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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庄稼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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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子黄了!村里的庄稼汉们带着镰刀沉浸在劳累的幸福里!拖拉机在对面的山洼里发出轰鸣,黑烟像是聚起的乌云遮盖了一片!拖拉机上驮着金黄的麦捆!麦垛上做着两个娃娃,前面是个老汉,熟练的操控着拖拉机,嘴角叼着根快燃尽的香烟,悠扬着一阵阵未燃尽的柴油烟爬上了山坡!
黑烟一路冒进了村庄,日头低落,照在打麦场上,硕大的空地上,满满都是拖拉机车辙印,老汉娴熟的将车停在自家的麦垛前,熄灭了拖拉机,吸了一口香烟,缓缓的吐在夕阳里。香烟放在嘴里慢慢吸咂着,看了眼昏昏欲坠的日头,足足缓了一分多钟,才重新续上一根烟走下车来,坐在芨芨草上出了神,等着地里的家人回来卸车。泛红的光照在老汉的身上、脸上。发白的压舌帽上积攒了厚厚的一层土,穿着破烂的衣裳,汗渍在脊背上像是碱地里泛出的的盐巴。黑色的裤子将高高的将裤脚挽上去,露出两截黑里透红的脚踝来,被麦茬戳的体无完肤!穿着脚面脚趾处磨出大洞的破布鞋,远远看去,老人好像融入了这一方天地,沧海桑田,老汉和他的族人在这片土地上度过了不知多少岁月,一代一代耕耘着这片土地,岁月悠扬,在言传声教和耳濡目染里学会与这方天地共处……
老汉姓余,这一山洼里的人家少说也有几十户,都姓余,都是老汉的族人,也有那么几户杂姓人,不知在多少年前搬到了这里,长此以往,人们也早已忘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日头快要落进西山了,老汉才开着拖拉机回家!
“咣咣咣……”拖拉机发出轰鸣,停稳在大门前的空地上,熄灭机器顺手将一大片塑料盖在车上,提上车厢里两张发亮的铁掀,腰里夹着几把镰刀慢吞吞的走进自家的庄廓院里……
老汉又点燃了一根香烟,拍了拍身上的土,进屋拿了马扎又坐在大门口,听着厨房里案板咣咣作响。老汉每晚都要看着夕阳抽完一根烟,这个习惯自打他耕地开始就一直保留着。他看着太阳落下,一根烟的功夫他就会安排好明天的计划,有点闲余他就开始思量起入冬的打算,哪块地要追肥,哪块地要翻地,哪块地头的杂草需要在深冬里去掉潜伏的嫩芽,他都计划在心里,一根烟抽完儿媳们会派孙子来喊他吃饭,这时他就会站起身来,一手牵着一个孙子,走进院里去!
在农村的老汉看来,他是幸福的,两个儿子都成家立业,自己跟着小儿子住,大儿子另立门户盖的庄廓院紧邻着他的庄廓院,儿子孝顺,又有了两个孙儿!大儿子读完高中便帮他在地里劳作,小儿子坚持考了公务员如今是当地的乡长,老汉大可不必劳动,年轻时当过拖拉机手学的一手好器械,而后又在城里干木匠打下了殷实的家业,如今儿子都已成家立业,自己完全可以放手让儿子去做,自己只要安度晚年就好,这对于农村的老汉来说是最好的归宿!可老汉执拗的不肯安歇,非要受苦受累在春天跟着时令种下粮食和蔬菜,又在秋收时忙活着收进来。夜里常常呻吟着,脊背像断了一样疼!
麦子在轰鸣的拖拉机声中收进了粮仓,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老汉一家终于团圆,外地包工的老大已经在路上,小儿子在乡镇府处理完公务下午就可以赶回来!
新磨的面蒸了一个大月饼放在桌子的中间,老汉换了身白净的衣服,两个孙儿围着老汉喂爷爷吃月饼,老汉高兴的皱纹里闪出光来,一个劲的说道:“好好好…”
夜晚华灯初上,小儿子才风风火火的赶到,左手里提着几大盒营养品,光看包装就知道价值不菲!右手提着公文包,走进屋里!
“爸,我来了!”
“来了就好,坐吧,等你妈端来自家的土鸡咱就吃饭!以后别买这些了,有空买条烟带给我就行!别太好,抽不惯!”
“爸,这不是全给你的。”说着打开了公文包将两条中华烟放在了炕上!又挑出几件营养品放在地上。
“这些东西总共两份,你和我妈一份,另一份我想送给县委书记,大过节的,我也得问候一下领导不是?””对了爸,赶明天的,您把您养的土鸡给我也杀一只,城里人吃不到这东西,肯定稀罕这个!
老汉一听眉眼里透出点火来,抬头看了眼儿子,浓浓的一口烟从嘴里吐出来,遮住了眼睛……良久,老汉张开口无精打采的说道:“鸡就在那,你要便自己拿去吧!”
儿子听出点不对来,没敢再搭话,随意的答应了一句唠起家常,灯火通明,都是百姓家极其普通的用品,那灯也昏黄着,不似城市的明亮!炕上堆着的那点东西和两条烟像是沙堆里的金子,与这个家庭格格不入,不是它们的昂贵,是现代的奢华在这个农民的家里,显出点轻浮来了!
月儿圆圆,马上,中秋后天气就要转寒,地里自然掉落未等的及被收起来的麦子又在翻过的麦地里长出嫩芽来,旁边就是枯黄泛黑的秸秆,半截连同根须凝结成土疙瘩躺在地里,镰刀割过的一端像是战场上破败的断剑,斜斜的插在地上。一块麦地就是一处战场,麦苗如同农民,都个性温良,冻雨击打它它苦苦挣扎,爬虫鸟雀要啄食它,他一如既往的忍受着,抬着孤傲的麦穗头颅,随风摆动!秸秆的锋利,是它如同农民般的坚韧!
次日清早,小儿子带着杀好的土鸡和营养品,像是刚中第的举子,在老汉低沉的眉眼间离去!噗……又是一大口烟圈,缓缓上升,眼看着,深秋的太阳无精打采的升上去了!
当田野里干净透亮,作物的遗骸在一场大雪中彻底沉入地下时,不好的谣言却像春天的麦苗拔开了节在疯长,村里流传开老汉小儿子送礼的事!不好的名声渐渐传进老汉的耳朵里,老汉一生要强,将脸面看的比什么都重!这不亚于在狠狠的戳他的脊梁骨,农闲在家这竟成了村民们的一种谈资,于是在一户户农家的炊烟里,谣言越传越盛!
老汉已经不堪于去人群里晒太阳闲聊,别人并不会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可是他总觉得不自在,就像旱天里他心里记挂着枯死的麦苗,他提不起兴趣来!天气越来越冷,谣言却没有止住的趋势,反而像炉中的火,在天气的寒冷里越发旺盛起来!他更多的时间只好坐在炉火旁烤火,烟把在自制的易拉罐烟灰盒里堆的高高的,要么就陪两个孙儿打闹,用胡须蹭他们的脸,用马莲花的叶子给他们编个草马,看着孙儿的嬉闹他才从皱纹里露出点喜悦来。这个冬天,冷的出奇,好几场大雪压倒了墙根或草房,引来村民的怒骂和悲叹!
二月龙抬头,一年的劳动又要开始了,田间地头又响起拖拉机的轰鸣声,天气回暖,草芽探出嫩黄的头来,欣欣向荣的世界焕发了生机,上帝重新赐予了山洼颜色,绿色的幕布上,点缀出一朵朵花来!
老汉……却病倒了!
卧床不起,眼看着就要过了耕种的时节,老大远在外地,已经来不及赶回,田地却不敢荒废,杂草会在最短时间内淹没土地,麦田里那一点点可怜的养分,会被杂草吞噬的一干二净!
田地,等不起!
没辙,只能让小儿子在周末或者闲暇的夜晚回来帮忙!自小喝了墨水,舞弄起笔杆子笔走龙蛇,握住被磨的光滑的犁铧把,他使不上劲来!
一天的劳作,夜晚的劳累只能在面条的吸溜声中解乏,老汉坐在炕角,吃了几口便不再动筷,往日几瓣蒜就着面吃着酣畅淋漓的画面已经不在了,老汉在这场大病后彻底老了下去!麦田里的麦子依旧在疯长,夏天又下了好几场好雨,麦穗又大又粗,压弯了头!今年必定又要丰收了!老汉再也没出现在田间地头,他彻底老了下去,蜷缩在炕角看不清眉眼。不久,一场秋雨后他悄然离开了人世,驾着白鹤看了眼麦穗,走了……无疾而终,埋葬在自家的麦地里,新隆起的坟堆正对西山,静静看着对面昏黄的夕阳和那条山路上又燃起的柴油烟……全村的人都前来吊唁送老汉最后一程,队伍跟着老汉一直走到坟堆前站成一个圈看着老汉被泥土拥抱……
割完了这茬麦子,洋芋都收进了地窖,大豆放进了口袋立在门后,在一个早晨,当劳碌了一年的庄稼汉们还沉沉的睡在炕上解乏时,小儿子带着母亲,锁了大门踏着秋霜去了城市的楼房……老人家不愿意去,她离不开这方田地,老伴还在自家的麦地里,她要陪着他!执拗不过儿子,也不愿意给儿子们找麻烦,她还是去了!去年中秋还是人声鼎沸的庭院,如今像破败的古刹,少了人气它透露出一丝丝的幽暗来,抹的光鲜的泥胚熬不过这个冬天,来年会和残雪一起掉落,小庭院会像如今农村大多数房屋一样,在岁月里破败!
从前,老汉是隔在儿子和死亡之间的一层纱,他活着,儿子对于死亡的理解仅仅只是□□的消失。他死了,纱被揭开,死亡更像是另一种活着,活在人们的口中。老汉高高隆起的坟堆,像是他一生的功绩。小儿子整理从庭院里带回来的东西,一张遗像,几袋自家的菜,两条中华烟和上面堆满灰尘的礼盒!老汉不在了,给他的烟还在,儿子取了一盒,点了一根慢慢的抽起来,烟叶有点干,烟雾直往鼻头里钻,没有眼泪,任凭烟雾缭绕,心头涌出的,不仅仅只是对老汉的追念,还有入葬那天全村人的背影……
岁月流转,儿子也成了老汉,老汉的坟前又多了两个重孙,满头花白的小儿子,每逢节日都要来老汉这里为老汉烧去一根中华烟!很多年前那根干涩的中华烟,挽救了他!
功成名就,小儿子头发斑白的退下岗来,当年的县委书记已经不知去向,而他,早在十年前就成为了县委书记,如今他又把工作交接给了一位年轻的后生!
“老书记,我这没什么工作经验,还希望您能指点指点!”
“能有什么经验呢?都是从农村出来的孩子,别让城市淹没农村纯朴的心田,我们都是农民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