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搭》窥谷忘反

16、你今天高兴吗

　　沈端端没有窥探两人爱情故事结局的兴趣。一班表演一结束，汪成功拉着她冲出一中校门，中山装都没来得及换下，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天上乌云滚滚，所有人都在往避雨的地方逃窜，只有沈端端和汪成功一往无前。豆大的雨点混着雪籽噼里哗啦地落下，他们终于赶在风暴大规模来临前抵达了目的地。

　　还是那个废弃工厂。

　　几十米外的灯光折射进一些漫无边际的光影，刚刚够勾勒出人形。沈端端解开中山装的纽扣，倚着水泥墙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气息氤氲，很快在寒冷的夜间雾化。

　　两人气还没喘匀，脚步声噼里啪啦地传来。沈端端眯着眼望向最前面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正是雇主陈星仲，在那道影子后面，压着厚厚的一层黑影。

　　又是大动干戈的一晚。

　　沈端端擦着嘴角的血，工厂走到尽头，是片荒芜的野草地。陈星仲捂着胸口，汪成功揉着肚子。绚丽的烟火还能映在工厂的玻璃窗上，看来离县城中心不算远。

　　她抖了抖中山装外套，穿在身上：“我先走了。”

　　陈星仲呜咽道：“这么快就走？我请你们吃饭。”

　　“今天是元旦，不想被家长追问，就早点回家。”沈端端头也没回。

　　·

　　网吧跨年夜场情侣偏多，有几对一看就是高中生，男的女的都留着老土的发型。前台的电脑开着，放着跨年晚会直播，老板人没在，沈端端径直朝自己的11号桌走去，身上的外套被雨淋了半湿，她索性脱下，室内开着空调，还不至于冷。

　　沈端端正回头瞟着前台，忽然有人出声吓了她一大跳。

　　“沈端端。”

　　尤其是说话的人，她还以为见了鬼，不免惊讶出声：“林则？你怎么在这？”

　　上次网吧见他，他后退三尺，仿佛这里面藏着洪水猛兽，现在他居然整整齐齐坐在自己对面！还有，沈端端下意识扫了一眼电脑角落，八点二十二。这个时间点林则应该呆在家才对。

　　他换了校服，身上干爽，没带书包，估计是回家后再出来的。他给沈端端递了件外套过来。

　　“你干嘛。”

　　“给你穿。”

　　沈端端翻了个白眼：“我说，你来这儿干嘛。”

　　“哦。”林则也十分之淡定，“我来上网。”

　　他绕到11号桌，将外套放在她的椅子上，然后离开网吧下楼。

　　沈端端摸不着头脑，老板端着几桶泡面姗姗来迟，他在人群中灵活穿梭，最后一桶放在了沈端端的桌上。她埋头苦吃，顺手将外套披上。倒没有别的意思，内搭是白色的长袖，怕嗦面的时候弄脏。

　　三分钟后沈端端打了个嗝：“他什么时候来的。”她眼皮扫向对面的位置。

　　老板按着遥控鼠标，换了一家电视台，还是元旦晚会，甚至还是几秒前在隔壁台唱歌的歌手。沈端端依稀回忆起，老板还蛮喜欢这个歌手的，店里经常放他的歌。

　　外面风雨不停，男人的语调也漫不经心：“七点多，刚来一会儿。”

　　“我记得他，所以安排在你对面那个座儿。”

　　“切。”沈端端不满地哼哼。

　　说曹操曹操到，林则拎着塑料袋闪亮登场。

　　是真的闪亮，对面旅馆的霓虹灯牌落在他周身，加之几百米外，一朵硕大的七彩烟火腾空而起，霎时点亮半边天空。要知道，此时外面还淅淅沥沥地下着雨。网吧内人群沸腾，听取蛙声一片。

　　“碘伏和创可贴。”林则处变不惊，沈端端也看不清他的眼神，雾气糊住他的镜片，沈端端莫名笑出了声。

　　他的眉拧了一瞬。

　　“你嘴角有伤，去处理一下吧。”他指了指卫生间。

　　“你来网吧是来找我的吗？”

　　“不是。”

　　男生斩钉截铁的回答让她觉得多少有些自作多情了。

　　“你带伞了没有。”说话间，沈端端穿上了那件湿哒哒的中山服外套。

　　林则点点头。

　　“那走吧，送我回家。”

　　老板似乎没想到，嘲笑说：“你真把我这儿当餐馆了？吃了就走！”

　　沈端端回敬：“餐馆的泡面可没你这儿贵。”

　　两人走进小巷，林则的伞不够两个人平分的，沈端端也没指望这把小小的雨伞，她象征性地留了半边肩膀在伞下，反正伞是她打的，伞柄上挂着林则买回来的塑料袋。

　　“以后要上网别来这家，这里离学校太近，教导主任和派出所经常来这边巡查的。”

　　“那你为什么经常去。”

　　沈端端骄傲地笑了一声：“我不怕呀，我喜欢刺激。”

　　林则皱眉没说话。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林则郑重其事的样子把她逗笑了。

　　“逗你的，我等下打车回去，我家太远了。”

　　“那你还走读？”

　　“我跑步上学。”

　　沈端端胡扯，聊天的氛围还算轻松。

　　“你饿不饿，我请你吃麻辣烫。”

　　林则顿了片刻：“你刚刚……不是吃了泡面吗？”

　　那点哪够弥补她的体能的。

　　林则忽然指了指前方：“前面我记得有一家，不过现在估计关门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他轻声补充：“要不要去我家。”

　　沈端端举着伞的手一晃。

　　·

　　林则家离一中倒是近，小区是新水县最早的那一批，大部分人已经搬走，但因为离学校近，租出去倒不难，学区房总是抢手。他家在顶楼。

　　“我妈今天去我小姨家了，我表姐从美国回来。”

　　男生在前面领路。

　　沈端端看着他的背影，被楼道的顶光无限拉长，她想到那天街上偶然撞见的，他在邮局的背影。

　　林则还在絮絮叨叨。

　　“我回家的时候她已经出去了，饭菜都做好了，等下我去热一热。”

　　如天光大亮，钥匙扭动，打开房门，他安静地站在门口，作出邀请的手势。

　　搞得沈端端有点紧张：“我……我要换鞋吗？”

　　林则难得发笑：“不用，请进。”

　　室内温馨，饭香四溢。林则弯腰把烤火炉打开：“你先烤火暖和一下，洗手间在那边。”林则随手一指，接着有条不紊地把饭菜端进厨房。

　　“我帮你。”

　　两人动作很快。林则打开煤气罐：“我来热菜，你去洗手间把伤口处理一下。”

　　“已经结痂了，小伤。”

　　林则没坚持：“沙发上有毯子，你外套湿了，先烤一烤，走的时候应该可以干。”

　　“这里交给我。”这句话说的很强势。

　　沈端端看他眉眼认真，笑着离开厨房。

　　林则的家很明亮。窗沿边摆着一排绿植，沈端端坐在沙发上，对面是两间卧室，卧室门大开，根本不介意探究的目光。一边简约，一边填塞着密密麻麻的书籍。

　　那应该是林则的卧室，沈端端能看到木椅上挂着眼熟的书包，再往里就看不见了。

　　厨房内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传来，沈端端渐渐放松，惬意地靠在沙发上，很快牵扯到后背的伤口。她倒抽一口凉气，迟疑几秒，瞄了厨房一眼，认命般拎起塑料袋去了洗手间。

　　嘴角的伤口不大，但是淤青明显，沈端端低声咒骂了一句，乖乖抹上碘伏。

　　“吃饭了！”

　　沈端端照着镜子扒拉了两下头发：“来了！”

　　红烧排骨、番茄炒蛋、清蒸鱼、炒菜心。很好，每一样都合她的胃口。

　　“林则，等下吃完我来洗碗，我不白吃！”

　　林则笑道：“先吃饭。”

　　沈端端大快朵颐，不忘比出大拇指：“阿姨手艺真好。”一边因为塞得太多牵扯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光吃饭气氛有点干巴，沈端端没话找话：“林则，你之前是哪个中学的。”

　　“新雅。”

　　“那也离得挺近，真好，不用住宿舍，每天还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饭。”

　　“我是新浦中学的。”

　　林则点点头：“我知道，我见过你。”

　　沈端端瞪直了眼。

　　“县运动会，我参加了学校的后勤队，你参加4X100接力赛，我当时在看台上，见过你。”

　　沈端端顺着他的话回忆了一下，县运动会，那都是一年前的事了。新浦中学的女子田径队人数不够，她当时主攻跳高，也兼了几项接力。运动会上拿了几块奖牌，也因此顺利进入一中。

　　“可惜，我们学校只拿了第三。”

　　林则淡定地咬掉一口排骨：“没事，我们第八。”

　　吃完饭就得收拾洗碗，沈端端看了眼时间，快到十点，她担心阿姨突然回来，手脚麻利，赶起进度。

　　林则看着她的小碎步，不免好笑：“我妈给我留了信，她今晚在我小姨家过夜，明天才回来。”

　　林则将碗筷放进洗水池。

　　“我来洗。”

　　沈端端将他挤到一边：“都说了我来洗。”

　　“这水太冷了，还是我来。”

　　沈端端把水龙头打开，手掌试了试水温，她回头朝林则笑笑：“冷吗，我觉得还好。”

　　林则默不作声，拿着抹布去了客厅。

　　“林则，”沈端端刷着盘子，“你今天为什么去网吧。”

　　“那你呢，为什么不回家。”

　　空气迅速冷却，流水潺潺，分外清脆。

　　沈端端将碗筷最后过了一遍水，别说，这水还真有点冷。

　　林则进来洗抹布，沈端端侧身让出位置，林则的睫毛很长，侧面看更是明显。说话间，睫毛顺着他的眸光流转起舞，沈端端不免恍神。

　　“沈端端，你今天高兴吗？”

　　“还行。”

　　“既然高兴，那就不说那些难过的事了。”林则拧干抹布挂在墙上的挂钩上，“走吧，我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