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他是我的已亡人1 我的已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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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历四月四日至六日间的清明节，农历三月初三的上巳节，农历七月十五的中元节，还有十月初一的寒衣节。中间的两个节他都会来看我，其余的两个去见他的父母，三年来都这样。可今年的上巳节，他没来。
梦中幻境重重，荒草遍地。那里渺无人烟，朽木丛生。我看见他跪坐其中，垂头低泣。
他来见我了。
我醒的时候，他就坐在我的床沿。
“梦到我了？”他笑起来，很像他以前的样子。
“你该加一个‘又’字的。”
他又笑了一下。
“这次没有带花了吗？忘了？”他第一次过来的时候，带来了一束花，是水盈盈的粉色的满天星。他说是别人送他的。那束花在我房间里放了很久都没有枯萎，怕被人怀疑，我把那束花埋在了屋后。后来每次他都会带花过来，每次都不一样。
他低着头，“那边的花还没有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在等的……”
“没开就没开吧，这样也挺好的。”他靠过来，我摸着他的头。
三年前，我们一样高，习惯是勾肩搭背。三年后，我比他高了二十公分，刚好适合他靠在我的肩上。
“今年三月的时候，你怎么没来？”
“那时候你在上学，人很多，我不敢去。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人多的。”
“啊？你以前不是最喜欢人多的地方，最讨厌冷清了吗？”
“对啊，可是遇见你以后我就不敢喜欢热闹了。而且我现在这副模样，更害怕人多了。”
“对，对不起啊。”
他没有说话，只是又靠近了我一点。怯怯懦懦的，小小的一只。
“你……”
“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呢，虽然好久没见你了。”他懂我，懂我不会找话题时的尴尬，所以我一开口的犹豫他就听懂了，所以他打断了我。
“还是那么好看，怪不得那时候就有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你。现在也有吧？”他笑着，问出他最关心也最无能为力的问题。
“……”
其实我也是在那件事之后才知道，我喜欢的人只能是他，只会是他。我吻了他，在他冰冷苍白的脸上。他每次来，我都会这样做，我不知道他会把这理解成什么，是安慰还是赎罪。我只知道，他的脸，还是一样的冰冷，一样的苍白，亲吻它，如同在亲吻冰块。但如果没有那件事，他的脸一定很干净清爽，他也一定会脸红吧，那会多可爱。他的皮肤也很好，我第一次摸他的脸握他的手的时候就知道了。
“你还有这种东西？感觉对你好像没什么用哎。”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书桌上，我空白的日历无辜地看着我和他。他顺手去往前翻，七月，六月，五月，一片空白。
“就只是好看啊。能显得我比较有情调？”我用着开玩笑的口吻，拉住他还要往前翻的手。他不知道，往前翻，有一天被画上了五角星，那天是农历的三月初三，上巳节。他不知道，往后翻，有一天也被画上了五角星，那天是阳历的十一月二十号，是他的生日。
“九月份的时候，你就要去上大学了吧？”
“嗯。”
“那你上了哪所城市的大学啊？”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报出一个地名。
“真的啊？”还是像个小孩子一样，什么都藏不住，而我只有装作没有听出他话里快溢出的欣喜，简简单单地点一下头。那是他最喜欢的城市，不靠山不临海，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喜欢，但我会用四年的时间去看见它的特别，弄明白它能够吸引他的理由。
“你会去看我吗？”
“嗯，我会的。”
再一次沉默。当我准备去牵他的手，他却突然转了身。
“可以抱一下我吗？”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他依在我怀里，像是再也不会离开的样子。
“那个地方，真的好冷。你为什么不去陪我？为什么？”他哭了。三年里，他每次都会哭，每次都是在要走的时候，眼泪憋在眼眶里，就是不肯当着我的面流下来。每次他走后，我都会听见会吹很久的风声，呜咽哽泣，像是他终于哭出了声。他上一次这样哭，大概还是那件事的时候吧，那是初三暑假的一个傍晚，他哭着求我，说他真的很爱我。然后，我还是，目光淡漠，杀了他。
世人称他神圣不可侵犯，天使他深陷爱的囚笼。你爱我，可我没说过我爱你。
“除了这种时间，你还可以出来见我吗？”他在我怀里蹭了几下，抬起头时脸上只有很模糊的泪痕。是我说过，我不喜欢看别人哭，他一直都知道的。
“可以，但要请假。请假的人很多，我老是排不到队。偷偷跑出来是要……”
“我知道。九月十号你可以来吗？”不用看也知道他露出了很疑惑的样子。
“那我提前去申请，应该可以吧。那天是有什么事吗？”
“我那天要从家到学校去，带你一起，怕你下次来找不到我。”
“嗯？可以吗？”
“你乖一点，可以的。”其实不用叮嘱的，他一直都很乖的。乖的让我以为怎样都没关系。不过，也确实这样。所以，就连那时候他都没有反抗。“对，对不起”那是他活着的时候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时他的眼睛是红的，眼泪蹭到了我的衣服上。
“嗯。”
“其实，你可以再回来的。真真实实地在我身边。”
“可是，我怕我会忘了你，我怕你会不喜欢我那时的样子，然后你会躲开我。我们之间会隔着十九年的光阴，你等不了我长大的。我不敢赌。”
他是对的，我也怕他再来一世会变了样子，我会辜负他，我会给不了现在能许诺他的未来和爱，我怕我会再次伤害他。
他不敢赌，我不能赌。
……
……
……
……
……
……
“你会爱我吗？”他问道。每次他走之前都会这样问，我知道的。
“会的。”
“那你现在爱我吗？”
“嗯，爱。”我以前总觉得爱是借口，温柔是谎言。可是，我不知道对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让我心疼，让我觉得愧疚。
“那你愿意为我付出你的所有吗？”他背着手，抬头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我会给你一半，我所有的一半。”
“只是一半吗？”他失望了，如我所料。小小的他还是孩子，是十几岁的孩子。觉得所有才会是完美。
“给你所有的是恋爱，是盲目的，是不计后果的，给你一半的是婚姻，是生活，是反复斟酌。我愿意用我所有的一半来拥有你，再用我剩下的一半来守护你。”他笑了，又有一点像哭的样子。他抱了我，很用力的那种。而我，终于有时间从口袋里拿出要送给他的东西。
“这是，满天星？你不是埋起来了吗？”
“我留了一小枝，到现在还是水盈盈的。”他接过，粉色的满天星，修长的手指，苍白的手腕，我又忘了和他说一句“好漂亮”。
“你知道粉色满天星的花语吗？”
“是思念吗？”我伸手去摸他的头，他很乖，没有缩脖子。
“不是哦。是甘愿做你的配角，做你永远的配角。”我摇摇头，告诉他我很早以前就在网上查到的信息。
他没有说话，配角，这是他不太甘愿的吧。
“我携满天星辰赠予你，仍觉满天星辰不如你。我想送你红色的满天星，因为它的花语是真爱与热恋。但我只有粉色的，你会收下吗？”
在他面前，我第一次单膝下跪。他很惊讶，那双眼睛睁的大大的，好久没看到那双眼睛像现在这样亮晶晶的，真好看。
“我原本想带你去珠穆朗玛峰上，在那里向你单膝下跪，因为那一刻我高于所有，只臣服于你。可是我去不了，只有这样的臣服，你会接受吗？”
他点头，眼泪从脸庞滑下。
“你，你怎么接受我了？对不起，我……”
我抱起他，他很小只，抱起来也只是小小的一团。对于这个世界，他是没有重量的，对于我而言，他就是整个世界，他远比这个世界还重要。
“去吧，我等你再来见我。这么晚回去，没关系的吗？”我们手拉手坐了很久，他靠在我肩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我握紧他的手，侧过头去吻他的头发。
“没事的。”他睁开眼，刚刚睡醒的样子。眉头轻轻皱着，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
“那，再见？”
“嗯，再见。”我抬起他低着的头，在他的额头上印下我的祝福。我的小鬼魂，我的已亡人，他笑着挥挥手，转身便没了踪影。这次，我没有听见如泣如诉的风声，我看见窗外夕阳最后的一缕光芒落在我的书桌上，温暖而辉煌，像割开血管后殷红的血。
你做鬼也不愿放过我吗，那我，干脆连鬼也不要放过好了。鬼也会死的吧，我只是不知道杀死鬼的方法罢了。但总有人知道的吧。
你会在十号的时候来找我，然而，这里没有我。我五号的时候就会去学校，我也没有去你喜欢的那所城市，我和我女朋友约好了，要去的是一个我和她都喜欢的城市。你偷偷跑出来见我那么多次，都没发现我和她的故事，这次，又怎么会让你看破。
你爱我，但我没说过我爱你。这是真的。对你，我说过“爱是借口，温柔是谎言”，这是真的，可你还是会信。
就算你变成厉鬼，你就忘记对我的爱了吗？凭着对我的至死不渝，就算你会杀了我，在最后那一刻你还是会松手。我知道的。凭着对我的矢志不渝，你又怎么会对我爱的人下手。我知道的。
我说的爱，你已经信了，你没有退路了。
谢谢你每年都来看我，以后，不要再来了吧……
你是个乖孩子，我这样做，也是没关系的。对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他是我的已亡人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