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Chapter 14 忍不住庆幸 ...
-
1、
那天下午我逃了半节自修课,然后就去宫城里了。
千密依旧很忙,敬词和莫零也分别有事来找过他,我在通报前跟前者聊聊弦乡,跟后者表述我的感恩之情,等他们出来了再跟前者描绘一下他和弦乡将来的幸福生活,跟后者谈谈我的工作,总之时间过得很快。
虽然这次千密还是在漆殿里用餐,我却先有准备,自带了不少沁辛软糖放兜里,以防再次犯饿。这种糖味道平淡,但重在比较有嚼劲,吃起来会有种饱腹感,总比我望梅止渴或者没大没小的好。
千密用餐着实优雅,也是慢的可以,我没敢多看,就一味低着头,实在馋就再抓几颗糖吃。
终于到了自己的吃饭时间,肖荷带着我到了食堂。饭菜自然是香的,尽管远比不上伟大的陛下的菜肴,也几乎能和学院里的相媲美了。可我提着筷子,却吃不太下。
“怎么了?”肖荷摸摸肚子,眼睛圆得可爱。
“……刚才糖吃多了。”
随后千密还是遵循他高级享受的原则,明明忙到很晚却要在瞒殿和漆殿间来回跑,连我一起受罪。不过他还算体恤他人,沐浴回来后就让我回家了。
我揉着眼睛向他道谢,一路走出宫城,被不明物体绊倒三次。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平静。我在铊教授上次似有若无的警戒声中学乖,每天准时到校报到,总是惊得十八号女同学转身就跑,再后来两天她索性请病假。倒是卫兜,一见我就眉开眼笑的,让我的心情稍微好了些。在学院里睡过下午觉后,我就逃掉最后半节课,顶下惠苏的班,开始伺候陛下。
千密嘛,给我的感觉倒挺玄乎的。
他抬头时会很从容轻散地对我微笑,勾起的唇角挑着一点诱惑人的味道,但他事实上只是随意跟你打打招呼,就像对每个人一样。即便如此,也会让你受宠若惊般觉得他和你很亲近。可大多数时候,他却只低着头批阅公文,偶尔他会休息,就摊开一本厚得像砖头似的另外我连看看书名都会头晕的书。我在为他送柠檬水时经过他身侧,常会忍不住瞟瞟他的侧脸。那精巧的下巴和垂下的眼帘,映衬着黑色的幽深眸光,还有落到脸颊边的细碎黑发,都像是一幅典雅高贵的画,很深邃很漂亮,只是透着一种冷淡的气息,好像他眼中的光彩是冷冽冷漠的,而这才是真正的他。
这样的发现真让人沮丧。
不管怎样,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只是这种安稳和疲惫让我充满了无奈的无聊感。
终于到了万众期待已久的北霄夜,我才感到稍许有些提起精神。
北霄夜算是一个独特的日子,大概是一代代所流传下的传统,不知怎么就演变成族人共同庆贺的节日。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千密曾随意地把青格山给炸轰了,其中北山上的大窟窿聚了一汪水,就叫北池。原本这事大家听过看过后就算数,最多也就在心底暗叹一声陛下不愧为陛下之类的,但这事发生在山上,这才是问题所在。山上有什么?有樵夫。樵夫除了砍柴还干什么?啧啧,讲到这儿就不得不提及大多通俗小说里的过渡桥段了。一个樵夫的任务其实很艰巨,他们除了以砍柴为正业,还常常在小说中扮演一个昙花一现惊鸿一瞥不可或缺的小小龙套。戏份不多,但他们的出现往往很中要害,或者无意间救了负伤的主人公,或者在山上突获宝物又不小心流传以致江湖一片血风腥雨,又或者,就像我们这个故事里的这位无名樵夫,这类龙套的工作难度就比较高,他们不仅要在一个恰好的时间赶到事情发生地点,还需要丰富多彩美轮美奂又栩栩如生令人身临其境的心理活动,将他们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深深感染他人告知天下,达到将主人公的圣洁形象烘托得淋漓尽致的效果。
不得不说,这相当需要水平。
2、
说得再具体点,就是在北池的水寂寞空流了近三个月后,某晚月黑风高,该樵夫山中漫步,不知不觉间走至池水映月月光似水之处,不禁停下步伐驻足深望。忽然间,漆黑的空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他定睛一看,竟是一条纪龙。只是天色黑暗,看不清龙的颜色。再仔细一瞧,龙上居然有人。
一个被黑夜笼住面容的妙曼女子。
她侧坐在龙身上,双手似乎撑在身侧,脚轻轻搭着,微探出头环望下面的景色。同样看不清颜色的及腰长发随风而扬,但月光柔柔地铺在上面,透出一些温暖的亮光。
总之,樵夫被迷得七荤八素,他称她为他的天女。
天女每隔几天会来一次,樵夫就天天到北池边上等。虽然不清楚她的容貌身份为人,但看到她随意坐在龙身上时那种窈窕明朗的气质,樵夫心底的爱慕之意愈发渲染得深厚,终于有一天,他鼓起勇气提了一把灯笼在夜间等候,只望天女能注意到自己。此举以天女毫无反应告终。由于不能确定她是没有看见灯笼还是看见了却不愿理会,樵夫决定再次一搏,于是第二回他放起了风筝,还绞尽脑汁先在风筝面上写了一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类的话语,可惜的是,风筝在风的托举下好不容易摇摇晃晃靠近龙的身侧时,不知怎么线却断了,樵夫一下子郁闷无比。更令他万念俱灰的还在后头——天女身旁突然多了一位男子,似乎原先就一直躺在龙身上只是刚刚才撑起身坐好的。单看侧影,就深感此乃一龙章凤姿的天人。
于是樵夫彻底悲剧了。
他没钱没权相貌平凡,法力念力惨不忍睹,每天就忙着砍柴卖柴赚钱花钱,一眼望过去就知道自己绝对比不上那人了。
只是这时,依稀看到天女依在天人的肩上,他心里却很为他们高兴。
他们这样的生活,他就连看着也觉得很幸福。
再后来,天女和天人不再出现了,樵夫仍每晚来这儿独望夜空直到老去。他觉得幸福。
再再后来,这件事传开了,开始有情侣一起来北池望水望月望天,又过了很多年,樵夫的忌日成了情侣登青格北山的传统日,他们坚信这是对爱情的誓约与捍卫。在很久很久以后,这终于形成了一个举族共度的节日,北霄夜。当然,大多共同去北池的依旧都是情侣。
说实话,对于以上这个故事,我一点好感都没有。
开头就像一个不入流的小说家所写的三流小说,中间部分樵夫的心理转变倒很精彩,个人觉得很值得回味,只是最后又落了俗套,由此而引发的一个全族性的节日竟然还能代代受人追捧,实在令我匪夷所思。不过这次我倒还蛮期待的,因为昨天来上班的时候千密跟我说今晚会早放,晚餐过后我就可以走了。
多么心怀慈悲的伟大的陛下啊。
又想起上午卫兜满脸通红地邀请我晚上一同赴往北池,我连忙拒绝,在他受伤的眼神中还是无奈答应了,只说好让他先去,我到了会找他。一时有些疲惫,毕竟原先想好了可以早回家休息的,但答应了别人的事不太好反悔,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看着千密优雅缓慢地在漆殿里吃完晚饭,肖荷又带着人来清理,随后我们也去食堂吃了饭。
吃到一半,她眨眨眼睛问我晚上的安排,我叹口气,回答说已经跟同学约好了。
“同学?”她一脸隐晦的笑意,“不是男朋友吧?”
“怎么可能。”我夹了口菜,又问她,“那你呢?跟男朋友?”
“唉,还没人肯要我呢。可怜我一个青春美少女,居然要在这样一个晚上独自度过。良宵难遣啊。”肖荷的语气很悲愤,但神情却忽然兴奋起来,“我说,你那个同学,还是别睬他了,趁今晚索性大胆点把陛下约出来吧。啧啧,试想亲爱的陛下如果突然出现在北池边,用他那高贵迷人的眼神扫视大家,再用他那温和亲切的嗓音问候大家……这是一件多么振奋人心的事啊。”
“……”
“葛粒……”
“闭嘴。”
3、
从食堂里出来后,正见席思要去漆殿,于是我们一起走过去。到了殿门,我本想帮他通报,他却拍拍我的头:“不用了,我直接进去吧。照理说你现在应该是下班了。”
我点点头,看着他优雅转身的背影。不料他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朝我笑得倾国倾城迷倒众生:“别走哦。等我。”
愣一愣,然后我才再点点头。
不知怎么,一下子觉得他这句“等我”有种很深的意味。
没过多久席思就出来了,我坐在小间里的凳子上托着腮看他款款走进来。月色并浮尘笼了一身,那件月白色薄衣显得他仿若一树梨花,靠近时带来了一阵明朗的清香,深紫色的柔亮长发衬着那双眼睛,像是一首我读不完的诗。涓涓细流。
我才发现,自己很想拥抱他。
“发什么傻?”他微笑着在我眼前晃晃手,见我反应过来才继续说,“走吧,一起去北池。”
“哦。”我暗掐自己一下,免得再次被蛊惑。
跟着他走出小间,随后我才想起来:“啊,那个,我跟同学已经约好在那儿碰面了。”
“这样啊。”席思的声音淡淡的,唯有一双眼里酝酿着紫色的漩涡,似乎卷到很深。
我望进他的眼,古怪地发现自己居然很有些不好意思,仿佛是我对不起面前这人。
“没事。”他又拍拍我的头,唇形美好,弯着的弧度勾着几丝水晶透丽的好看,就像春天里暖阳中微微笑的一瓣娇艳的花,“先过去吧,到了那边你再去找你的同学。”
“……好。”
青格山在月色中分外朦胧,山尖仿佛镀了一层银光,又柔柔地披下来。
远远望去,好似辽广的黑夜里和深邃的海面上,唯一指点方向的悠悠灯塔。
在更远的地方,不知哪里传来的钟声回荡天边,一声一声,在整个天地间回绕。被惊起的鸟儿倏地掠过天际,身后拖着一条淡如炊烟的痕迹。风吹树叶的哗哗声清晰可辨,叶的影子瑟瑟发抖,摇响万物的合奏之曲。天的颜色并不深,像女子轻描淡写中绘下的眉眼。金色的浮光静静拥着所有一切,直到众人逐渐放大的说笑声所传达的振幅让它们恍然一惊。
和席思慢慢靠近北池边上,可以看到那儿已经人满为患,尽管如此,身后还有更多的人一直往里挤。
我们在几十米远的高地上停下步伐,眼前的北池不远的沿岸被夜色淡化,只能凭借周围人头攒动大致辨别这里的地形,但微波轻漾在月光金尘下依旧很是夺目。突然觉得这银粼泛起的水面就像一块透明的琥珀状蜜糖,引得周围的蜜蜂争先恐后个个迫不及待接近。越争越疯狂,越疯狂越争。
想到这里,忍不住庆幸身旁有这人,可以与我一同冷眼旁观。就连自己最好的朋友弦乡,现在也一定跟敬词在北池边的某个角落里浓情蜜意吧。
但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这样的氛围就被一个妩媚柔美的声音打断——
“席思。”
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褐色长发披肩的性感女人,那件黑色露肩小礼服裙将她的身材包裹得凹凸有致,配上明媚的笑容和袅袅婷婷的走姿,实在很赏心悦目。
眼下这女人走到我们身边,手轻轻搭在席思肩上,媚眼如丝,黑色眼影为她平添了几分神秘诱人。“怎么,这两天都不跟我联络?”
席思看她一眼,微微笑起来。“最近忙了些。”
他的手扶在那女人的腰上,两人看上去贴得很近。
一瞬间,我望着他们同样是美丽的侧脸,心里产生一种强烈的莫名的违和感。
第一反应就是迅速悄然离开。
可右脚刚往后抬起,身体就撞在后面一个人的身上。同时,那人紧紧抓住我的双肩。
我转过身,看到他满脸的惊喜——“总算找到你了。你刚到么?”
“啊,刚到。”我本能般朝卫兜露出一个宽慰般的笑容,余光扫到席思和那个女人看向了这边,分明已经注意到我们,于是只好硬着头皮拉着卫兜走过去当电灯泡。“那个,我同学到了,我就先走了。”这话自然是对着席思讲的。
他拍了拍我的头,弯起的嘴唇边写着温柔,但眼神却是毫无波澜的:“好,祝你们玩得愉快。”
我安了心,拽着一脸迷惑的卫兜正要离开,却听那女人说:“不介绍一下么?”
她稍稍探出头,好看的下巴扬起来,有点挑衅的味道。
我站住,有些局促地看了席思一眼。
他却只是微笑,下巴抬起指指我说:“这是葛粒,圣斯学院的学生。”又转头看向卫兜,“这是她的同学,我也是初次见到。”然后才搭住那女人的腰,让她靠得更近些,“这是狄娅,神念师。”
狄娅伸出手,笑容夺目:“你们好。”
我尴尬地和她握了手,又看着卫兜双目好奇再脸颊微红作自我介绍的模样,深感我们这两枚电灯泡瓦数极高亮度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