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藏 作者菌：经 ...
-
藏
顾谨言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才往卧室走。
走到门前，屈起手指，指节悬在门板前两寸的地方，没落下。门没关严，漏了一条缝，陆知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低低的，软得不像她平时说话的调子：“别自己吓自己，等我到了再说。”顿了顿，又追了一句，“乖啦，别乱跑哦。”
顾谨言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来。
那句话像一颗没化开的糖，黏在她喉咙口，甜得发苦。
她知道陆知乔在跟人打电话，那个语气她以前也听过。
顾谨言垂下手，指甲掐进掌心。
她不知道自己凭什么不舒服。陆知乔跟谁打电话、用什么语气，跟她有什么关系呢。两个人之间的所有可能早就拆掉了，钉子拔干净，板子扔进火里烧了。
如今陆知乔还能站在她面前、还能睡在她床上，已经是她不敢细想的侥幸。
可那句“乖啦”还是在她心底剐了一下。不重，但准。像是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她绷了很久的那根弦，余震一圈一圈荡开，许久没有消停。
她转身去了浴室。
捧了把温水浇在脸上，水顺着指缝滑进袖口。她抬起头看镜子，想确认自己看起来还算正常，目光却停住了——下唇有道暗红色的口子。
不深，结了薄薄的血痂，沿着唇纹的走向裂开。她用指尖碰了碰，不太疼。稍微用点力按下去，嘶——疼得她吸了口凉气。血痂底下还有一圈浅印，两圈齿痕叠在一起，像个歪歪扭扭的椭圆。
她盯着镜子里的那道伤口，手撑着洗手台边沿，指尖慢慢收紧了。
昨晚的画面一点一点浮上来。不是完整的叙事，而是一些散落的碎片——陆知乔靠在她肩头时呼吸里的酒气，她把人往床上放时对方手臂挂在她脖子上没松的那几秒，她打算去睡客厅、又放心不下的挣扎。
后来的事她不再细想。
只记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主动了。翻了个身，把陆知乔压在身下。梦里的吻是烫的，烫到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烧。她咬陆知乔的嘴唇，吻她的脖子，手顺着睡裙下摆探进去——那些在清醒时想都不敢想的事，在梦里全做了。陆知乔在梦里仰着头，声音碎成一节一节，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揪紧又松开，揪紧又松开。
她是被吓醒的。
醒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后背全是冷汗。她盯着天花板，不敢转头看旁边的人。花了整整一分钟确定刚才只是梦。
是她自己的梦。
可嘴唇上这道口子不是梦。
顾谨言咬着下唇，咬得生疼。她不记得了。不记得梦和现实的边界在哪里，不记得梦里的吻有没有真的落在陆知乔的嘴唇上，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真的伸手把陆知乔揽过来。但她记得梦里那份主动——那份在清醒时她死都不敢拿出来的主动。
而陆知乔醒来后的反应太平常了。说她昨晚说梦话，声音还挺大。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
陆知乔不提，她也不敢问。
“滴——”
窗外炸开的汽车鸣笛把她从记忆里拽出来。
浴室镜子里还是她一个人，嘴唇上的血痂还在，锁骨上那片红痕也在。
不是梦。至少不全是梦。
她垂下眼，目光扫过洗手台边缘——一个银色的小药瓶靠在水槽边上，磨砂瓶身，烫金小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套口袋里滑出来的，昨晚洗澡时随手搁在这儿，忘了收。
她盯着那个瓶子看了很久。
那年坠楼之后落下毛病，不严重，但得一直吃药。药瓶平时随身带着，从不放在外面。陆知乔不知道这件事。
她不想让陆知乔知道。
不是想瞒着她，是怕。怕陆知乔把这份“亏欠”又翻出来，怕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里夹进怜悯。她要陆知乔靠近她，是因为真的想，而不是因为觉得欠了她的。
尤其不要是亏欠。
她苦笑了一下，把药瓶拿起来，塞进睡袍口袋里。瓶子硌在腰侧，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伸手去够毛巾，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她僵住了。
镜子里，陆知乔斜靠在浴室门口，晨光从后面打过来，勾出她肩膀的轮廓。她像是刚睡醒，发尾翘着，眼神带着慵懒的弧度，视线从顾谨言的脸上慢慢往下移，最后落在她腰侧睡袍鼓起的那一小块。
“藏什么宝贝？”
顾谨言往后退了半步，手肘撞翻了漱口杯，杯子和瓷砖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里格外刺耳。
“没、没什么。”
陆知乔弯腰把杯子捡起来，放回台面。起身的时候手指不经意擦过顾谨言的手背，体温从那一小片皮肤漾开，顾谨言的手腕轻轻抖了一下。陆知乔察觉到了，指尖停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多一个字都没追问。
“睡着了倒比醒了警惕。”她笑了笑，往后退了半步，主动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顾谨言看着她退开的那半步，心里被轻轻剐了一下。她在给自己留退路——不问、不抢、不逼，把空间留着，等她愿意走过来的那天。
可她刚才还那么软地跟别人说着“乖啦”。
那个人是谁？凭什么可以得到那样的陆知乔？
顾谨言把毛巾抓过来，胡乱擦了把脸。碎发间露出的耳垂红得不像话。擦脸的动作太用力，毛巾蹭过嘴唇上的血痂，疼得她眉头皱了一下。
“你刚才打电话，是有急事吧？”她装作若无其事，声音却绷得有点紧。
陆知乔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顾谨言觉得自己的心思被看了个透。
“嗯，急事。”陆知乔盯着她的耳垂看了两秒，忽然弯了弯嘴角，凑近半步却又及时收住，只是说了句，“下回再藏，我就亲自检查。”
语气像在开玩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那里面是另一种东西——是明知道她有事瞒着，选择了不问；是明知道她绷着，选择不戳穿。
也在等。
等什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她说完转身走了。拖鞋摩擦地板的声响渐渐远了，像一根缓慢抽离的丝线，把顾谨言悬着的心跳一寸一寸往下拽。
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顾谨言才把口袋里的药瓶摸出来。沾了手汗，磨砂的触感变得黏腻。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烫金小字，又把瓶子塞回去。塞得很深。
心里那点不是滋味还没散尽。她靠在洗手台边沿，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陆知乔打电话时那个软到不成样子的语气。“乖啦”——那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硌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疼，但每呼吸一下都能感觉到。
手机在洗手台上震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她妈。
“言言，你在家吗？”
顾谨言攥紧手机，指节泛白。镜子里的人下颌绷成一道锋利的线，嘴唇上那道血痂还没结牢。
“在，今天休息。”
“你舅舅舅妈也在，要不……回来吃顿饭？”苏雅玉的声音混着电流声刺进来，尾音试探性地往上翘了翘。
她闭上眼。左耳深处的旧伤抽了一下，数年前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涌上来——风声、撞击、鸣笛——全是碎片，每一片都又尖又利。
“好，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苍白的脸，和嘴唇上那道还没结牢的红痕。她盯着镜子里那片绛色，脑子里一半是陆知乔退开的那半步和她垂下的眼睛，另一半是她在电话里哄别人时那个语调。
陆知乔在一条河里等她，没有催她脱鞋，也没有催她下水。只是站在水中央，不往前，也不离开。
可是那条河里，是不是也有人在等陆知乔？
顾谨言拧开水龙头，又泼了把冷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冰得她打了个激灵。她扯了张纸巾按住嘴唇上的血痂，按了五秒，拿下来看了一眼——纸巾上洇开一小片淡红色，像某种不敢说出口的证据。
她把纸团扔进垃圾桶，对着镜子整理衣领，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
遮住了锁骨上那片红痕。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