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定》蜜糖花椒

1、出事

　　丽城近两年在改造旧房。
　　机器人按照程序拆除巷子里老旧的自建房，建筑垃圾被运到处理站合成3D打印材料，又由机器人打印出一栋一栋的新房，每一栋房子分毫不差，如果房主愿意的话，在程序上设置好自己喜好的室内风格，就能一并把室内装修也搞定。
　　但是很显然，自动化水平的上升并没有把传统居民楼的问题解决。大概是对原本的室内风格及其不满意吧，吕又一被隔壁自动机器人哐哐砸墙的声音吵醒，正想向社区投诉这杀千刀的邻居又扰民了，掏出终端看了一眼，原来闹钟三分钟前被他自己在睡梦中关掉了，只好起床准备上班。
　　他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人长了一张颇为帅气的脸，不过此时下巴上冒出了青茬，昨晚头发没吹干就睡觉睡得左半边翘起来大半，生生把这张脸从颠倒众生拉低到了小有姿色的水平。
　　正值丽城的冬天，吕又一很不喜欢湿冷的天气，外面下着一丝丝的雨，天气预报说这雨要下上一整天。雨幕之下这座城市变得朦胧，中心的几座高楼突兀地矗立着。

　　梅林路两边的房子并不高，但是颜色……说好听点叫丰富多彩难听点叫群魔乱舞。此时下着小雨，街上很少的人，公交轨道上缓缓行来一辆大红色的公交车，车身上写了“广告位招租”五个大字，衬着两边马卡龙色的房子，更加让人怀疑城市规划师是不是个色盲，或者在输入规划指令的时候喝了假酒。
　　这辆招租广告位的公交看起来已经服役很多年了，座椅很旧，以现在的科技水平来衡量，它年龄估计可以追溯到上个世纪，在过去的机械化时代换个树脂座位的成本就不高，何况是现在这个路上到处是小机器人的时代。可见，这个公司确实非常缺钱。
　　这时候，这个小破公交车上上来一个身材修长的青年，蓬松的刘海堪堪盖过眉毛，穿着厚重的大衣，围巾包住下半张脸，露出高挺的鼻梁，穿着虽然并不名贵，但是气质却和周边众人显出非常大的不同来，主要是他的眼睛，说得上是清亮。
　　这就是改头换面之后的吕又一了，他一手拎着一个装满文件的黑色大包，另一只手在终端上操作着什么。车上其他的乘客大多抬眼一看然后各自干各自的事情，有一个女孩子倒是对他颇感兴趣，一副跃跃欲试想要找他搭讪的样子，吕又一干脆开了终端沉浸模式，以此发射拒绝沟通的信号。
　　雨幕把整座城市包裹起来，架势仿佛要下到天荒地老一样。
　　项目组的黄琦突然上线敲了敲吕又一：“吕哥，你听说没，林洁死了。”

　　丽城中心医院十三楼东半区被检验科的实验室占着，实验台上到处都是培养皿和玻片，每个区域一个机器人，不眠不休地按照程序处理着检验用的样本。
　　早晨七点半，检验科的实习医生穿过七拐八拐的实验区，打开最深处值班室的大门，就看到她的老师林洁瘫倒在地上。
　　年轻的实习医生大脑空白，她在想昨天下午见到老师，这个在别人看来颇为严厉的老师还说让她今天早上早点过来开会，她心里不满，反正人工智能会把数据都发送到每个人的终端上，她不想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
　　鼻息，没有，心跳，没有，脉搏里的血液已经不再流淌，她连给自己的老师做一次急救的机会也没有。
　　虽然是冬天，为了保证实验室仪器和样本的正常运行和储存，室内恒温26℃，可她的老师，躺在冰凉的地板上，成为了同样冰凉的尸体。

　　早晨八点半，丽城中心医院十三楼检验科。调查局的人已经把现场围起来了，一个男子指挥着调查员把陆陆续续来上班的人分开带走问话。
　　叮。电梯门开了，走出来一个高大的青年男子，一张娃娃脸，额角贴了一个创口贴，一身的黑色衣服，看起来朴实无华，仔细一看都是高档商场橱窗里标着四五位数的设计师品牌。他一走进去，那个安排调查员做事的人就迎了上去。
　　“组长！这里这里！”
　　这个娃娃脸看起来年龄不大，却是这帮调查员的头。他站定之后大致看了眼环境，吹了口气，讲出来的话中明显透露着不耐烦： “大概情况来的路上我了解了，小白，你给我讲讲现场吧。”
　　那个被他叫做小白的人打开终端，开始讲起了现场的情况。
　　“死者林洁，检验科的主治医师，昨天晚上是她值班，值班表上除了她还有一个护士，昨晚在十三楼西半区的病房，没有见过林洁，最后一个见到她的是昨晚八点外间走廊上的病人。尸体是林洁的学生在今天早上七点半发现的，初步估计死亡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实验室部分区域有监控，已经提取给智脑分析了，很快就会有结果。”
　　白汝接着说： “死者身上没有明显外伤，颈部有注射针孔，分析之后发现是死于呼吸抑制，应该是被注射了大剂量的短效麻醉试剂。”
　　“是α-1号试剂。”
　　α-1号试剂，由于不可控的麻醉程度早早被联盟列入禁药目录。
　　慕溪的脸色一沉。
　　娃娃脸组长看着终端上打包发过来的资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往学校里一放就是能搅得学校风起云涌的青春校草。
　　“小白，我才清闲了几天，就又有案子忙活了，我后悔了，当初就应该把辞职信甩康永司终端上。”他看起来颇为遗憾的样子，“那样的话这个时候我就会在南部旅行，说不定会邂逅一场爱情，这时候刚熬了个通宵准备去睡才对。”
　　“慕溪。”白汝看着自家组长，兼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刚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他对面的人就开口了。
　　“你今天的品味终于上线了一回啊。”慕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睛里浮现出一丝玩味：
　　“说吧，这一身的衣服谁给你准备的，不像你以往暴发户的风格啊。”
　　我就稀得考虑安慰你，白汝心想。
　　“没谁，自己随便穿的。没有慕大少爷这么花孔雀，您今天也是不知道换什么衣服出门然后迟到了吗。”
　　毕竟慕大少爷以前也没少干过这样的事，以前在首都的时候，出门前都得白汝三催四请，再把悬浮车飙出一堆机器人在后面追着限速的速度，才能踩着上班的时间到调查局点卯。
　　面对康永司的怒火，他说，新世纪就不应该存在上班这样惨无人道的惩罚方式，明明没有犯罪，每天都像坐牢。
　　每次这样局里其他几个小姑娘就在角落里偷偷地笑，结果这位祖宗还很自豪的样子。
　　“哎呀别提了，早上被家里的机器人误伤了，额头破了，耽搁了一小会儿。”
　　慕溪挥挥手。
　　白汝赶紧拉住他想看看伤口。
　　“皮外伤，小事情。我先去见见发现尸体的人吧。”
　　于是慕溪在白汝的陪同下在十三楼一路招摇过市，他对人眉眼一弯，不论男的女的都被他撩得心脏咚咚直跳。
　　丽城中心医院规模不大，检验科也没有其他科那么多的事情要忙，林洁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医生，在医院和大家关系都不错，只对她带的那几个学生比较严格，下了班就回家，据同事们说没有什么特别的社会关系。
　　“监控视频的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快了，筛选的范围除了检验科，这栋楼进出口的监控也提取了，大概再有半个小时就能出结果了。”
　　慕溪停住脚步，正好站在值班室门口。
　　值班室不大，一张书桌，一个柜子，一台电脑，一扇窗户，一张床，一览无遗。
　　是谁想要毒害一个普通的医生呢。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慕溪说。
　　α-1号试剂是禁药，虽然并不难获得，但很明显不是杀人的首选作案工具。
　　他再一次仔细地看了现场，这是他的职业习惯。
　　很快这里会被机器人清理干净，实验区的检验工作会重新运行，医生护士们谈论一段时间后就会把这件事忘记，害怕的话他们可以把值班室重新布置，所有的痕迹都会消失。
　　慕溪发话：“走吧，去林洁家里一趟。”
　　慕溪、白汝，还有几个调查员一起走进了电梯，很快就到了一楼。
　　丽城中心医院的电梯一共有六台，两台只停单数层，两台只停双数层，两台每层都停，但其中一台是医生专用，两两相对。
　　慕溪他们的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对面的电梯门正缓缓关上，里面站着一个穿黑色大衣围着围巾的男人，围巾挡住了半张脸。
　　慕溪一愣，还没看清楚门就已经关上了。
　　白汝他们已经走了出去，见他没跟上来，以为他们组长又有什么新发现了，转头找他。
　　慕溪只是脚下一顿，并没有耽搁多少时间。
　　白汝投来询问的眼神，他只好实话实说。
　　“好像看见一个认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