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为靶》故人白

1、熟透的桃子

　　『今天穿了和他一样的鞋子，开心。』

　　绿叶被冬天的寒气逼得翠绿，在这个无风的下午，困顿弥漫在校园里。
　　下课的铃声不负众望响了。

　　但是粉笔声依旧沙沙不绝。楼道里开始轰动，笑声此起彼伏，教室里却十分安静，蓄意等待一场解放。
　　开始有一点杂声，紧接着不断有说话声开始填充教室。有人吹了声口哨，数学老师瞪了他一眼，扔下粉笔，朝门口泄气般地摆了摆手。

　　大家一哄而散。易想没有离开座位，为同桌让位，然后开始整理桌面，准备做自己买的历史题。

　　冷气随着众人的离开扩散开，教室开始通风，不像刚刚人多时候闷热。随着干饭热的结束，只剩下了六个人，有三个人同她一样在做题，另外两个则趁着体感温度极其舒适的空档补觉。
　　做了一课，易想满意地拿出答案，听见楼下有吃完饭的人在打闹，手上加快了批改的速度。

　　此时手表的时间是距离下课铃二十分钟后。
　　刚刚好，该走了。
　　“我走了。”易想声音很小，对着后面还在埋头苦干的周周。
　　周周闻言，笑眯眯地问：“又去见他呀？”
　　“知道还问。”

　　易想拿上背诵的小本子，出门，往不同于自己班级下楼的另一条路线走。

　　九中的教学楼设计得比较长，易想在高三十二班，属于一楼的最东边。偌大的一层包含了所有的高三年级，却只有东、西、中三个出口。按照学校的划定，她所在的班级应该走东边的出口，路程很短，出门就是。

　　到了这个时间，师生大多都去吃饭，教学楼里剩下的都是写趁着饭点自习的学生，人少，也就没有老师在看着。易想没有走东边，而是往西走。

　　走廊很安静，路过的班里还有零零散散的人在学习。校服袖子随着她胳膊的摇摆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在无人的回廊里显着很突兀。

　　就快到了。
　　离高三五班的门口还有几步的距离，易想习惯性地往教室里面看。

　　九中教室都一样大，座位排列也都一样，易想知道那个人坐在哪个位置。
　　三排五列。

　　从她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一个人刚好起身，从一排排座位穿过，慢悠悠地往门口走。

　　视线下移，她原本紧绷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她不经意间挺直腰板，眼睛如平常盯着前方，走路的速度悄悄放慢，像是在等一个人从后面赶上来。

　　而那人确实赶上来了。
　　张斯久的黑发略显凌乱，可能是刚刚做题在挠头的缘故。薄唇微抿，唇色像是被水浸过的嫣红色。他迈着长腿，嘴里叼着一根糖，两只手塞在校服口袋里，目不斜视走在易想的后面，步伐稍微比她快一些。

　　几步之内，就变成了张斯久在前，易想在后。

　　易想加快脚步，两人的步子同左同右。呼气，她开始放肆地看他，手指在口袋里摩挲。

　　前面的人个头直逼一米八五，下楼梯时腿摆地肆无忌惮，校服冲锋衣外套的拉链没有拉，一个人走在楼梯上却显得张扬，像是身后跟了一堆小弟。

　　他穿的鞋子是飞跃牌基础款，易想上周问了易理，说她在学校看到一双很喜欢的鞋子，易理听她蹩脚的描述，懵了半天，好不容易想起来，翻了个白眼：“哦，我还以为啥牌子呢，飞跃，你想要？你想要我给你买呗。不过……”

　　“钱我给你转。”

　　“不是钱的问题，”易理狐疑地看她：“是你怎么还搞起这种想要买同款的想法了？”
　　易想一时语塞。
　　易理又看了她一会，很快就下了单。

　　“这个季节了，你穿厚一点的袜子。”
　　“知道了。”

　　所以现在，易想穿着和前面那人同款的帆布鞋，脚步不自觉轻飘飘的。

　　张斯久从教学楼出来，穿过树荫大道，到了便利店。

　　他其实从走出教室门就注意到了身后的女生。人他认识，是十二班常年的第一名，易想。他们最近相遇了好几次，还都是在自己班门口。
　　女生走路静悄悄的，腰背笔直，双手藏在兜里。走廊最头的窗户有阳光射进来，刚在照在女生走到的位置，她的头发偏黄，光线下映出微微的金色，高马尾扎得干净利落，露出的皮肤白皙，脸色红润。
　　嗯，确实是美人儿。

　　不过他没太在意，径直走向便利店。
　　便利店暖气很足，扑面而来的温暖充斥胸膛，张斯久展了展衣服，因为数学题而烦躁的心情好了不少。

　　学校便利店很良心，一个手工辣白菜里脊肉饭团，从包装袋上就能看到白米饭里夹着的鸡肉。沙拉酱把鸡肉烤制过的橙红色显得油亮油亮的。

　　张斯久觉得这个饭团的味道有点像家里奶奶给他的做的，于是从第一次吃开始，后来饭团都买这个味道。
　　他去结账的时候没有见到易想。

　　易想从他往便利店走时就换了个方向，回了寝室。

　　易想知道他喜欢吃辣白菜里脊饭团，早上就买好了放在书包里。

　　早上热腾腾的饭团这会儿变得又凉又硬，易想把它在学校寝室专门给学生提供用来热熟食的微波炉里热了一下，窝在自己的小窝上看起书来。

　　她嚼得很慢。一想到张斯久此时也在吃这个饭团就高兴地缩起脚趾。

　　晚自习随着夜幕降临，教学楼一片灯火。
　　“易想，出来一下。”

　　这个声音和老班的声音不一样，突兀地在教室里，很多学生抬起头来，发现是年级办的主任后又纷纷低下。

　　易想走出教室，被教室外面黑压压的十几个学生吓了一跳。
　　“跟我走，去年级办。”一副学校领导的架势。

　　易想点点头，在学生堆里找了一个不怎么起眼的位置，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到了年级上的大办公室。

　　九中有钱，学生的地盘大，老师的自然也不逊色。

　　主任让十八名同学排列站开，大家都很有素质，秉着“矮个子站前头，高个子站后头”原则，易想自然而然站到了前排。

　　“……”

　　来的都是熟人，常年在第一考场的熟人。她自然看到了张斯久。很巧的是，这一时刻，张斯久也在看她。

　　两个人刚好是斜对角，距离不远，很容易就对视上。

　　空气停滞。

　　易想突然感觉耳朵发烫，双手不自觉地攥住了羽绒服的衣角，迅速移开视线，抿了抿嘴。

　　张斯久看到前面的女生惊了一下，也迅速低头，敛眸，细长的睫毛轻轻掩住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炙热的目光。
　　他总觉得易想像个熟人，尤其是那一害羞就发红的眼尾，衬得脸蛋像个熟透的桃子。

　　“我说一下，今年市上的冬令营开始了，咱学校人数最多，有二十个，但是只选了你们十八个，因为咱们九中要是质量，不是数量！”

　　无人说话。
　　有人暗暗在心里吐槽：这跟数量质量有毛关系……

　　主任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插着肥嘟嘟的一圈腰：“所以，希望你们好好努力，为学校争光，为自己争光！”

　　“具体的事项已经发给各位家长了，从下周一开始，为期一个月，希望各位精英中的精英珍惜这个宝贵的机会，不负高三！”

　　话音刚落，就有学生激动地鼓起了掌。

　　“好！”
　　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一个字足以显出对主任热烈的支持。

　　说话人是八班的王嘉元，此人是这次十八个人里面排名最低的一个，可以说是擦边进来的。
　　这次冬令营选人直接按照月考的年级排名，易想和张斯久并列第八，再往后也都是并列的，而王嘉元是第十三名的独苗。
　　他以前的成绩都在年级排名五十名往后，月考时一鸣惊人，量变引起质变，直接挺进年级前十五，其人兴奋地在整个高三楼层跑了一圈，边跳边说：

　　“老子进前二十啦！”

　　在众多高三还在努力中的学子们眼里成为了艳羡的对象。
　　所以如今得知冬令营选人按着月考成绩的排名激动不已。

　　X市每年的冬令营成员是市上最优秀的五所高中选出来的，主办方是市教育局，承包方是X大。

　　每年，但凡去了冬令营的学生，回来都有所谓的脱胎换骨的功效，精神焕发，成绩飞升。听说那里和学校压抑的高三不同，更多的是放松紧张，更好适应高考，支持学生们效率学习。
　　其他学校每年都是固定按照班主任的选择，九中不一样，是按照随机一次考试成绩的排名。

　　王嘉元觉得自己真是赚大发了。

　　主任看他斗志昂扬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易想没有多惊讶，学生之间往往消息比老师正儿八经的通知灵通。
　　周周前天就从一中的初中同学那里知道冬令营的消息，提前告诉了易想。

　　翌日晨读。

　　“咱们班只有你一个啊呜呜呜。”周周趴在易想的桌面上，心中为自己这个年级第十四名惋惜。

　　“本来有二十个的，谁知道他们放弃了两个名额……”
　　　 “啊？！”
　　周周突然坐起，不知想到什么又泄了气般地趴了下去。

　　“我都忘了，这是破九中的传统。”
　　“嗯？是哦。”
　　“对了，你看到张斯久没有？”
　　“看到了。”
　　“嘿嘿，你们年级排名都一样哦。”

　　易想仰起小脸：“一样优秀。”

　　“哈哈哈哈哈是是是，你这个crush还真选对了。”

　　“crush？谁？”
　　一道男声突然凑过来，是陈琛。

　　这位是政治陈的小儿子，除了政治，其他科目的成绩都属一流。如果不是政治拉胯，这位爷也能去那什么冬令营。

　　“去去去，有你什么事。“周周把头偏到看不到陈琛的那一边。

　　“啧，我还以为是你的呢。”

　　易想不好在这对刚分手的小情侣面前开口，干脆选择闭上了嘴。

　　“爷这么帅，你但凡有个crush都是对正常人的审美的亵渎。”

　　周周又把头转过来，但无视了站着的陈琛，跟低头写作业的易想说：“周末陪我去一木呀。”

　　一木是开在学校附近的一家书店，其装潢前卫又温馨，是家休闲娱乐型书店，很受学生欢迎。

　　“上周不是去过了？”易想记得上周她和陈琛还未分手时就去过一次。

　　“上周……”
　　周周看陈琛还在旁边坐着，立马一脸嫌弃地朝他摆手：“你快走开，别听女生的墙角。”

　　陈琛看了她一眼，自打没趣，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很明显是受挫的样子。

　　“啧，装什么装，明明分的时候那么冷漠，现在还热情起来了。”

　　周周看他离开，撇嘴。

　　陈琛和周周是青梅竹马，感情自然妙不可言，初二的时候陈琛主动表明心意，周周虽然不确定自己的心，但不想让两人因此事变得尴尬，所以就和陈琛凑活在一起了。

　　这一凑活，凑活了四年。
　　直到高三开学没多久，两人大吵了一架，周周提了分手。

　　“我我我哪是喜欢你，我只是不想让咱俩变淡。”

　　陈琛听到这话，心中一疼。
　　他看着她气呼呼的样子，眉毛紧皱着，快要委屈地哭出来。
　　他不愿意她难受。

　　良久，他开口：“如你所愿。”
　　“所什么愿？”

　　“不谈，不淡。”
　　陈琛面无表情说。

　　易想就知道这些。她没谈过恋爱，不知道双方谁对与错，但作为周周的朋友，她更愿意站在周周的角度这边。

　　“快快快，继续说。上周呢，我去一木的时候，在咖啡厅见到了张斯久和他几个朋友。”
　　周周语气很是得意。

　　“所以，易想，这周，你跟我去，偶遇他，认识他，然后……和他在一起！啊啊啊啊啊啊！”

　　周周越想越激动。
　　两人真是年级上的一对璧人啊~

　　易想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耳朵根不自主红了起来。心动归心动，毕竟是高三，大家哪有功夫去谈个正儿八经的恋爱？

　　“你想的太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