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镰仓 “真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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镰仓的日落来得比想象中早。
他们到镰仓高校前站的时候，天色已经被夕阳染成一片温润的琥珀色。
站台很小，只有两条轨道和一座木造的候车亭。
乘坐的电车班次还没有来，轨道在暮色里泛着旧铁的光泽，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消失在海与天的交界处。远处，海平面在下午的光里呈现出一种介于灰蓝和浅金之间的颜色。
于迟夏站在路口的栏杆后面，看着那道铁道延伸向海的方向。
她认出了这个路口，是在某一张网图上看到过的场景，所有关于这个画面有关的记忆一样，像是被时间洗过的一帧旧画面涌入脑海。
风从海边吹来，带着海藻和沙子的气味，吹动了她的发梢和领口。
“这就是网上很火的那个路口吧？”王小蕊站在旁边，举着手机，“《灌篮高手》动漫里的那个场景。”
“嗯。”
“夏夏，你站过去，我帮你拍一张。”
于迟夏看了看她，走到道口中间站定，面朝海的方向。风更大了些，她被吹得眯了眯眼，刘海划过脸颊，飘向侧面。王小蕊抓拍了几张，翻看了一下：“好看！就是风太大了，把你头发吹的有点乱。”
“那你等风停了再帮我拍几张。”
“有风的话会更自然一点，你不管怎么拍都好看。”
于迟夏走回路边，看了看手机里王小蕊给她拍的照片，把头发拢了一下。
风还在吹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周述禹站在几步之外，正在看自动贩卖机里的饮料。
他没有看那个路口，像是特意避开了那道正在被于迟夏合影的海景。
“周述禹，你要不要也去拍一张？”王小蕊跑过来问。
“不用，你们拍吧，我不太喜欢拍照。”
“都到这个路口了，不拍一张多可惜，留个念嘛，你看看我们牛哥，一刻不停地在给姜晴拍照呢，都快成她的私摄了。”
他没有回答，目光还在贩卖机上，像是在认真挑选一款自己想喝的饮料。
于迟夏远远看他一会，她朝他走过去：“你选好了没，选好了，我给你拍张照片，你就站在我刚才站的那个位置。”
他没有推脱，乖乖地往她刚才站的地方走过去。
于迟夏走到道口中间，站在那里，面朝海的方向。
夕阳正好落在她身后的海面上，把整片水波染成一层层深浅不一的暖色。他无意间侧过身，留给她一个半侧面的轮廓，然后她按下了快门。
“好了。”她走过去，他接过手机看那张照片，没有立刻评价，只是看着。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你拍得还挺好的。”
“不是我拍得好。”她说，“是你站在那里，本来就是一帧电影画面，怎么拍都不会差。”
她说完低下头，感觉到那份安静的注视落在自己的肩头，像傍晚的光线一样，不灼人，却能让她清楚地察觉。他没有回应那句话，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路，大家陆续停下来，各自散开。
牛大壮拉着姜晴去沙滩上捡贝壳，王小蕊和赵婷婷在远处拍海浪，周述禹和于迟夏并肩坐在堤岸上看手机。
于迟夏本来想把脑袋靠到旁边人的肩膀上，可是又感觉太亲密了，她面朝大海，夕阳正在沉入海面，把最后一束光铺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像一条正在缓慢延伸的光路。
周述禹低头看手机，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海面上。
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肩膀挨得很近。他下意识往她那边挪了一下，她没有往旁边移开。
“你今天没怎么跟我说话。”她忽然开口说。
“你也是。”
“我在想事。”
“想什么？”
“想回去以后的事。”
他侧过头看她。
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发亮。
“回去以后的事，可以回去了再想，现在想再多都没用。”
“你不紧张？”
“紧张什么？”
“大学四年要怎么安排，毕业以后从事什么工作？”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这些距离我还比较遥远，没考虑过。”
“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未雨绸缪也不是坏事，只是我希望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他看着海面。
远处的波光在风里细密地颤动着，像在把同一句话重复了很多遍。
于迟夏把下巴抵到到膝盖上：“你说的对，我总是在给自己压力，高三是这样，都快上大学了也是这样。”
于迟夏低头，看到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地弯曲着，指节分明。她把自己的手也放在膝盖上，离他的手大约一掌的距离。
风从海上吹来，她觉得他们之间像一句还没有落笔的句子，她不敢继续书写，也不舍得擦掉。
他们的故事到底会怎么发展，她说不清楚。
“周述禹，你说过等回国以后有话跟我说。”她看着海平面，“万一我到时候不想听了呢？或者，我跟别人谈恋爱了，你会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动了，不是握住，只是靠近了一点。小拇指外侧碰到了她的小拇指外侧。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再靠近，就那样停着，像在做一件很轻的事，轻到可以被风吹走。
“你不会的。”他说，“我了解你。”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如果你想跟别人谈恋爱，你就不会坐在我旁边这么久，也不会这么在意我的一举一动，你早就接受林嘉亦了，他喜欢你，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她没有回答。远处，海面上的夕阳正在沉入云层，把最后一抹橘红色收进海的深处。他坐在她旁边，小拇指还轻轻靠着她的小拇指，像一句还没有写完整的话。她感觉到海风从他们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凉凉的，温柔地穿过那道只存在他们之间的空隙。
电车叮当的铃声从远处传来，在黄昏的空气里荡漾着，像一只站在竿头的鸟，在余晖里轻轻振翅，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回答，但她没有把手抽走，反而牵住了他的手。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完全包裹在了他的手掌心里。
“于迟夏，你现在感觉到什么了吗？”
“我的心跳很快，我的手很温暖。”
“这就是心动的感觉。”
就在这时候，于迟夏的脑子里突然间闪现了一个画面。
那年除夕夜，她舅舅张明远和她外公跪在周德福面前的样子。
他们那么希望得到他爷爷的原谅，可是最后却是被他爸爸轰走，灰头土脸地下楼。
她甩开他的手，站起身往回走。
周述禹不明所以，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又情绪化了，他跟着起身去追她。
“你怎么了？”他去拽她胳膊。
于迟夏甩开他：“你让我一个人静静。”
周述禹看见她眼睛红红，把手松开：“好，但是我希望你有什么不开心的都能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
这件事，于迟夏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这些涉及到两家人的陈年旧事，她不想再揭开旧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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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晴在海边玩的有点久，回酒店准备洗澡前，牛大壮进了她的房间。
她正好脱了上衣，看见他进来，惊呼一声，把衣服挡在胸前：“你进我房间之前能不能先敲门。”
“不好意思，我来给你送点吃的。”牛大壮捂住自己的眼睛，凭着感觉把手里的一袋子吃的食物放到桌上，“我什么都没看到。”
“你骗人，刚才你一直在看。”
“我真没看到什么。”牛大壮虚心地说，他其实已经瞥见她内衣的颜色了。
“快滚，下次记得敲门。”
“遵命。”
舔狗转身离开。
于迟夏独自走在镰仓傍晚的街道上。
路灯还没有亮，天色正在从灰蓝向深蓝过渡，远处的海面已经暗成了灰黑色，只有天边还残留着一线极浅的橘色。
风从侧面吹来，带着夜晚将至的凉意。她走得不快，没有方向，只是一直往前走。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她知道周述禹没有追。他只是看着她走远，把那段距离交还给了她。
她拐进一条窄巷，停下来，靠在墙上。
巷子里没有人，两侧的房屋亮着暖黄色的窗灯，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墙面上落下几道细长的光影。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比平时快一些。她把额头抵在墙壁上，闭上眼睛。
刚才那一幕又浮上来，舅舅张明远跪在周家门口，外公张大勇跪在他旁边，周德福在屋里没有出来，周志强站在门口对他们说“滚”。
那些画面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但在刚才那个瞬间，它们忽然全部涌了上来。她想起周述禹去世的奶奶，想起周德福坐在轮椅上，想起那条空荡荡的裤管。
她想起周志强看张家人时眼里的冷意和恨意，那些事情，周述禹从没有提过，他一次都没有在她面前提过，但她知道他没忘。
她不知道他是不在意，还是刻意不提。她不知道他是在等她主动开口，还是他自己也在回避。她只知道，他牵住她手的那一刻，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淹了上来。
她松开他，不是因为不想牵住。是因为她不知道，那些事在他心里还剩下什么位置。
他们如果在一了，两家人又会是什么反应。
她靠着墙站了很久，直到呼吸平复下来，直到心跳回到正常的频率。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来自王小蕊：“你跑哪去了？周述禹说你一个人走了。我让他去找你了，你看到他了没？”
一条来自周述禹：“我在巷子口等你，你心情不好，我可以陪着你，你打我骂我都行，但别一个人待着，不安全。”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收进口袋。然后她走出巷口，看到周述禹站在路灯下，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像在等她出来。他没有抬头看她，像在给彼此留一扇窗。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周述禹。”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没有说“你刚才为什么甩开我的手？”
“嗯。”他说，“回去吧，他们在等我们一起吃饭。”
她点点头，往回走。
他跟在她后面，隔着一步的距离。
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点，她没有加快，但也没有等他。
另一边，姜晴套上浴袍，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桌上放着那一袋便利店的食物，饭团、即食咖喱、几瓶茶。
她坐在床边，拿起那袋食物，翻了翻，然后笑了一下。
“没想到，这个舔狗还挺会买的。”她自言自语地说。
她拆开一个现做的海苔饭团咬了一口，鳗鱼馅的，咸淡刚好。
她把饭团放下来，拿起手机，看到牛大壮发来了一条消息：“对不起，下次一定敲门。”她看着那行字，打出“下次也不许进”，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两个字：“真乖。”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饭团。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镰仓的夜安静而湿润，远处传来电车经过的声音，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于迟夏和周述禹一前一后走回海边的时候，除了姜晴，其他人都在，牛大壮在烤鱼，王小蕊在拍星空，赵婷婷在牛大壮边上和他聊音乐节的事。
晚饭是海边烧烤，于迟夏在一条椅子上坐下来，周述禹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感觉到他没在看她，但他的肩膀离她比刚才近了一些。她侧过头，看到他正在看海，表情很安静。
她也转回去，看着那片在夜色中起伏的海面。夜风从海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听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慢慢恢复平静，像那片海一样，在被触碰过之后，重新铺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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