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莞传》闻子兮

1、苏府横祸 我苏青菀就

　　天启三十六年，隆冬。

　　扬州城里落了一场百年罕见的大雪，一向见多识广的说书先生都很是惊讶，没想到平生竟可以在扬州见到这般雪景。

　　“诸葛先生，这雪来的好生突兀。莫不是同你那戏文里头的窦娥冤一般，有什么大冤情？”

　　听完这话，站在茶楼外赏景的茶客都好奇的看向一旁拿着扇子说书的诸葛先生。

　　这诸葛先生是这扬州城里有名的说书先生，讲的一口好戏。

　　无论是英雄辈出的三国，还是历朝历代后宫风流韵事，只要经他那么一讲，便如亲眼目睹一般生动。

　　诸葛先生单手摸着胡须，神色凝重，周围的人瞬间感觉气愤沉重，屏住呼吸，打算听一听诸葛先生的评论。

　　众人等了许久，诸葛先生却始终未开一言，手里提着一鹦鹉的男子凑上前道“诸葛先生，莫不是这场雪和那苏府有关？”

　　一听这男子竟敢提苏府，众人皆吓得哑口不言，胆小的赶紧找了由头匆匆回家。

　　这男子口中的苏府，便是绣春坊的掌柜苏景天的府邸。

　　苏景天是扬州城里有名的商户，经他们家产的织锦，向来都是贵人们追捧的稀罕物件，就是宫里的贵人，也是要向苏家定期购买上好的锦布。

　　但在瑾朝，历来是重农轻商，奈何这苏府生意做的再大，也免不了在官府下艰难生存。

　　诸葛先生深吸一口气，意味深长道“六月飞雪，必有冤情，这扬州落雪……”

　　“如何？”见诸葛先生中断不语，那提着鹦鹉的男子急的问道。

　　“天意罢了……”
　　天意？这诸葛先生这话，倒让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越发好奇这天意是何意。

　　“诸葛先生，莫不是您也觉得那苏景天太冤枉？”

　　诸葛先生凝着眸子看着外面如柳絮一般簌簌落下的雪花，手中折扇指向说话的那男子的嘴，神情十分严肃“祸从嘴出，谨言慎行方可平安一世啊！”

　　那男子瞬间反应过来，吓得赶紧捂住嘴巴，支支吾吾道“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说……”

　　众人皆散去，独留那说书的诸葛先生立于门口，嘴里碎碎念道“六月飞雪，必有冤情，扬州落雪，冤情还不小啊！可怜人，天可怜哪！”

　　“苏府被查封了！大家快去看啊！”茶楼里跑来一十岁左右的孩童，嘴里喘着粗气，大概是一路喊过来的。

　　众人一听苏府被查封，通通冒着雪匆匆前去，这苏府的事闹了几日，如今没想到竟真的落到了被查抄的地步。

　　诸葛先生在茶楼小厮得搀扶下，也匆匆前往苏府。

　　刚到苏府，便见乌压压一群人围在苏府周围。

　　诸葛先生向来受人尊重，便有好些人让出一条道，勉强站在前面。

　　只见苏府门口站着两排子带刀士兵，中间站着的是知府大人的小舅子沈万金。

　　这沈万金仗着自己是知府大人的小舅子，平日里虽未穿官府，拿俸禄，但行为作风，完全就是县太爷作风。

　　“手底下勤快点，贵重物件全部打包，那里头的丫头婆子赶快赶出来。晌午之前，务必将府衙给老子腾干净。”

　　人群里胆大的几个窸窸窣窣的说着话

　　“这苏府真是够惨的，几十年的家业，竟这般被毁，可怜了苏老爷一生为人正直，竟落的这病死牢中，妻儿跟着也沦为奴隶。”

　　“听说是这沈万金看上了苏家刺绣秘籍，向苏老爷讨要，被苏老爷拒绝后，才联合宫里的人设计陷害苏家。”

　　“哎，这自古民不与官斗，这沈万金是知府老爷的小舅子，向来跋扈，苏老爷要是答应了将苏家的刺绣方法告诉那沈万金，也少的这般家破人亡。”

　　“可怜那苏家小姐，年纪轻轻的就要沦为低贱奴隶。”

　　“我们大瑾朝律法规定，这犯了罪的家眷，一旦入了奴籍，便世袭为奴，后代男子不可科考，女子不可嫁于平民。这苏家小姐，当真是可惜了。”

　　说话间，苏府里的主子仆人便被带了出来。

　　男丁是要被发配边疆为奴，所以早已带上脚镣，女子则被送到各处贵族府里为奴，只是带上了象征奴仆的手环。

　　那手环是用铁打造的粗糙镯子，上面刻有“奴”字。

　　人群里一身形纤细的白衣女子便是苏家的小姐苏青菀。

　　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略显凌乱的披在身后，那张精致的脸庞苍白的犹如空中散落的雪花般清冷。

　　那双原本清澈温和的杏眼，此刻像是蒙上一层薄霜，看不见任何属于这个年龄少女的柔情。

　　“苏小姐，这手环可还好用？”见苏青菀出来的沈万金不怀好意的调侃道，还不忘上下打量苏青菀出落的极好的身子。

　　满眼尽显的污秽。

　　苏青菀平静清冷的眸子看向人群，没有理会那沈万三。

　　不料那沈万三见苏青菀在众人面前竟敢无视自己，怒火燃气，抬手上前，只听“啪”的一声，苏青菀的嘴角被打出血，白皙的脸上印出泛红的掌印。

　　“一个下贱的奴隶，竟然敢无视你万大爷！和你那贱货娘一般的贱骨头”

　　苏青菀听到母亲，顾不得擦掉嘴角的血，吼道“你把我母亲到底怎么了？”

　　苏府出事的那日，苏青菀还在慈安寺为父母烧香祈福，并不在苏府，回到府后，才从下人那得知，父亲被关进了牢里，母亲被沈万金的人带走，哥哥为了救母亲，被沈万金的手下活活打死。

　　第二天，牢里便传出父亲病死狱中，母亲至今不知去向。

　　沈万金一脸奸笑的看着苏青菀“你那贱胚子母亲，不识好歹，竟敢谋杀我，就是死一百遍也难解本大爷心头之恨！”

　　苏青菀这才看到那沈万金的脖颈处有一鲜红的口子，看样子应该是什么锋利的东西所至。

　　苏青菀紧紧攥着的手指节泛白，指甲狠狠地插进掌心，细嫩的掌心渗出鲜红的液体，顺着掌心滑落，融进满地清白。

　　嘴里的血腥味越发的浓烈，苏青菀强撑着身子看着台阶下围满的群众众“今日我苏府惨遭横祸，并非我苏府为商不仁，而是这官佞当道，枉顾法度。我苏青菀就是此生为奴，也决不忘今日我苏府之祸！他日若我苏青菀还存有一口气，也要你这扬州恶霸百倍千倍的尝还！”

　　众人皆被这柔弱女子的气场镇住，没想到这样一个纤弱女子，竟有这般胆魄。

　　只是可惜，这民如何与那官斗，何况现在，她只是一卑贱的奴隶。

　　莫要说为苏家报仇，就是日后能不能活着，那都是未知。

　　这奴隶，只要入了籍，那就是杀伐皆有主子决定，说难听点，连一条狗都不如。

　　若是遇到仁慈点的主子，还些许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混出个样，求得主子恩赐，去了奴籍。若是运气不好，遇到像沈万金这般的跋扈主子，那就只有等着被活活折磨死。

　　一声刺耳的大笑声打破这份宁静，沈万金像是看疯子一般看着苏青菀“啧啧啧，真是让我沈某大开眼界，这世上，竟还有这样不知死活的奴隶。你怕不是不知道你被下放的哪家主子吧？”

　　苏青菀之所以还苟且活着，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替苏家报仇，至于分去哪家主子，都不会影响她活下的欲望。

　　父亲向来教导苏青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哪怕只剩一口气，也不要放弃！

　　“你的主子，就是我沈万金！”只是苏青菀早已预料的，并未多少惊讶。

　　“行了，今个儿的戏就结束了，大家都散了吧，苏青菀你以后就跟着大爷我做个好奴隶，说不定大爷我一高兴，给你去了籍。”

　　“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响起，苏青菀脸上平静的出奇。

　　沈万金吩咐手下将苏府的下人们皆按组送去各处。便走下台阶，小厮抱着脚蹬躬着身子上前，伺候沈万金上轿，沈万金刚抬起一条腿，突然停了下来，转头看向苏青菀“你过来。”

　　苏青菀面无神情的走了过去。

　　“像这等奴隶，给大爷我做脚蹬，就是你前世修来的福。”

　　苏青菀攥着拳头站在原地，她的身子微微发抖，那双杏眼里一股怒火熊熊燃起，她自幼跟着父亲学拳法，身上是有些功法的，打倒这样一个酒廊饭袋自是没问题，可是如今，她不能死，她必须活着将所有陷害她苏家的人全部送上断头台。

　　苏青菀知道，只是一个沈万金，还没有这么大的权势，他的身后，是扬州知府，还有宫里那位贵妃娘娘。

　　说书的诸葛先生实在是不忍，打算出去凭借自己往日与那沈万金的微末交情，去替苏青菀说两句，毕竟自己之前一直都备受苏家关照。

　　结果刚打算上去，只见苏青菀一袭白衣缓缓跪地，匍匐着身子道“贱婢恭请主子上轿。”

　　那抹白色与满地的清白像是融在一般，一样的纯白清冷。

　　“青菀！”
　　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男声，苏青菀躬着的身子僵在原地，许久未动。

　　直到那双温暖的手触上自己的肩，苏青菀才缓缓的转过头

　　“朱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