剔的目光审视着我,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商品,还是那种急着出手的过时货。

      “是有点不讨喜……”母亲看着面无表情的我,好像生怕卡尔先生反悔似的说道,“但他很好养,您和令子想怎么对他都可以,只要有他一口饭吃,让他活到十八岁。这个月剩下日期以及下个月的生活费在这个信封里。”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厚厚的信封,卡尔先生拆开它,清点完英镑的数目——即使我并不知道具体多少钱,也知道是笔巨款,并且是每个月都会有这等数目的进账——之后,他看向母亲:“这孩子我养了。”

      “万分感谢,卡尔先生。”母亲感激地鞠了一躬,这让我有些错乱,“不然查莱克会很难做——他的亲属在得知斯诺的姓氏后,无论如何都不肯让斯诺进入他们家,只说愿意出钱把斯诺寄养在别人家,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愿意收留‘被神诅咒的家族’的孩子。”

      “我要开启新的生活了,不能被他拖累。不瞒您说,如果不是您来,我打算把他放在大街边上自生自灭。”

      她带着如释重负的微笑,在人来人往的旅馆说出这种话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如果我是普通人,母亲的话一定违反道德,但我是德拉坡尔,是“那个家族”的孩子,所以对我做任何事都顺理成章。

      卡尔先生点燃一支烟,即使他收养了我,也不见得对我有多喜欢:“是我要感谢您,冯夫人,您知道这年头生意不景气,殡葬行业也如此。这笔钱解决了我的燃眉之急,让我和伊索不至于饿死。”

      他们再一次握手,卡尔先生说:“提前祝您新婚快乐,脱离苦海。”

      “感谢。婚礼请柬需要送到府上吗?您也算我们的恩人。”

      “不必,入殓师参加婚礼的寓意可称不上好。”卡尔先生提醒她,于是母亲笑了笑,略微腼腆地向后挽了挽头发。

      “我还有一个请求,请让他跟您的姓。”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母亲的笑容更甚,“您真是个好人!他的东西不多,现在就能走……”

      那种急着把货物出手的感觉越来越强了。我隐隐觉得不适,但我并没有什么话语权,如同法庭上被宣判死刑的十恶不赦的犯人,接受怎么样的目光与嘲讽,被怎么对待都是合理且正义的,而我的姓氏就是我的罪。

      “走吧,斯诺。”卡尔先生向我伸出了手,我犹豫了一下,牵了上去。这是一双可以用“干枯”来形容的手,可以摸到凸起的指关节和开裂的纹路,称不上温暖,近乎冰冷。

      “我是杰伊·卡尔。”我们离开旅馆,他就松了手,“如你所见,你被那位女士抛弃了。”

      “她会和贵族在一起,过上比之前还好的生活,我祝福她。”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路。我完全理解并认同母亲的做法,我并没有让她为了我而与名门抗衡的价值,更何况我代表着她过去的伤痛,她想要为我找一个归宿已经仁至义尽——拥有这种想法的我究竟是冷静理智,还是已经习惯被抛弃忽视呢?脑中蹦出这么个念头,把我吓了一跳,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希望你是真的这么想。”杰伊转过头去,“你比我想的要成熟点,这很好,毕竟我不想照顾一个整天哭哭啼啼想妈妈的小孩子,伊索也不喜欢吵闹的人。伊索是你以后的哥哥,喜欢安静,你别去打扰他。”

      “好的。”

      我点点头,一种阴暗的快感在心中滋生。我也不喜欢被人打扰,特别是在火灾后,我厌恶积极乐观的人,像投射进黑暗中的阳光,破坏了黑暗本身包容一切的宁静与美好。

      路上我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邪恶地想着哥哥会不会比我还阴暗,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分享内心的恶意,我也害怕哥哥会不会是个乐观的人,他会将我灼伤。直到杰伊在一座房子前停下,他用钥匙打开了门。

      “伊索,你弟弟来了,要出来看看吗?”

      我走进去,一个坐在沙发上看书的灰发少年猛然抬头,我对上他灰色的眼睛。

      好漂亮。我由衷地赞叹,这是除了姐姐的眼睛之外,我见过的最漂亮的眼睛,胆怯又温吞。

      他看到了我,然后默默地用书本挡住脸,可笑地露出一双眼睛打量我。

      “你好……?”

      “你好,伊索哥哥。”我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跟他说话,因为我并不想和任何人有牵扯。

      几年后我会惊讶我们的初见居然这么平淡,好像两个被迫打招呼的陌生人,打完招呼就擦肩而过。我只知道他内向胆小,恐惧和生人接触,但不和我一样背负着复杂的身世。

      除此之外,当时的我只觉得他是个普通人,他和杰伊一样,与我有着厚厚的界壁。我想,这个地方不属于我,一道名为宿命的无形护城河将我与世界隔开。我们可能永远都只是互不干涉的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关系。

      只是他灰色的眼睛,以及摆在桌上的黄玫瑰,我一直铭记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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