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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过继是一场闹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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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州府昆吾县西北十二里的太平镇崔家庄,崔氏祠堂前,老崔家一门的男丁云集,气势宏大,一场过继仪式刚刚拉开帷幕。
仪式主持人是崔氏的现任族长,也是崔家庄的里正,崔青枫。
他眯着眼看看日头,然后对身边站着的崔世银说一声:“二叔,人来的差不多了,时间也恰好,要不就开始?”
崔世银用手虚虚地抿一下花白的头发,再捋一下颌下的山羊胡,掸一掸身上的衣服灰尘,沉声说:“那就开始吧!”
崔族长说声好,前行一步,面向众族人,打开手中的宣纸,开始主持:“大赵国熙丰六年,岁在癸丑,风调雨顺;六月初六,季在仲夏,黄道吉日;时在辰正,艳阳高升,一派祥和。我太平镇崔家,系出名门,乃五姓七望之博陵崔氏第三房旁支,与朝中崔左相,俱是一脉相承。远祖廷和公进士及第,官至三品,因前朝战乱,烽火不休,不堪子孙受辱,方辗转来此,定居至今已七代矣......”
念至此,他略略停顿,看看眼前一帮子听得迷迷糊糊的族中老少,大部分都是庄稼汉出身,看那眼中神色,肯定听不懂,便无奈地将手中的稿子一撇,开始白话主持:“二叔家的青松贤弟好学问,童生出身,为自家三弟过继嗣子的事费尽了心,一篇文章写得更是花团锦簇,增光添彩......”
前排站立的崔青松闻听,立时眉飞色舞,也学着自家老父亲捋了一把稍短的胡须,还顺势掸一下衣襟,神态与其父一般无二。
站他身侧的分别是二弟崔青柏、三弟崔青榉和四弟崔青桐。
他们就是二房崔世银的四个儿子,也就是今天过继仪式的主角一家。
从面相上来说,四人眉眼神似,都是高鼻梁大眼睛,典型的国字脸,一看就是亲兄弟。
只是在场的族人们都知道,崔老大和老二老三是一个娘所出,他们的的娘大张氏除了这三个儿子,还生了一个闺女崔青楠,嫁到了太平镇上;而崔老四的娘是小张氏,也生有一个女儿崔青梅。
大张氏和小张氏娘家都是张家庄的,据说还是不出五服的堂姐妹,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好的没法说,先后嫁给了崔世银老爷子,现在还是和和美美,在一起共同生活了三十多年,羡煞旁人。
若说区别,不过是大张氏为妻,小张氏为平妻。
都是农村土里刨食的庄稼人,即便有两个男娃开了蒙上了私塾,也无功名也无职位,自没有妾那一说。
崔老爷子老当益壮,两个张氏相互礼让,四个儿子齐心协力,子子孙孙更是人丁兴旺。
所以,在崔家庄上年纪的老人眼中,崔世银就活成了大家伙都羡慕嫉妒的角色。
要说崔老爷子唯一有点不如意的地方,那就是三儿子崔青榉膝下无子这一件事了。
老大崔青松与妻赵氏育有一子一女,大郎崔东波,大丫崔玉凤。
老二崔青柏与妻钱氏育有两子一女,二郎崔东源,四郎崔东深,二丫崔金凤。
老三崔青榉与妻孙氏育有四女,三丫崔玉桃,五丫崔玉杏,六丫崔玉梨,七丫崔玉樱。
老四崔青桐与妻李氏所出甚多,目前育有四子一女,分别是三郎崔东江,五郎崔东河,六郎崔东湖,七郎崔东海和四丫崔玉米。
而现在的老四媳妇听说又有了身孕,肚子里刚刚踹上了娃。
多子多福,好哇!
农村有规矩,兄长过继弟弟家的孩子,可以挑拣长子为嗣。如果反之,弟弟过继兄长家的孩子,只能选择次子或者其他幼子。
崔老爷子慈祥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四儿子,又眯了起来。今天的过继仪式,他思虑再三,就是要将老四家的三郎过继给老三做嗣子,继承三儿子的香火。
开始给老四说起这个事的时候,他还不太乐意,唯唯诺诺地不想吐口。
好在四儿媳妇是个泼辣的,在家说话也管用,一听说这事,立马高兴地点头答应,连连说好。
那果决的神情,让崔老爷子对其一改往日的偏见,感觉这李氏跟四儿子还真般配,妇唱夫随的,当初用小闺女换的这门亲,看来值了。
不仅一文钱的彩礼没花,还这么好生养,呼呼啦啦一大帮子男娃女娃落地生根,就连怀孩子坐月子也不耽误家里的伙计,这大山里猎户家的女子,就是硬气。
由此想去,在崔老爷子看来,归根结底一句话,还是大张氏这个当家老太太,谋划得当!
想一想自己当年娶她的时候,不过是两间破草屋,一卷旧铺盖,别说嫁妆和彩礼了,就连一件新衣服也没法置办。
再看看现在这日子,红红火火,风风光光。
不说自家一座四四方方的大宅院,还有五十亩上等良田。
也不说膝下二十多口人,子孙满堂。
就连镇子上的三间私塾,自家也有一间。
大儿子是童生,大孙子也马上就是童生,到时候这父子双童生,岂不是太平镇一大佳话。再往后说,没准以后大孙子还能是个秀才公,那就更加骄人了。
四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人生得意事,莫过于此啊!
崔老爷子的思绪飘了回来,族长崔青枫的主持词也白话的差不多了,已接近尾声:“族弟崔青榉因膝下无子,恐百年之后,香火难续,欲过继亲侄为嗣子......”
说到这里一停顿,族长看一眼崔青桐“哦,四弟,三郎的大号是什么?”
崔老四眼神还有点迷茫,唯唯诺诺着没有接话。
族长再看向崔青榉,发现他也在出神,没有接话。
倒是排在首位的崔青松一直听得聚精会神,毕竟词是他写的,能当着众族人的面由族长读出来,也算得上是一种荣耀。
他倒是想接上去族长的话,但是尴尬的是,他根本不知道三侄子的大名,当时写主持词的时候,就没有想起来,所以稿子上先空起来了。
本来想着回头问一下家里人添上去呢,后来也忘了。
他想着,反正这也不是啥大事,就没有特意再去折腾着问。
所以,给族长的主持词,这个地方一直就空着。
崔青松看着冷场了,用手肘蹭一下身旁的二弟崔青柏。
关键是,崔青柏也一时想不起来三郎的名字,这事闹得更尴尬了。
崔老爷子脸色沉了下来,这一个二个的熊玩意,都干啥呢?
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无奈,仪式不能卡到这里不是,他只好越过几个儿子接上族长的话:“三郎崔东江。”
“哦,好,二叔。”族长继续主持:“就是三弟要过继三郎崔东江为嗣子,继承香火。三郎呢,到前面来,准备一会儿给继父磕头,确认改房过继。”
众人向第三辈分的男丁队伍看过去,用目光寻找崔三郎。
没有看到。
正主没到?这事闹得,一时间更尴尬了。
崔世银老爷子的脸色气得更沉了,他还不得不招呼后排的孙子:“四郎,去家里催一催,来的时候都让他抓紧时间,早一点早一点,非得说要换什么新衣裳,看耽误了吉时,我不抽死他......”
四郎得令,一溜烟地往家跑了。
得了,那就等吧!
左等不来,右等不来。
自家的宅子可距离祠堂没几步路啊!
崔老爷子的心啊,这一会儿有点七上八下的,这眼皮咋也不由自主地跳呢?
好一会儿,四郎才蹬蹬蹬地跑了过来,边跑还边喊:“爷,爷,不好了,三郎哥人不在家啊,桌子上就留了几个字,说是不用找他......”
崔世银老爷子的心猛地咯噔一下,唉,怕啥来啥!这熊孩子,看着就像个主意正的,自己还想着这样才能帮老三顶门立户呢,没想到主意倒是真的挺正,正到这了。
这该咋办?
祠堂里,乱哄哄的一片,吵闹声交杂着各种议论,纷纷扰扰。
大家刚才还羡慕嫉妒崔老爷子的那些同龄人,现在一脸都是幸灾乐祸,毫不掩饰地看起了笑话。
崔老爷子一脸铁青,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瞪着前排站着的四个儿子,特别是老四崔青桐,恨不得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这事是不是他安排的。
崔青桐茫然回神,脸色煞白,嘴里依旧低声呢喃着,哆哆嗦嗦也不知道说了个啥,那条早些年跛了的右腿,仿佛又疼得狠了,不停地打着战栗。
“唉!”崔世银一声长叹,面向族长:“青枫,看这事不凑巧,要不然——”
“爹,”老二崔青柏不等老爷子说完,便急急地拦住了他的话头,大声喊道:“娘来了!”
果然,不远处,大张氏迈着矫健从容的步伐匆匆而来。
“四郎这孩子,有事果然指得上,给你爷送个信都跑这么快,我老婆子紧赶慢赶也没有撵上......”
她颠颠地来到祠堂前,用手中的帕子擦擦脸上的虚汗,看看崔老爷子,又看看一排排站着的族人,等大家都安静下来,才不紧不慢地缓缓开口。
“当家的,这多大个事,您可千万别着急上火的,仔细着身子骨!”
五十多岁的老妇人了,那声音还是很清雅很温柔,好似才到中年。
听到她的轻声细语,崔老爷子的脸色瞬间缓和多了,心也归了位,连嘴角也弯了弯。
大张氏一句话稳住了崔世银,目光很快切换到了前排的崔青桐身上,刚才的优雅不见了,语调也开始转冷:“老四啊,三郎这混小子说跑就跑,是你安排的吗?”
“大娘,我......”崔青桐傻了,右腿和右手都不自主地乱晃,他本来就不善言辞,此时更不知道咋解释,也不知道咋接话!
“呵呵,过继他给老三这是好事啊,也是你爹想拉拔你,帮你以后减轻点压力,没想到你们爷俩儿还不乐意!真是枉费了你爹的一腔好心!看来你是越来越跟你爹外道了啊?”
“大娘,真没有,我......”崔青桐嗫嚅着,低声说:“这孩子咋跑了,我不知道啊......”
“算了算了,果然是狗肉上不了席面!”大张氏不再理他,又转向崔世银,“当家的,我知道你的心思,既想帮老三续上香火,又想帮老四卸下点负担,这左手右手都是孩子,也没有便宜了外人,奈何人家不领情不乐意啊......”
崔老爷子看向四儿子的脸又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