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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秦江源    “纤 ...

  •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戏已开腔,大红漳绒戏台子上角儿傅粉染珠,广袖飘摇,珠光宝气,恍若隔世。
      “大祖母安,母亲安。”周枕垂腰作揖,眼下一派乌青。
      “哎呦,瞧他,我说什么,他今日啊,定要穿红!”魏颐华拄着绛香紫檀凤凰杖,指着他笑吟吟地和一旁的侍女丫头们说笑。
      “大祖母这是何意?您不是说阿枕穿红最有美人之姿吗?”周枕扶腰歪着身,没个正形。
      一众女眷皆展颜,戏园子里明媚娇脆的笑音甚至盖过了台上的唱词。
      “你倒是个没皮没脸的小泼猴,如今世道险恶,昨夜又去了哪,折腾到三更天。”大夫人连臻宜从丫鬟手里端来图融杯,递与周枕。
      昨夜漱玉馆的商乱没闹出人命官司,被官府驾轻就熟地抹了去,想来是临近仲秋,上头也不胜其烦。
      周枕接茶,思量着道:“我与席岸和乔显霜去檀香斋吃酒去了,玩得尽兴,自然晚归。”
      连臻宜毫不留情:“你爹爹已数月不在府上,你却走了小门,这不是明晃晃的贼胆心虚?”
      周枕闻言,跑到丫鬟堆里插科打诨:“阿娘,您瞧瞧这一屋子出水芙蓉的姊妹,夜半三更,阿枕再叨扰她们,不成了恶人了?”
      魏颐华将他拉过来:“嗳!这房里的姑娘们清清白白,你这小猴不要声名,也别摘了旁人的脸去。”
      周枕靠着魏颐华:“祖母,谁让母亲揪着我的耳朵问三问四的,寅午可冤死了!”
      魏颐华道:“好啦,你母亲也是为你,你那婚事……”
      周枕插了一嘴:“大祖母,咱家的香火可靠不了我。”
      连臻宜倒是狭促,她嗔道:“阿娘可不想一辈子抱不上嫡孙。”
      周枕闻言撇嘴。
      那副失魂落魄样,把连臻宜忍俊不禁:“行了,咱又不似那些个穷乡僻壤的,龙阳磨镜都好,咱们不都只要个伴儿吗?”
      周枕微怔,随即粲然一笑,鼻尖上的小痣跟着一颤:“母亲这般唬我,是是真视我为不肖子孙,还是当真是不愿与我好了?”
      “你少贫嘴,是你有福气,生在咱们这种高门大户,”连臻宜道:“换作别家,谁能娶得动男媳妇。”
      周枕讨了蜜,随即附和着。
      “大夫人,”别院的奶嬷子火急火燎地来了,“絮姐儿睡足了,正到处寻您呢。”
      连臻宜处之坦然,吩咐道:“先回了奶妈妈们,我且去更衣,片刻便好。”
      魏颐华蹙起眉:“不是风寒未愈么?絮姐儿房里的人曾还这般莽莽撞撞的?”
      周枕顽笑道:“是我小妹龙马精神,连带着奴仆们都龙精虎猛的。”
      魏颐华扶额:“也罢,絮姐儿正是闹人的时候。”
      连臻宜正嘱咐下人煎药,闻言回眸:“枕哥儿幼时更是个莫得省心的,领旨不谢恩,反倒俯在殿外抹眼泪,一进宫便同天家六皇子生了口角。”
      周枕冷哼,颇为埋怨地剜了她一眼:“娘,絮姐儿又该闹了!”
      连臻宜嫣然一笑,命人备好糕点饼子,又点了两出戏,方带着众人风风火火地去了。
      “你娘虽泼辣直爽,却也雍容庄重,她理事妥帖是有目共睹的。”魏颐华满脸笑褶,旁敲侧击般:“指了臻宜做媳妇儿,真真是颖川候府的幸事。”
      周枕也不拐弯抹角,直言不讳道:“孙儿知晓,改日定给你老人家寻个贤内助回来。”
      “有这功夫与我贫,不若看会戏罢,”魏颐华抿了口茶,“你父亲虽在卫营与朝堂之间舟车劳顿,但明日里休沐,你要安生些。”
      周枕点头:“我见父亲那是鼠儿见了猫,哪容我放肆半分。”
      “少说些巧话儿,”魏颐华没好气道:“祖母如今的清福只差了鄞哥儿了,哼,他跟你老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每日东窜西走,就是不见人影。”
      “大理寺琐事繁冗,大哥被公务缠身也是未可厚非,”周枕道:“倒是寅午整日斗鸡走狗,野鹤闲云般,落了个‘纨绔’名声。”
      “你听这话,都酸掉牙了!”魏颐华与丫鬟们玩笑着:“这般闹下去,这戏台子都成了摆设了。”
      “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愿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花旦腰若江畔柳,兰花玉指往回轻扣。
      周枕歪头:“这戏子指腹粗粝,倒不像个闺门旦。”
      魏颐华轻拍案几:“如今世态炎凉,捧角优伶都得揽些活计补贴补贴呢。”

      “臣参工部尚书赵年蓬,贪赃枉法,营私舞弊,欺上瞒下,作奸犯科!”御史大夫曲惊鸿句句铿锵。
      “曲大人,朝堂重地不同儿戏,您罔顾礼法,信口雌黄,如此青蝇点素之行更是罪不可赦!”赵年蓬捻起胡须,双目凛凛。
      “陛下!微臣绝不是空口无凭!”曲惊鸿执着笏板:“赵年蓬以聿台理水的托词,在户部支去三千两,臣下派察院分巡,这聿台决堤,工部压根没有出面。”
      “御史台权高位重,不知百姓疾苦,”赵年蓬冷笑:“聿台难民粱灾,哪一项不需银钱!”
      曲惊鸿疾言厉色:“朝中支度签字画押,巨细无遗,大人要自证清白,也该拿出度支司的亲押!”
      赵年蓬一凛,怒道:“大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年蓬,曲爱卿所言是真?”皇帝老态龙钟,不疾不徐道。
      赵年蓬不动声色地睨着太子燕谨:“曲大人妄加臆断在所难免,但救灾之事也由太子经办,殿下可为微臣辩白。”
      “大人何意?”燕谨瞳眸缩紧,眼梢下暗藏嗜血的戾气,似是惊诧道:“本王对此事知之甚少,何谈由我经手,何谈为您辩白?”
      赵年蓬面色猝变,他绷紧脊背:“太子殿下食言而肥,微臣便……”
      “朝廷百官情逾骨肉,不该同室操戈,锱铢计较,”宰相兼中书令卫砚出列,“户部押签条文繁冗,两位大人皆是公正廉明的纯臣,高瞻远瞩些总是未尝不可。”
      赵年蓬顾盼自雄般拱手:“是。”
      曲惊鸿瞪目如灯,半晌才闷声道:“微臣定然服膺谨记。”
      “朝堂内外唇亡齿寒,众爱卿同气连枝,莫要自相鱼肉,尺布斗栗,”皇帝清癯骨立形容枯槁,混浊的鱼目无时无刻蓄着咸泪,“骊戎乱匪数次寇边,国难当头,应同仇敌忾,咳咳,共御外辱。”
      “皇上,骊戎贼寇已在秦江源境内驻兵,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兵部侍郎许措声如贯珠。
      许措是前年连中三元的武科一甲,皇帝御赐其绯银鱼袋,是一辈后起之秀的个中翘楚。
      “秦江源乃膏腴之地,一脉扶摇山将其拦腰斩断,东南湿地隶属凤城,西北河滩却毗邻骊戎边陲,”职方司传出三丈长宽的金丝檀木大沙盘,“此物乃兵部一手置办。”
      雍国二十一州土色相差无几,聚在一处却泾渭分明,崇山峻岭,汪洋大江,层楼叠榭,甚至丹楹刻斛,皆是纤毫毕现,精细入微。
      门下省侍中乔方酌颇有些怡情雅趣,除却政事朝务,最喜品茗焚香,琴歌酒赋。
      “臣下观览过许多雕镂名匠的精品,都不若此盘巧夺天工,”乔方酌不禁赞道:“这野绿连空,天青垂水的锦绣河山还未勾画透彻,便映现于心了。”
      此言乍出,王公大臣满腹珠玑也好,胸无点墨也罢,皆见风使舵地吟风弄月起来。
      “扶摇山峡关易守难攻,不若按兵不动,以逸待劳。”
      尾音轻扬,慵懒的男声更添了几分肆意。
      文武百官皆是惊愕,面面相觑——靖亲王燕沛城府极深,堂下暴戾恣睢,丧尽天良,堂上只字寸金,向来与众臣秋毫无犯。
      朝堂屏声静气,形同哑雀。
      “靖王殿下要言不繁,直击要害,”乔方酌打破沉寂,揖礼笑道:“臣等自惭形秽。”
      燕沛改弦易辙般,拱起手,笑意晏晏。
      文臣武将察言观色,对症下药似的,皆溜须拍马起来。
      燕观勾唇,喉间也传出润泽低哑的笑音来。
      燕谨眸中火光稍纵即逝,干笑着:“裹足不前便会错失良机,何况凤城以西的百姓不是豚犬,到时候,赤地千里的是大雍疆土,哀鸿遍野的是百姓尸骨!”
      皇帝翻开鸡皮似的眼皮:“牧生,有何见解?”
      牧生为燕观表字。
      燕观颔首,轻扫众人,窥伺着百官的神色。
      他眉眼深邃,黑瞳如沧海深渊般包罗万象,诡谲莫测,自然不乏权欲与野心。
      微微挑眉,便如千钧重负,压在朝野之上,一些个匹夫酸儒竟瞻前顾后,畏缩起来。
      半晌,燕观莞尔:“我不过是纸上谈兵的后生,空口白话毫无凭证,不如请颍川侯等重武之士表述高见。”
      颍川侯周恪拧起周正的浓眉,干练答道:“凤城接纳秦江源十几万流民,为绰有余裕之事;与搏杀缠斗相较,战后帮扶民户恢复生产也不在话下,微臣以为,骊戎不满蝇肉蚊血,我朝只需瓮中捉鳖,等那寇贼自投罗网。”
      话音落下,堂上已跪下五成,条条笏板举起,皆表赞成。
      燕谨见状,善刀而藏。
      皇帝捋了捋苍白的胡须,朝着立在龙椅旁的总管公公越青蚨微微点头。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越青蚨声色沉稳不显尖利。
      百官行礼:“愿皇帝圣体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短短几字,却被扯得冗长拖沓,为大雍朝局打上厚重的封条,不容任何人擅解庶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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