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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簪红披麻 政哥,你要 ...

  •   李斯了然,心中有了猜测:“嫪兄的双目……是否有不便之处?”

      “如你想的那样。”傅溪有些不快,她生性好强,却天生患有脸盲症,自认为是自己的短处,不爱示于人前。

      李斯忙开解道:“嫪兄不用放在心上,像你这样的病症,我也曾见过的。”

      “哦?”傅溪挑眉。

      “该人深受尊重,区区眼疾并不影响其声名远扬,嫪兄亦如是。”李斯存着善意,没有说出这人是荀子老师,如今九十多岁高龄,老眼昏花经常人畜不分。

      奉承话自是好听,饶是傅溪也不能免俗。

      早膳时间就这样轻松溜走,一行人又要继续忙碌的旅途。

      李斯候在大厅等待傅溪一行人收拾行囊,忽地腿上一沉,低头一看康康正抱着他的腿仰着脸乐呵呵笑。

      他把这胖娃娃抱在怀里掂了掂,打趣道:“康康真重,可以抵这顿饭钱了。”

      康康闻言撅着小嘴:“叔叔乱讲。”

      “叔叔说着玩的。”李斯怕康康被自己逗哭,他虽然有两个孩子,但在他们这个年纪却极少有时间同他们相处。

      却不想康康搂着他的脖子,挺着小胸脯,一脸骄傲:“我……我还可以抵房钱。”

      *

      知晓了傅溪的隐疾,李斯反而觉得二人的距离被拉近了,路上主动教授傅溪御车术,将其中诀窍揉碎了讲与她听。

      他二人教的那位孜孜不倦,受教的那位一点就通,相得甚欢。

      李斯想着,若是此行去秦国依旧碌碌无为,他还可以同老师一样讲学,又或者去投奔韩子,他们师兄弟二人,一人著书,一人宣讲,倒也快哉!

      路上考虑到姬琦姐弟年纪尚小,经不得舟车劳顿,一行人走走停停,游山玩水,折花摘果,不似赶路,更像郊游。如此折腾了月余,终于从魏国边境赶到了咸阳城外。

      眼看城门近在眼前,傅溪心情大好,正欲扬鞭入城,却被一行带刀郎卫当街拦下查验身份。

      这些流程傅溪已烂熟于心,然而查验身份无误后,带头的郎卫又令她将车移到大道左边等候。

      傅溪望着前方被清空的大道和左边那条堵住的长队,面色一沉,她最讨厌古代这种特权阶级。

      她满脸不服气:“凭什么要我让道?要是我不让……”

      “自然是要让的,”李斯忙打起圆场,驾着马车驶离大道,同时不忘小声安抚傅溪,“嫪兄稍安勿躁。这些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并非寻常的城门吏,应是有贵人要来。”

      正说着,身后不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一行身披甲胄骑着高头大马的郎卫在前开路,一辆驷马青铜车缓缓驶来,烈日之下那铜车金光闪耀,奢靡辉煌。

      傅溪漫不经心偏头,她倒要看看这位“横行霸道”之人的庐山真面目。

      车厢内那人似有所感,鬼使神差般去掀那道封闭了一路的车帘。

      随着织锦车帘的揭开,时光附着的灰尘也跟着被抹去,傅溪记忆中逐渐模糊的面容在此刻清晰可辨,都化作了眼前少年人的模样。

      少年身披白麻额扎丧带,本该最意气风发、无忧无虑的年纪,却神色郁郁,眉目染着忧色。

      傅溪目光一凝,微弓的背一瞬间挺直如同紧绷的弓弦,握住缰绳的不自觉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手心也未曾发觉。

      尘封多年的记忆,再度涌现。

      过去十年,由她经手的时空旅行不下百次,这其中自然充满艰难险阻,然而她最不愿意想起的还是十年前遇到他的那次。

      当年她意外负伤流落陌生时空,保命的时旅器也在那场意外中受损,这意味着她既无法与时旅公司取得联系,也无法使用这个陌生朝代的语言,幸而被眼前那古人救下才保全了性命。

      说来也可笑,见到他的第一眼,她的眼疾竟不药而愈,于是一辈子都是无神论的她接受了虚妄的命运。

      哪怕语言不通,也无法阻挡他们心意相通,他了解她胜过她自己,就好像他们曾经是彼此不可分割的伴生一般。

      然而虚妄终究是虚妄,当热恋的激情退去,她才能看破这份感情背后的不堪真相。

      因而时旅公司的救援人员到达时,她没有拒绝。

      前来救援的是时旅公司的金牌员工任智,也曾是她工作上的导师。

      二人奔逃时不敢提灯,而是靠着月光勉强辨认出前路,只因她的住所外有重兵把手,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

      眼看着离那座熟悉的楼阁愈发远了,傅溪一时五味杂陈,相处这么久,她却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她轻声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土匪老巢。”任智在前头吊儿郎当回应,他心知肚明傅溪问的是这是哪朝哪代,却故意不给她留任何念想。

      他心下腹诽,秦王是战国最强的土匪头子,秦国王宫不就是土匪老巢吗?小傅不就倒霉透顶成了压寨夫人吗?

      说曹操曹操便到。

      暗夜中寒光一闪,利剑横插入壁中,任智来不及躲闪,径直撞上锋利的剑刃,颈间一凉。

      明明已经见血,黑衣武将执剑的手仍稳稳悬在空中,冷漠的眼神不见一丝波动。

      “王贲,退下。”拐角暗处传来清朗又威严的下令声。

      王贲借着月光看清傅溪的脸,冷漠的神情被惊悸代替,却还是依言收剑退回来人身后。

      暗处走出一玄衣青年,深发如墨与暗夜相融,面庞又如月光般皎洁,如同从水墨画中走出的仙人,然而其眉宇间的霸气又冲淡了这份艳色,令人不敢仰视。

      任智咬牙捂紧脖子上的伤痕,对此人的身份已有了猜测,这便是历史上罄竹难书的秦皇,只是此时他还尚未统一六国。

      秦政的目光轻飘飘越过任智,直直落在傅溪身上,他伸出手,语气微沉:“到我这儿来。”

      傅溪虽听不懂此地的语言,却也明白他的意思,然而她站在原地不动:“我必须要走。至于你瞒着我的那些事情,如果还有再见的机会,我愿意听一听你的解释。”

      话毕,她望向唯一可以用此间语言的任智:“帮我转告他。”

      任智捂着被割了道浅浅伤口的脖子,谴责道:“不是?我命都快交代在这了,都草芥人命了,他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傅溪不语,只倔强地望着任智。

      任智无奈,知道这已是寡言高冷的傅溪求人的最低姿态,他心中不情不愿,便对着秦政添油加醋:“听着!她让我转告你,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好聚好散,不要再纠缠了。”

      闻言,秦政眼神一凛,掣出王贲腰间宝剑直指任智喉下,斜睨道:“此话当真?你若假传她的心意,寡人现在便取了你的项上人头。”

      见此一幕,傅溪心中气愤,方才任智说这古人视人命如草芥,她却是不信的,此刻亲眼所见才万分失望。

      她扑上去欲夺他手中的剑,这正合秦政心意,他心中暗笑,先一步抛剑扔还给王贲,顺势接她入怀中。

      他尚未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只以为照常说些软话便能哄得她回心转意,然而怀中之人的奋力挣扎让他轻快的心沉到谷底。

      他忽地意识到,那个时刻还是到来了。

      即便心如明镜,他仍旧不愿意放手,忍痛拥着她不放。

      恰巧此时,任智急中生智,拿古人最信的天命那一套来胡诌,他高喊道:“即便你是秦王又怎样?逆天而行,必遭天罚!强行留下不属于这儿的人,后果绝不是你等……”

      话未说完,便被王贲提剑逼退,任智只能识趣噤声。

      傅溪担心任智的安危,正欲回头,却被秦政的大手托住面颊,她抬眸怒视。

      四目相对,秦政专注地望着她,目光比月色还要晦暗。

      聪慧如他,虽然此等神怪之事已然超脱他的掌控,但其中的规则他却能够加以解读并利用。

      放手是为了重逢,想通这一点后,他无时无刻不深受煎熬,可为了尽快与他的爱人重逢,他别无选择。

      秦政垂眸掩住眼底的伤痛,与她额贴着额,低语约定:“我会在过去等你,下次再见时,原谅我忘了你。别让我等太久,你知道我会一直等下去。”

      即便知道此时的她还听不懂他的心意,他仍是固执地想说给她听,这是他独自许下的约定,今生来世都无悔。

      他们终有一日会相见,他绝不会放弃寻找她,他相信她也有着一样的心情。

      但失去的过程没有期限,他忍不住抛去那些繁文缛节,不管不顾深深吻在她的发间,久久不愿放开,希望以这一吻慰藉往后长久的孤寂与思念。

      傅溪没有再挣扎,她明明看清了他是何种人,此刻心底却依旧为这个人、这个吻感到悲伤。

      不知过了多久,待秦政缓缓放开她的手,她反而成了那个犹豫在原地的人,直到身后传来任智一声声的催促,她才像从梦中惊醒一般回过神。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头也不回走向任智,走向与那古人背离的那一边。

      眼看着傅溪便要离开,王贲心下着急万分,不解地望向秦政:“王上?”

      秦政负手立在原地,夜风拂过他的衣摆,也将他的话带到傅溪耳中:“如果等不到你回来,那我便去寻你。”

      傅溪顿住脚步,心下有些松动,或许她此刻就应该听一听他的解释。

      任智暗骂一声阴魂不散,为彻底斩断这孽缘,他心一横:“他说走了就别回来,他再也不想见到你。”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不欢而散。

      她想着,既然他不想再见她,那她就偏不如他的意,偏要出现在他面前。

      可是,在几千年历史长河里,寻找一个不知姓名、籍贯、朝代的人,谈何容易。

      十年后的今天,她终于再见到他,但眼前之人,是他,又不是他。

      她微张嘴唇,心中千言万语想说与他听,却在看清他稚嫩的模样和陌生的眼神后,哽住咽喉。

      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面,从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她找了十年,却在错误的时间,遇到了尚且年幼的他。

      而车厢内的秦政微微凝眉,他很确信与此人素未谋面,但对方看他的眼神却很复杂,似是故人。

      他才十二岁,哪来的故人?怪哉。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那人会同他往后的人生牢牢绑在一起,至死也不休。

      二人对视只是匆匆一眼,车轮碾过尘土,飞快驶入城中。

      傅溪垂眸,听着远去的车轮声,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又无奈松开。

      “那人身着缞绖,应是哪位亲人去世了。”李斯兀自分析,据他观察这马车的等级规格,去世的定是秦国握有实权的上层贵族。

      心中浮现出一个名字,李斯都觉得荒唐,秦王才三十五岁,正值壮年,必不可能是他!

      那大队人马进城后,停滞的车流才得以有序入城。

      李斯迫不及待想一睹咸阳城的风光,可眼看着前面的马车已经驶出老远,嫪兄还没有动静,他忍不住唤她:“嫪兄,嫪兄,你在想什么?”

      傅溪还陷在回忆中,后知后觉敷衍:“嗯?……哦。”

      李斯:“……”果然没有在认真听呢。

      马车刚驶入城中,便见咸阳城内四处悬挂着未来得及撤下的白布,李斯脸色一变,当即跳下马车,不管不顾拉住路边的秦国百姓:“敢问阁下,最近秦国发生了何等大事?”

      “秦王不久前驾崩了。”那人眼神透露着同情。像这种来秦投奔的士人他见多了,有的真的留在咸阳,平步青云,威慑六国。更多的,都是平庸之辈罢了。最惨的还是先王已逝,新王尚幼,求仕无门的,譬如他眼前这位。

      “在下失礼了。”李斯神色凝重,一时间难以接受。

      过去这些日子他们忙着赶路,晓行夜宿,自然无从知晓这个噩耗。

      他入秦为的便是这位秦王,哪知人算不如天算,自己方到秦国,贤主竟已仙去。

      傅溪勒停马车,心下了然:“李斯,有什么事都先找到落脚的地方再说。”

      李斯神不守舍点头,忍着万般感慨与心酸上了马车。

      经过连日来的相处,李斯在傅溪眼中早已不是记忆中受后人非议的反派角色,而是她那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友人。

      她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态,即使是夜宿马车,居无定所,身无分文,也不见他有这么颓废。

      她握紧手中的缰绳,既是说与李斯听,更是说与自己听:“你千里迢迢来到秦国,想想你的先生,你的妻儿,还有那匹死在半途的老马,如今都到了秦国,既来之,则安之,这点困难算什么?”

      她放弃山间安逸的生活,带着阿琦和康康来秦国,就是为了顶替嫪毐,不辱使命。

      至于有些人,……不见好过相见。

      “嫪兄,多谢,”李斯言辞恳切,他就知道嫪兄是个嘴硬心软的大善人,“你说得对,既然来了秦国,便要在这里立一番事业。”

      *

      四人行寻到一处客栈安置时已至晌午,虽然此间人都是一日两餐,但傅溪三人都保持着一日三餐的习惯,一直不曾改。

      如今到了目的地,便预备敞开了吃,特意交待店主人准备好羊肉,又要了一壶桂酒助兴。

      然而席间李斯却提不起胃口,食不下咽,只是一味地忙前忙后招待好傅溪三人。

      傅溪实在好奇:“这去世的秦王是个什么样的人,值得你这么伤心?”

      李斯只道傅溪久未出世,不了解天下大事,因而耐心给她解释:“这位秦王一上任便大刀阔斧灭东周,蚕食三晋,颇有昭襄遗风。这说明他有平天下的雄心。重用卫国商人为相邦,说明他有容人之度,用人不在乎出身。”

      “这便是我想效忠的人,”他止不住摇头叹气,“可惜……时不我待。”

      “那你如今打算……”

      “如今倒也是一个机会,”李斯又来了精神,“秦昭襄王大丧期间,上至一国之君,下至六国将相,都来秦国吊祠。眼下秦王丧期刚过不久,各国使者尚未离秦,听说春申君也在此列。”

      傅溪此时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那人可能是六国之人,来秦国吊唁。她不会再遇见他了,如此……再好不过了。

      那厢一黑衣女子立在账台外,不动声色将二人的对话听得一字不漏。

      又听李斯提起六国之人,女子眼中锋芒一闪,自顾自在案前坐下:“先前二位先生的话,我都听到了。既然都来了秦国,又何必另寻他路?”

      李斯和傅溪对视一眼,都对这陌生女子的不请自来感到意外。

      二人中李斯一直是更善谈的那位,他主动接话:“在下听闻秦王贤良,便想来秦国碰碰运气,不想来晚了,贤主已逝,这才……”

      女子笑着打断李斯:“我一妇道人家,也不懂这些。咸阳城很多像先生您这样打算的人,都转而投入吕相门下。相府如今门庭若市,二位先生大可前去试试。”

      李斯本来还在犹豫,傅溪却一锤定音:“多谢,我正有此意。”

      她来了兴致,便要请女子饮酒以表谢意。

      李斯觉得不妥,他二人毕竟是男子,贸然邀请妇人饮酒有些唐突,正要劝解,那女子却不扭捏,接过酒爵一饮而尽。

      她二人恰巧都是极其要强之人,原本饮酒只是答谢之意,到了后来便是暗暗较劲,推杯换盏之际,一壶酒便已见底。

      傅溪倒了倒空酒瓶,冲柜台的侍者喊道:“再来一壶。”

      李斯忙劝道:"明日还要去相府拜见,嫪兄还是少饮酒为好。且那位崩逝不过月余,若是喝得酩酊大醉恐怕不妥。”

      傅溪是想着借酒消愁,但是两千年前的酒,她越喝越清醒,心中的怒火无处撒,恰巧李斯撞到枪口,便呛声道:“那秦王便这般得人心?要我说,他是你李斯的秦王,又不是我的秦王。我偏要喝个够。”

      黑衣女子倒是眼中兴味更浓:“先生竟有此等高见!”

      慌得李斯赶紧拱手为傅溪遮掩:“嫪兄只是喝醉了,酒后胡言,莫要见怪。”

      他不知这位妇人是何身份,但终归对方是秦人,当着秦人的面说这话总是不大好的。

      女子只是摇头笑道:“以嫪先生的海量,求醉怕是不能的。”

      李斯无奈,他是不敢再让傅溪饮酒了,嫪兄平日便言辞直白,极易得罪人,喝醉了就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他劝不住傅溪,只能起身去拦住正要依言上酒的侍从。

      李斯方一离席,那黑衣女子便掩嘴笑道:“先生方才有几句话说得很好,深得我心。若是先生早几日到咸阳,我倒是可以邀先生共饮几杯,胜过我一人独饮。”

      傅溪愣住,不由怀疑自己真的醉了,早几日?那不是还在秦王丧期?

      “嬴夫人,您的酒。”店家吃力地抱着酒樽,放在账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嬴夫人如无事人一般起身,好似她从未说过大逆不道的话,单手提着酒樽,扬长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簪红披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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