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个》文向柳

1、001 上天

　　上天似乎总是把厄运赠予不愿生存的人。

　　陈生这么想着，手中还捏着医院开的报告单，医生摇头劝慰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荡，他没什么反应，医生却说这是一时接受不了，让他想想有什么没做的事，尽早去。他就这么坐在花坛边上反复回顾自己短暂的人生。说来惭愧，陈生拎起来时路上买的葡萄，他今年刚刚27岁，没什么特别的经历，青春也不过占了一个剪影，称不上命运多舛，谈不出百味苦楚。

　　他单薄的背影从来不是多么突出，普通的长大，普通的学生时代，普通的度过大学，进入工作后虽然作为后辈被刁难过，却也算是慢慢成长着升为小组长，平静的生活就像一面湖水，在今天才被那张病例单溅起涟漪。

　　不过陈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一路的顺风顺水养成陈生生死随便的性格。他不想变成秃子死去，既然跟父母坦白会花光他们的养老金，那么陈生觉得就这么死去也可以。

　　如果可以的话，他打算辞职。在称之为最后时光的生命阶段，将这个生活多年的小县城逛一逛，兴许也算是不错的消遣方式，哪怕在过去二十七年的生活中处处厌烦。

　　但在此之前——“王姨，我要两个西红柿。”

　　手中的塑料袋陆陆续续的添了好几个，各种蔬果砸在一起，塑料袋随风吹动的声音也莫名燥耳，他抬头四处望了望和趴在屋檐的黑猫对上了视线，猫咪甩动着尾巴顺着窗回到了室内，陈生也应和着阿姨的闲聊收回了目光。

　　钥匙插进门锁，在轻轻转动，“咔哒”。电视新闻的声音从门缝泄出来，油烟机正在吱吱作响的运转，陈生俯身换好了鞋子，母亲在他身后问体检结果怎么样。“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工作忙，累着了。”

　　他这么回答着。

　　父亲鼻腔里传出一声冷哼，数落着对陈生这份工作的不认同，母亲似乎是顾念的锅中炖着的汤羹，接过他手中的袋子便举着锅铲回到了厨房。

　　陈生陪着父母吃完了饭，期间时不时夸张的说着母亲厨艺的进步，哄得母亲眉开眼笑，父亲虽一直横眉冷对，却也在他递上一杯泡好的茶时软了些态度。

　　客厅的灯高悬着，父母年纪大了，早早迈入房间休息。陈生的影子拉长打在茶几上，阳台的玻璃门早就有些破旧，不过陈生在外租着房子，母亲常念叨着浪费钱也就不再更换。他拉动时的阻力快比得上章鱼的吸盘。

　　其实如果说陈生对自己患有疾病，即将死去这件事接受良好——那当然是假的。

　　陈生手上的烟盒来回打开几次，薄荷烟的味道还是在漆黑的夜色里弥漫，被霓虹灯驱散。他的面容被烟雾遮挡几分，裸色的唇瓣因为主人多次舔动染上薄红。

　　哪怕已经是春末，夜晚的凉风依旧不容小觑，锋利的刀片一般毫不留情刮在人身上。

　　他已经有些残破的身子禁不住，不断搓着手臂，掐了烟走出阳台。手机屏幕不断亮起，手机有些僵硬，他点击几次那个闪着亮光的按键才接通电话。

　　“小陈呐，”和蔼的声音带着点迟疑，陈生没开口，耐心的等着对面人继续说。
　　“你这是因为什么要辞职呀？”

　　听到这里，陈生有些发木的脑袋才听出来电话那头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也是在过去，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实习生时帮助良多的人。

　　“有些累，打算歇一歇。”陈生将手机夹在肩膀，手上翻找着感冒药，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刘经理倒没有一定劝他回来的意思，但也绝对不想这个好用的下属就这么离开。

　　来回打了几次太极，等他不干了，经理位置都能给陈生这种大饼也画的圆润。

　　陈生握着手机，好几次都露出几分带笑的气音，却被对方过于高昂的声音压了过去。他从柜子里找出药盒，翻着方向对保质期，无奈刻的太浅，已经看不出印记。

　　最后推拒几次，刘经理也终于有些放弃了。

　　他的声音藏着难以觉察的疲惫，兴许对陈生打算周游县城的计划会很赞成也说不定。

　　“算啦，你们年轻人我是劝不动了。之后的打算你自己想想吧。有事，还找刘哥昂，好使。”

　　陈生站起身，蹲麻的双腿和眼前一阵阵发黑的晕眩让他一时待在原地。听到那些带着暖心意味的话，难得不那么得心应手，停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粗的单音节。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