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的纹理》陶言

1、第 1 章

　　01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出现在医院。

　　看着雪白的天花板，我感到很清醒，但大脑一片空白，我忘记了很多东西。

　　包括我自己。

　　我看向窗外的阴雨连绵，心底浮现出一个名字——黎时。

　　我的名字吗？

　　我阖上眼睛，脑海中出现了一个穿着风衣，站在路灯下的短发女人，她的眼眸在灯光下很亮。

　　她说了两个字，没有声音。

　　但我就是知道，她说的是——林音。

　　02

　　我看到了那个靠在窗边，静静地看着我的人。

　　他看得很专注，眸子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感在静谧地流淌。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不久，他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尝试着轻声道：“黎时？”

　　“林音。”我话音未落，眼泪却先行滑落，落到手背上，很凉。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哭。

　　林音，我的死对头，无数人心目中的男神，温柔清隽，有着少年的张扬耀眼。

　　高中里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针锋相对，以语为刃，精准打击。

　　我没有问林音任何问题，只是朝他伸出手，林音拥抱了我，事实上，他碰不到我，我也没有任何触觉，但我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

　　然后，他消失了。

　　幻觉吗？

　　03

　　第二次见到林音，是在我的家中，一座空旷的别墅。

　　地板上散乱地摆着许多草稿纸和半成品，大理石雕塑上还有蹭上去的颜料，但也确实很符合艺术家的风格。

　　林音背靠落地窗，看着我收拾房间。

　　“黎大艺术家，你们艺术家都这么不拘小节吗？”林音的声音很轻，好似顷刻之间就会消散在这个世界上。

　　“林音，孤陋寡闻了吧？房间的脏乱程度和女性的颜值是成正比的。”

　　林音假装没有听出我嗓音里的哽咽。

　　我也在假装。

　　我看向林音，他逆光而立，他的轮廓在阳光的勾勒下，很真实，也很不真实。

　　04

　　我见到林音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是画画时，有时是看电影时，也有一睁眼就看见他的情况。

　　也许，那些都是我觉得我身边应该有他的时候。

　　05

　　林音出现的时间越来越长，我们会一起看书，看电影，讲故事，或者只是聊天，漫无边际地聊。

　　“黎时，你高中时很讨厌我吧？”

　　“不。”

　　十七岁的林音头顶无数光环，但他对每个人都很温柔，善解人意却又疏离有礼。

　　我永远忘不了林音逆着光下楼梯时的场景。

　　我迎面撞进了他的眸子，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青春文学里的烂俗桥段。

　　“为什么那么对我？”

　　“对不起。”

　　“没关系，半斤八两。”

　　我们是针锋相对的死对头，没有人知道隐藏在深处的晦□□意。

　　也没有人知道，我们彼此唯一的爱人。

　　06

　　心理医生告诉我，这没什么不好的，起码有个念想，结果转头就给我开了一大堆药。

　　林音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药。

　　我一向对离别的直觉很准。

　　07

　　我感到了被撕裂般的痛苦，林音环抱住我，像一个从天而降的天使。

　　“林音，我不想离开你。”

　　“黎时，不要这样，我不希望你活在幻觉中。”

　　林音在我额头印下一吻，徒劳却轻柔地为我拭去眼角的眼泪。

　　我们谁都没有说再见，但我们都清楚，是离别的时候了。

　　“是时候醒了，别贪睡了。”

　　林音在消失前，贴在我耳边说。

　　我睁开眼睛，脸边一片冰凉，又是泪流满面。

　　08

　　无数的画面在我的脑中支离破碎，光离陆怪，不断地遗忘和拼凑。

　　我不想忘了林音，我需要真相。

　　这也是林音希望的。

　　09

　　我去了林音的家，他的妈妈招待了我。

　　我从他的遗物里找到了那个日记本。

　　扉页的名字很漂亮，但还有些青涩。

　　“2017年9月4日

　　她的英文朗诵很好，我爱上了这首诗歌。”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良夜》，他那时写着物理题，原来他真的有在听吗？

　　“10月12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友好的话出口怎么就成了嘲讽呢？她大概永远都不会想见我了吧。”

　　“12月12日

　　我只是想恭喜她考了第一名，但她的冷嘲热讽使我瞬间清醒了，我是以一种什么身份来恭喜她呢，死敌吗？我们连朋友都不算。

　　黎时，生日快乐。”

　　泪水打湿了泛黄的纸张，无法说出口的恭喜和祝福，相隔七年，我听到了。

　　“1月1日

　　新年快乐，黎时。”

　　“4月6日

　　她站在栏杆旁，望着远方，眼泪滑落，她飞快地拭去。没有人注意。

　　我远远地看着她，感受到了一种浓烈的悲伤，像是要将她淹没。

　　我想起了那天，老师叫她出来，她转身奔跑，扬起的长发几乎于墨黑的天空融为一体。

　　我那时还在担心，她有没有带伞，会不会淋雨。

　　那段长廊，她一个人穿过，她有没有在奔跑中流泪？

　　报纸上报道了，我的猜测印证了。

　　我想起黎时那天抬手擦泪的脆弱，我却连出言安慰都做不到。我不是她的好朋友，去安慰她只会很冒犯。

　　昨天下了雨，我看到她出神地望向窗外，雨水淅淅沥沥地顺着玻璃向下流，她的心也在下雨吗？

　　我看见了等待在台阶处的她，她的背影高挑清瘦，在倾泻而下的雷雨面前，并不显得不堪一击，她脆弱而坚韧。

　　我没有打伞回家，而是和她静静地站着，看着厚重的雨帘。

　　我和她没有唇枪舌战，也没有明嘲暗讽，只剩下安静和寒凉，以及雨水的潮湿和腥味，褪去了伪装，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我和她。

　　我无法形容那时的感觉，只觉得很平静和安宁。

　　在嘈杂的雨声中，我好像听到了我的心跳。”

　　那年4月，我父亲为救他人身亡，跑过那段走廊时，我确实哭了。但我没有想到，在这个世界上，在我最孤立无援时，还有一个人在意着我，希望我能快乐。

　　那十分钟里，我在想什么？

　　让这一刻永恒吧，自私也好，遗憾也罢，我不想管那么多了，我只想和林音，在这个雨天，一起度过一个又一个的十分钟。

　　我看着林音的字迹，哭着哭着就笑了，笑出了泪花。

　　“2018年10月4日

　　我在大学图书馆再次见到了黎时，在那个雨天后，我们便不再针锋相对。

　　书架上满是晦涩文学，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的身上。

　　她抬起头，我听见她说，“林音，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她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她剪了短发，碎发微遮眉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破碎感。

　　那个下午，我们面对面坐在地板上，看了一下午的晦涩文学。”

　　“12月12日

　　我们达成一种心照不宣的约定，有空就会去那个晦涩文学区。

　　打个招呼后，便开始安静地看书，偶尔也会讨论几句，当然不会是高中时那种各执一词，争论不下，还暗暗人身攻击的那种。

　　我们就像几个世纪前的哲学家一样，探讨文字的含义。

　　那时的我们，都很快乐。

　　我希望她快乐。

　　今天，我终于说出了生日快乐，亲口对她说。

　　阳光的阴影中，她的眼睛很亮，里面闪动着光芒。”

　　“3月18日

　　最近时常下雨，黎时有时会看着窗外的阴雨连绵，出神很久。

　　她说，“我喜欢下雨天。”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

　　我和她一起看雨。

　　我想，我也喜欢下雨天了。”

　　“4月9日

　　今天可以称为我今年最开心的一天。

　　黎时记得我的生日，还为我买了一个草莓蛋糕，甚至还有蜡烛。

　　她说，“仪式感很重要，许个愿吧。”

　　我闭上眼睛——希望黎时永远快乐，年年陪我过生日。”

　　“9月15日

　　黎时说，她想成为一位艺术家。

　　我说，很适合你。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希冀，和那个站在暴雨前的女孩判若两人，她彻底走出了那个雨天，获得了新生。

　　我真心地为她开心。

　　我和她并肩坐在地板上，背靠着书架，我仰起头，看着白色的天花板。

　　过了很久，久到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黎时，去年生日你许了什么愿望？”

　　“说出来就不灵了。”

　　“黎时，你读泰戈尔吗？”

　　“读过。”

　　“他有一句话，大致是: 我的心轻轻浸入沉默之时刻中，我热烈地爱着你。”

　　黎时轻笑一声，“差远了。”

　　“我也热烈地爱着你。”

　　”

　　“12月12日

　　我们大概是非正常恋人。

　　我们除了图书馆，还很喜欢在学校的柏油路走夜路，在路灯下。

　　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幼稚地玩着踩影子的游戏，悠闲快乐。

　　今天，是她的生日，这是我认识她的第三个生日。

　　我们手牵手在路灯下慢慢地走着，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这一幕，好像电影中的画面。

　　准确来讲，和黎时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都是浪漫的。

　　我和黎时坐在路灯下，看着对方的影子，我说，黎时，生日快乐。

　　她说，希望你能永远陪我过生日。

　　我说，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们说着话，没有香槟，甚至没有啤酒，我们硬是聊出了微醺的感觉。

　　我们依偎在路灯下，在昏暗的光线中十指相扣。”

　　空白，戛然而止却完美无缺的空白。

　　我抱着那本薄薄的日记本，描绘着林音和我的每一帧，回响着我们的每一句对话，没有声息的悲伤，就像雨水，淹没了我的口鼻，眼泪滑落，咸涩，没有腥味，也没有泥土的潮湿的味道。

　　希望黎时永远快乐，年年陪我过生日。

　　我热烈地爱着你。

　　黎时，生日快乐。

　　我想，我也喜欢下雨天了。

　　我将那本日记贴近我的心脏，林音，你没有离开，对吗？

　　10

　　天黑透了，那一盏盏的路灯就像一颗颗的星星，一直延伸到天边，宇宙。

　　林音和我肯定会讨论很久。

　　我看向最远的那一盏路灯，轻轻地说，林音。

　　11

　　我睁开眼睛，入目的是雪白的天花板。

　　这里是医院，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吗？

　　不，不。

　　12

　　陈医生是一个年轻的行业翘楚，主张新概念型治疗。

　　我和他面对面坐着，隐瞒了我的妈妈。

　　“陈医生，我希望你可以告诉我，你对我做了些什么。”我的语气很平静。

　　“黎时小姐，你确定要听吗？”

　　“当然。”

　　“你的病情主要是由心理上的刺激引起的，出现了幻觉，你觉得不能这样沉溺下去了，便让你的妈妈带你来使用了记忆消除法……”

　　我打断了他的话，“医生，不必按我妈妈的说法，告诉我真相。”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你奇迹般地战胜了幻觉，但你的妈妈看你沉湎于过去的爱人，为了你的幸福，她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对你进行了记忆消除法。”

　　我点了点头，“那么，进行一次记忆回溯。”

　　“不一定会成功，难度系数高。”

　　“没关系，尽早安排一次。”

　　我刚要起身离开，医生镜片后的眼眸抬起，语气算是真挚地说，“黎时小姐，看得出，你很爱你的爱人，但正因为爱他，所以你怎么知道他不想要你消除记忆，重新开始新的人生呢？”

　　“我们太了解彼此了，我们永远都不可能忘记对方，他知道我不愿忘记他，痛苦总比忘记和麻木好，不是吗？”

　　医生淡漠的眉眼有些触动，“痛苦之后是什么？”

　　“希望。”

　　13

　　我闭上眼睛，眼前复杂的花纹化为一片漆黑。

　　“很多恋人都会去看极光。”

　　“一起看极光代表爱情永恒。”

　　黎时和林音讨论过寒假一起去看极光。

　　新年夜，黎时和林音放弃了无聊到家的春晚，聊到深夜。

　　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除夕很安静，黎时窝在被子里，等在十二点整给林音发新年快乐。

　　00:00

　　林音，新年快乐！

　　00:00

　　黎时，新年快乐！

　　黎时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信息，无声地笑了起来。

　　凌晨一点，黎时和林音互道晚安后，将手机塞到枕头下，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怀着喜悦和对新一年的憧憬，进入了梦乡。

　　这个除夕并没有年味，但黎时觉得很不错。

　　有林音在，她就是热闹和快乐的。

　　林音的死亡是他的妈妈告诉黎时的。

　　他妈妈在电话中忍不住哽咽，艰难地说，林音出了车祸，来医院见他最后一面吧。

　　黎时不知道她是怎么去的，到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她迟钝地感到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呢？明明几个小时前他们刚发了消息，甚至于一个小时前，他们刚通了电话，确定了去看极光的时间。

　　黎时奔跑在医院的长廊，泪水夺眶而出。

　　这是黎时第二次在奔跑中哭泣，每一次，她都失去了最爱的人。

　　14

　　在无尽的黑暗中，从回溯的记忆中，我睁开了双眼。

　　我看到了林音，他看起来和以前别无二致。

　　我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的清香，微微有些苦涩。

　　我双手勾住他的脖颈，我们的鼻尖轻轻相抵，我们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彼此的心跳。

　　我笑了，眼角带了泪花，心中说不清是酸涩还是痛楚。

　　林音回抱了我，揽住了我的腰，吻着我的侧颈，他的体温很烫，不知道是谁的眼泪落在我的颈窝，炽热又冰冷。

　　我们抱着彼此哭了很久。

　　“黎时，我爱你。”

　　“林音，我也爱你。”

　　这几个字如同信仰一般镌刻在我们的心脏中。

　　“黎时，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我那时在朗读《不要温和地走进那良夜》。”

　　“再朗读一遍，好吗？”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良夜，

　　老年应当在日暮时燃烧咆哮；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虽然智慧的人临终时懂得黑暗有理，

　　因为他们的话没有迸发出闪电，他们

　　也并不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善良的人，当最后一浪过去，高呼他们脆弱的善行

　　可能曾会多么光辉地在绿色的海湾里舞蹈，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狂暴的人抓住并歌唱过翱翔的太阳，

　　懂得，但为时太晚，他们使太阳在途中悲伤，

　　也并不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严肃的人，接近死亡，用炫目的视觉看出

　　失明的眼睛可以像流星一样闪耀欢欣，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您啊，我的父亲．在那悲哀的高处．

　　现在用您的热泪诅咒我，祝福我吧．我求您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尾声

　　医院外下雨了。

　　雨后好像总有谁离开了，但我知道，林音并没有离开。

　　他将存在于我的人生中的每一瞬间，每一秒，每一次呼吸。

　　和我的心中。

　　我把伞扔掉，放任雨水打湿，洗涤我的全身。

　　我们的爱镌刻在心脏，随着心脏跳动，融入血液。

　　我将去看极光，去完成很多我与林音约定好的事情，去看看这个世界。

　　带着我对林音的爱和林音对我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