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纪》殷小景

11、Chapter 11 我是阳光少

　　1、
　　醒来时已是中午，我睡眼惺忪地坐在床上发愣，突然想起自己戴了耳钉却没做梦，一时心里百般滋味，好像自己冤枉了千密，有点不好意思。
　　不管怎样，新的一天又开始了。离晚班的时间还早，我先整理起昨天买来的那些小玩意儿。嗯，拨浪鼓放一边，木梳放一边，沁辛软糖放一边，不开花的蓝籽花放一边，无聊的小说……咦，反正没事干，先看看吧。
　　我索性坐定下来。
　　第一本讲的是一个护法和一个念师相爱的缠绵故事，没劲，扔之；第二本讲的是不同方式出生的人的不同性格，这类书我还蛮感兴趣的，便多翻了几页。例如我是轮生的，这里就说前世的经历会决定我现今的命运等等，另一种出生方式是降生，就像一对夫妇结合后生了孩子，那孩子就是降生，这种人从小较为幸福，因为有父母的疼爱等等等等，但再往下看就发现这本书很没营养，大多数内容都是我自己也可以编出来的，没劲，同样扔之；第三本挺特别的，描述了三千年前那场声势浩大的族战，以及千密如何杀了黑暗的力量一事。文字倒是很生动形象，可我看着看着，总觉得很多细节不太对劲，比如说战争到底是哪方先挑起的，或者黑暗的力量到底指代什么，是男是女，再说千密是怎么成功杀了那东西的，这里都没讲，只是模模糊糊用一种看似很玄妙的语句混了过去。没劲，再扔之。
　　总之最后三本书都被我丢到了一边，我看着它们花花绿绿的封面，挫败地捂住额头。
　　这下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便慢悠悠往宫城走去。
　　城门依旧围了很多女的，我挥着身份铭牌大喊一声：“我要上班了！”然后大家瞬间安静，莫零迅速取过我的铭牌，确认一番后便放我过去。走出好几步，我才听到身后又重新开始喧闹起来。
　　唉，这群被色相迷昏头的女人啊。

　　换了侍女服后，今天明显比较好运，我在绕了不少圈后居然还准确无疑地找到了漆殿的位置。顺着长长的台阶走上去，一眼就看到门口有个侍女在左顾右盼，见到我后她特激动，还提着裙摆往前小跑了两步，不等我说话便先开口：“你总算来了。”
　　“啊？”我愣了愣，“我应该没迟到啊。”
　　“哦，不是。因为昨天没有人来顶班，我来了以后就一直撑到现在，不过肖荷姐姐有告诉我说今天会有人来上晚班，现在看到你过来我很高兴。”她的笑容清纯甜美，目光中充满了对我的感激。
　　我有些汗颜，忙笑道：“我在这就行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嗯，我先走咯。——对了，我叫惠苏，你叫什么名字啊？”
　　“葛粒。再见哈。”
　　惠苏微笑着朝我摆摆手，这才满脸放松地离开了。

　　现在殿门前只剩我一个人了，我懒得站着等，就先去隔壁的小间里看看。进去才知道这里确实小，一张桌子却很大，上面整齐有序地摆满了餐具托盘，可惜现在没有吃的……还有个不小的机器，靠近一看发现上面刻着醒目的“温水”两个字。试着倒了一杯，果真水温正好。我摇头，腐败啊腐败，为了一杯不热不凉的水，真能折腾。
　　旁边还有一个个小瓶，各装了不同果汁，其中柠檬汁安置得最为醒目。我想了想，也差不多可以准备了，便滴了七滴柠檬汁到刚才倒的水里，又用小银调羹调了调，水的颜色还是没变。
　　……另一个没变的是瓶里柠檬汁的深度。
　　我定眼研究许久，又取来一个杯子，直接倒了半杯柠檬汁进去……然后才确定，这瓶里的东西真的是倒不完的。于是不免手痒起来，只是这里没有吃的，太遗憾了。
　　又一样样翻看了一番桌上的东西，最后目光又落到那杯柠檬水上……好吧，我只是想尝尝看伟大的陛下喜欢喝的饮料是什么味道……一定很独特呀。
　　想到就要实践，我探头扫视一下外面，确保没有别人经过，随后才满是期待地捧起杯子，很小心地喝了一口。
　　“噗——”
　　很不顾形象地把口中的柠檬水喷出，我的左手还拿着水杯。相当惊异地看着这杯看上去很纯洁无害的东西，心里那个叫纠结的。
　　这……这也太独特了吧。天啊，谁来告诉我这么酸的水千密是怎么喝下去的？还有还有，不过七滴柠檬汁，这太浓缩了吧！
　　狠狠擦擦嘴角，我也顾不上地上的水渍，只匆匆重新调了一杯放在托盘里，赶紧给千密送去。
　　这回我很谨慎。轻手轻脚地踢门，听到千密的回答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把原先的空杯放回托盘，轻手轻脚地把杯子放在他的左手边，整个过程中他一直都没有抬头看我。正安了心要轻手轻脚地回去，却听千密悄无声息地问了句：
　　“好喝么？”
　　我猛地回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他依旧低着头。
　　内心独白：这厮太牛了吧……
　　说出口的却是：“陛下，你在说什么？”
　　依稀看到他勾了唇笑，我嘿嘿傻笑两声赶紧溜。

　　2、
　　出了殿门，这才发现裙摆上也沾了些水渍，于是一边小心翼翼用驭火术烘干，一边才明白千密会发现我偷喝柠檬水的原因。不过很奇怪，他并没有抬头，也不知道是怎么看见的……陛下就是非同凡响啊。
　　接下来我就不敢再瞎折腾了，只是很准时地把柠檬水送进去，一路也很听肖荷话地一直低着头。由于我很严守本分，千密也就没再说什么。但看到他真的可以半小时喝完一杯柠檬水，虽然杯子挺小，可东西这么这么地酸，我心底还是很敬佩他的。
　　接近晚餐时分，我趁着送柠檬水低声询问千密今天的用餐地点。他同样没抬头，只翻了翻手下一堆东西，然后说：“就这里随便弄点吧。”
　　“是。”
　　这时肖荷带着其他几个侍女来到殿门外，我跟她讲明陛下会在这儿用餐，她听后很为我高兴……又嘱咐身后那几人先去准备，随后我们俩就很悠闲地站在小间里闲聊，她不时指挥一下别的侍女，我则颇为好奇地看着她们捧着托盘进进出出，每次过来都会带上不少让我垂涎三尺的菜肴，放在桌上后又提着空托盘匆匆离去。
　　我感叹，果真是在漆殿里干活比较舒服。

　　虽然千密说只要随便弄点，但在这群侍女全部离开后，我还是不出意料地看到了小间里满桌的菜。肖荷让我两盘两盘送进去，直接摆到餐厅的饭桌上就行，桌上有碗筷，等全都摆置好了就可以请示陛下去用餐。
　　“……有时他太忙，可能当时不会理睬你，这时你就要发挥强大的耐心和毅力，每隔五分钟进去催一次……放心啦，陛下不会发火的，只要你别弄出太大的声响就没事。好了好了，快去吧，时间差不多了。”肖荷把托盘放我手上，在我背后狂推。
　　我撇撇嘴，开始慢慢往里面送菜……一次两盘，我忙活了五六趟才搞定，最后把碗筷什么的摆摆整齐，这才定下心放轻脚步走到千密身侧，特贤惠特婉转特温柔地说：“陛下，可以用餐了。”
　　本来看他从头到尾一直在忙，心里已经作了待会要来催他三十遍的准备，不料他持笔的手一顿，便款款起身往餐厅走去。
　　我惊讶地瞪着他老人家的背影，久久移不开双眼……
　　多么难得可亲可爱一回的伟大的陛下啊。

　　跟着他走进餐厅，看到他已经开始准备享用美食，我突然有个很真诚的疑问——那个，我是应该在外边等着还是在这里等着？
　　苦苦回想，确定肖荷确实没跟我讲到这一点，于是我满头黑线开始自行研究。
　　如果去外边吧，陛下要是有事叫我怎么办？想象他坐在位子上，姿态高雅，又很深沉地唤了一声：“来人……”马上我就一脸谄媚地从殿门外飞奔进来……哎，不行不行，有损我的形象。
　　如果在这里吧……我不禁回头扫一眼千密。他的黑发看上去细细滑滑，后背挺直，就连吃东西的时候也是不急不慢动作优雅，喝汤时居然还没有声音……天，这种人看多了会滋长自卑心理的。哎，不行不行，我是阳光少女，需要健康成长。
　　如此斟酌一番，最终我像慢动作重播一样缓缓抬起脚步，放下，再抬，再放，摆幅都很小地向出口挪动，争取不让千密发现我的存在。
　　好不容易到了门口，我正要转身出去，突然听到千密说：“你在干什么？”
　　我瞬间转身，站得笔笔直：“那个……你用餐的时候我不用出去么？”
　　“谁告诉你的？在这里站好。”他淡淡地说。
　　“哈……原来是这样啊……”我有点尴尬，重新站回角落，心里还在埋怨肖荷没有提醒我。
　　可是站了一会儿，我就发现有个很严重的问题——我饿了。
　　好像有说陛下用完餐后的一小时内我可以去食堂吃饭，我本来也不是很着急。但是现在满桌很香很好吃的东西，千密还是不急不缓的样子，再加上他本人看上去也很秀色可餐……总之，此时我站在我们伟大的陛下的左后侧，馋得很是无奈。
　　可恶的是，他似乎越吃越慢越吃越慢……明明没吃多少，但一个水晶饺咬了一口放下，再夹起来咬一口放下，却磨了很长时间，看得我真是心里痒痒。
　　就在我面露凶光看着他把一块芙蓉糕分成三十六小块慢慢品味时，却又听他开口了，声音还是淡淡的：“想吃就坐下，死瞪着我作什么？”
　　什么什么？
　　我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立马飞奔出去，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套崭新的餐具，又随便找了张位子坐下，随后就开始不顾形象地大吃。
　　千密跟我隔开两个座位，神情依旧淡淡的。

　　3、
　　饱食一顿后我心情很好，本想凑上去跟伟大的陛下来句万分感谢您的分外开恩什么的，毕竟作为一个侍女和陛下同桌吃饭……说出去确实不太好听，可他像是不太愿意理睬人的神色，我也不好上前打扰人家，所以就马上收拾了餐桌，又殷勤地给他端上一杯不冷不热的柠檬水，以表我的感恩之情。
　　接下来的一小时应该是我的吃饭时间，但因为已经搞定了，所以我就很无聊地坐在小间里发愣，独享这难得的休闲时光。
　　不过很快就听到了肖荷的声音。她又带来了刚才那些侍女，让她们把小间桌上的盘子端走，并邀请我共同前去用餐。
　　“哦，我吃过了……哎呀，你别激动——我吃的是陛下的剩菜，刚才太饿了。”望着她那双原本充满八卦光芒但又突然黯淡的双眼，我不知怎么，却没有全部说实话。
　　不是我多想，上次千密和席思的绯闻就是通过侍女传出去的，这回人家千密只不过好意，我可不想重蹈覆辙。
　　“好吧，那我先去吃了。你也别闲着，陛下今天很有可能会在这里沐浴的哦……好啦好啦，待会你就可以去跟他确认一下了。”肖荷向我眨眨眼，“祝你好运啊。”
　　我满脸无奈。

　　肖荷走后我静坐了不久，然后才想起要去确认，忙进去询问千密。
　　他的桌上仍是堆着不少东西，我本以为他会在这里沐浴，没想到他沉思了一会儿却说要回瞒殿。然后继续忙碌。
　　我着实佩服。
　　不愧是高级享受的人物，可以忍受吃得不好，但是拼老命也要回去好好泡个澡……
　　接着我就随便找了个路过的侍女，央她帮忙去提醒瞒殿的侍女，她经不住我软磨硬泡最后终于同意了。我相当愉悦。
　　其实吧，我不是偷懒，真的。如果我自己跑一趟，那么肯定要问路找路，这么一番折腾下来陛下也就别想喝柠檬水和洗澡了。所以说啊，我是一心为他老人家考虑来着。

　　事实证明，千密真的非常有毅力。
　　原本我想他很快把事情搞定就好走了，那么我也可以回家了。可是大概因为太忙，他居然独自在漆殿里忙活到大半夜都没有完工，就算这样他还不懂变通，依旧死撑着打算回去高级泡澡然后再回来继续工作。
　　然后他就真的起身往瞒殿里走了。
　　我说，你就在这里快点洗也挺好的呀，洗洗精神了多舒服啊。现在倒好，先回去慢慢泡个澡再慢慢挪过来加班……真的会浪费我很长的时间啊。
　　但我又不敢真的冲到千密面前把以上这段话抛出去，因此只好独自一个人坐在小间里小声嘀咕。一边等着一边睡觉，过了很久再勉强睁开双眼跑到漆殿里去看时，发现他已经回来了，依旧神采奕奕精神焕发的俊俏模样。这回我已经连瞪他的力气都没有，只默默给他送去一杯柠檬水。
　　心里那个叫愤怒的。
　　再后来……哎，记不清了，我好像很久没送柠檬水进去了？这个念头把我瞬间惊醒，忙从凳子上弹起来，然后才注意到身上披着的一件衣服也因我的动作而掉落在地。捡起来一看，是一件质地薄软的深蓝色风衣，暗色花纹，料子很好，一看就知道是奢侈品。
　　抓着衣服，我还是有点迷迷糊糊，又揉了揉眼睛，才想起这应该是千密的衣服，立马不敢用力抓，只是很小心地把它叠叠好搭在椅背上。
　　又调了一杯柠檬水，不过我眼睛都睁不开，估计加了十七滴柠檬汁都有可能，但人一困就什么都懒得计较了，直接端了水和衣服就往漆殿里走去。
　　“进来。”千密的声音还是很悦耳清爽，似乎不累。
　　我慢悠悠踱过去，先把空杯收了，再把柠檬水放他左手边，见他还是没反应，就低低说了声“谢谢啊”随后把衣服递给他。
　　“放下就行。”他仍低着头。
　　我悄悄撇了撇嘴，把衣服放在一旁，结果又听他说：“你先走吧，我也快要好了。”
　　嗯？我愣着。
　　他终于抬头看我一眼：“走吧，不用你送柠檬水了。”
　　“啊……谢谢陛下。”我闻言心中一喜，差点在他面前把呵欠打出来，于是赶紧退下。
　　走出殿门几步远，忍不住回头。
　　漆殿里灯光依旧，分外明亮，空中悬浮着的金色尘埃像是依依不舍般，在殿门前徘徊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