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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六章·大正 炎柱(上) “息风?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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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白昼川息风,鬼杀队甲级队员,前花柱的继子,狭雾山鳞泷先生门下的弟子,水之呼吸的剑士。因为在与虫柱的继子繁缕一同执行任务时再次被童磨重伤,正在蝶屋康复训练中。
01.
血顺着你的眉骨往下淌,温热的,粘稠的。遭遇了大力撞击,你听见了额角伤口崩裂的声音。
但你习惯了忽略这种声音。
忽略肋骨断折处的钝痛,忽略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铁锈味——它们像是住在你身体里的老邻居,日夜相伴,习以为常。
中原澄快步跑了出去,喊人来帮忙。你朝神崎葵摆了摆手,示意她别担心。
所以……果然是他啊。
鳞泷先生在信里提到的,全家都被鬼杀死,唯一存活的妹妹变成了鬼……用背篓将她背起,不愿放弃的那个孩子……你唯一的师弟。
你与少年对视。
他长着一张极为熟悉的脸,发梢和瞳仁都是明亮的棕红色。
像是炭火。
冬日里能让人把手凑过去的、温暖的炭火。
——灶门炭治郎。
你是见过他的。
【“白昼川同学!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连拒绝都听不懂、一次次凑上来试图和你搭话的、像小太阳一样明朗的人。
你是认识他的,在最近的每一个梦里。
所以……
果然是他吗?
那么变成鬼的妹妹……是灶门祢豆子吗?还是更年幼些的灶门花子呢?
为了帮不擅长和学生打交道的义勇哥,买他最爱的「金黄鲑鱼美乃滋起司面包」,你和小真菰算是灶门烘焙店的常客了。
门口挂着风铃,推门进去的时候叮当作响。柜台后面总站着一大一小两个笑盈盈的小姑娘。
作为姐姐的灶门祢豆子看着总是迷迷糊糊的,做事却很细致。性格温柔可爱,笑起来像是金平糖一样甜。
小小一只的妹妹灶门花子,最喜欢窝在哥哥怀里听他念书,像小猫似的,懂事的令人心疼。
她们两个之中的一位……成了鬼吗?
那是一家热热闹闹的、很温馨的店铺。
坚韧又强大的母亲,关系融洽的五个弟弟妹妹,还有总是笑眯眯的长男灶门炭治郎。
——和你不同,他是个被家人簇拥,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啊。
你看着灶门炭治郎。血流进眼睛里,把视野染成了模糊的红色。
他满身伤痕,眼眶因充血而泛红。挡在装着妹妹的木箱前面,像只护崽的小兽,警惕又戒备。
可那张脸,分明还是梦里那张脸。
那双眼睛,温暖又明亮,分明还是……梦里那双眼睛啊。
一夜之间,天地倾覆。
家人惨死,妹妹变回人的希望如此渺茫——是怎么撑过来的呢?
啊啊,真不希望是他啊……
被鬼勾起的杀意平复下来,你慢慢地、慢慢地放下了刀。
动作很慢,慢到你能感觉到每一个关节的滞涩。日轮刀归鞘,发出了“咔哒”一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像是有什么东西沿着骨头缝,一点一点地,钻进你的皮肤里。
“……对不起。”你轻声说。
——对不起啊,灶门同学。
灶门炭治郎愣住了,同时,他闻到了血的味道。
从伤口渗出来的、压不住的铁锈味。
厚厚的绷带下渗着血,一层又一层,晕开了深色的痕迹。
很浓,很重。
他从没在活人身上,闻到过那么多血的味道。
——像是……像是破破烂烂的布娃娃,里面的棉絮不停地往外掉。
看着你被神崎葵搀扶着往回走——看着你的脸苍白得像纸,像雪,没有半点血色。
在那一刻,灶门炭治郎忽然很想问:“你——你还好吗?”
可他没问出口。
因为隔壁床上,伤势过重、还在昏睡的两位少年被你们惊醒了。
“炭治郎!发生什么了——!好痛!!我的手怎么——!”
“敌袭吗?!是谁!在哪儿?!”
两个同样被包成木乃伊的家伙从床上蹦了起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但还是下意识地挡在了好友前面。
明明还没搞清楚状况,但身体已经先动了。
你回头看了眼这两个摆出防御姿态的伤员——他们的脸被纱布裹住,看不清面容。
但吵吵嚷嚷的声音太过于熟悉了。
为什么呢?
即使换了个时代,依旧像磁石一样结结实实地粘在一起啊……我妻同学,嘴平同学。
这难道是跨越时空的羁绊之线吗?是不是过于粗壮了?
你无奈地想着,坐回了病床上。
对面还在说着什么,似乎是灶门炭治郎在给同伴解释情况。
神崎葵小声地说“太乱来了”,你回给她一个歉意的微笑。
屏蔽杂念,静下心来,你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还活着啊。你淡淡地想。
这也是理所应当的吧……因为……又有人替你死了啊。
“……息风姐姐,还痛吗?”
一片吵嚷声中,有人在叫你。
门口探出三个小脑袋。中原澄、寺内清、高田奈穗,排成一排,眼巴巴地看着你。
她们身后,是蝴蝶忍。
你与灶门炭治郎的病房正好在对面。
虫柱大人站在你们门口,带着让人脊背生寒的微笑。
“嘘——还有病人在休息哦。”
温温柔柔的一句话,感受到杀气的三个少年乖乖噤了声。
蝴蝶忍看了一眼灶门炭治郎,又看了一眼你,目光停在了你的额头上。
“身上有伤还动手,”她笑眯眯地挑眉,“你们两个,很有精神嘛。”
鬼杀队是禁止内斗的。
你老老实实地低头道歉:“……是我先动手的。对不起,忍姐姐。”
几乎和你同时开口,灶门炭治郎也在对面疯狂鞠躬:“真的非常抱歉!忍小姐,是我不好!”
蝴蝶忍看了你们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检查着你的伤口,确定只是轻微渗血,给了你一个【等你伤好了再收拾你】的眼神。
“息风,接下来一周都不可以碰刀哦。”
日轮刀被没收,你心虚地别开了眼。
她笑了笑,转头去看我妻善逸——他中了毒,手脚都萎缩了。
……也是亏得他用那副身体,硬是手脚并用地爬到灶门炭治郎身边啊。
神崎葵利索地为你换新的绷带,重新包扎。
你挨个摸了三小只的头,听她们说明情况——对面病房的那三位,在那田蜘蛛山遇到了十二鬼月里的「下弦」,伤势严重。好在富冈义勇和蝴蝶忍及时赶到。
不过……就作为鬼的妹妹是否该活下来这个问题,她和义勇哥产生了分歧,好像还动了手?
——毕竟杀鬼是你们的本能,那种生理性的厌恶……短期内是没办法改变的。
你听小清和小澄你一言我一语地还原当时的场景——短短几天,她们就和灶门炭治郎熟络了。
似乎担心蝴蝶忍会对妹妹有意见,少年认真地同她们询问了一大堆注意事项,小心翼翼地一一遵守。
在听到忍姐姐和义勇哥那段【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被讨厌】、【我没有被讨厌】、【原来你不知道自己被讨厌了啊】的神奇对话后。
满脑子都是「被讨厌」的你:“………”
义勇哥……怎么还是能三言两语激怒忍姐姐啊……
你说你惹她干嘛啊……?
这两个人……要是能再多了解了解彼此就好了。
你为自家师兄再次叹了口气,又询问起了小香奈乎的情况。
那孩子观摩过香奈惠姐姐的招式,以惊人的天赋自学了「花之呼吸」,又在几个月前擅自报名参加了「最终选拔」。
虽然很不情愿,但忍姐姐拗不过她——毕竟是小香奈乎发自内心,主动做出的选择。
就这样,栗花落香奈乎成了虫柱的第四位继子。
……也是目前唯一一位存活的继子。
三个孩子倒豆子一样将最近蝶屋大小事都讲完了,这才小心翼翼地向你提问。
“息风姐姐……那个……”高田奈穗轻声问,“繁缕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啊?”
中原澄和寺内清也仰着脸看你。
“我们攒了好多零花钱,等着和她一起去买甜食呢。”
“是啊是啊!上次说好了的!”
神崎葵没出声,她极快地瞄了一眼你的伤,意识到了什么,眼眶有些发红。
怀里还揣着那半个蝴蝶发夹。繁缕的。只剩下半边翅膀,沾着干涸的血——
你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似乎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刺伤了、或者被烫着了一样,你狼狈地躲开了她们的视线。
你想说,繁缕不会回来了。
她在你面前被吃了……是杀死了香奈惠姐姐和小雀的鬼,是童磨。
是那只……最该死的鬼啊。
——可你看着那三双亮晶晶的眼睛,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心脏疼得发冷,手指也不受控制地颤抖不停。
纵使拼尽全力,也没能抢回她的头颅——
你啊,你啊。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呢?
“……对不起。”
最后你只挤出这三个字。
艰难地、从身体最深处发出的声音,明明那么轻,却抽空了你全部的力量。
“……我没能保护好她……对不起啊。”
02.
好不容易按着我妻善逸喝完药,灶门炭治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了很久。
想这位师姐挥刀时不要命的架势,想她望过来的一双眼,想她最后的那句【对不起】。
那双眼……太过平静了,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可那平静底下,分明还压着什么——
太重了。
沉重得他直到现在为止,依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灶门炭治郎陷入沉思——直到对面的病房里散发出了极度悲伤的气息,还掺杂着小女孩的抽泣声,引得我妻善逸频频探头去看。
他才终于想起来了。
那股味道。
那股压在她眼底的、沉甸甸的、浓烈得让他窒息的味道——
又咸,又苦。
那样强烈,那样无力。
像是流了很久很久,流到已经流不出来了,只剩下盐分还留在那里。
——那是……眼泪的味道啊。
03.
你躺了整整一个月。
刚开始是被隔离在单间里,重点观察,每天只能看十二夜和「天王寺松右卫门」互啄——这位名字长的惊人的鎹鸦,又八卦又话唠,和十二夜很不对付。
他是灶门炭治郎的鎹鸦。
你总能听见对面的声音——我妻善逸的哀嚎,嘴平伊之助的怒吼,还有灶门炭治郎温吞吞的劝架声。
热闹得像一群麻雀。
“这三个人!吵死了!!”神崎葵每次提起他们都板着脸,“要么抱怨汤药太苦,要么就干脆装做听不懂人话——只有灶门还算听话!”
你靠在床头,听着她的碎碎念,有时候会不自觉地露出笑意。
一个月后,骨头开始发痒。
那是伤口愈合的征兆,你的身体在告诉你——
【你可以行动了。】
蝴蝶忍亲自来拆下最后一层绷带。那双眼睛一直盯着你,像是要把你看穿。
“想参与康复训练?”
你毫不犹豫地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绷带扔进托盘里。
“可以。”她说,“点到为止,不要硬撑。”
“……好!”没想到她这么快同意,你忙不迭地应声,得到了蝴蝶忍的一个笑脸。
于是在几个女孩子的帮助下,你从隔离病房搬了出来,搬进了对面那间——灶门炭治郎、我妻善逸、嘴平伊之助所在的普通病房。
你推门时,三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
我妻善逸裹得像个粽子,只露出一张苦瓜脸。嘴平伊之助身上缠着绷带,但已经试图在床上做仰卧起坐了。灶门炭治郎坐在窗边,对你露出了大大的笑脸。
细碎的光点落在他眼里,瞳仁明亮得像燃着炭火。
“息风小姐!”他一下子站起来,“您好一些了吗?”
那个笑容太过明亮了,明亮到了不像是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程度。
你朝这位师弟点了点头,走向最侧边的那张空着的床。
也许是听到了些关于你的传言,或者只是被你和灶门炭治郎算不上友好的初遇影响。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妻善逸都刻意避开了你的眼神。
嘴平伊之助倒是总嚷着【来打架啊黑眼圈】,试图从各个角度挑衅并打败你——这头野猪梦里梦外都一个德行,连取的外号都是相同的。
作为室友,你近距离感受着他们的活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果然无论在哪里……这三个人,永远闹哄哄的,让人不得安宁啊。
听他们闹腾,你有时会有点恍惚,怀疑自己还在梦里,在一年笋班。
没有鬼,没有猎鬼人。
没有生离,更没有死别。
可腕间的红绳、只绣了一半的羽织、怀里的蝴蝶发夹、汤药里的紫藤花茎……身边的一切都在提醒你。
失去就是失去了,再也无法与之重逢。
保持清醒,保持愤怒——这条早已不属于你自己的命,是为了杀鬼的。
刀断了就用手脚,断手断脚就用骨头、用牙齿。哪怕咬断鬼的脖子,也是你赢了。
纵使形魂俱灭,也要将恶鬼斩杀殆尽——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妻善逸在解毒,你和灶门炭治郎、嘴平伊之助一起参加了康复训练。
你趴在地上,任由小清她们把身体折叠成各种形状。
关节都像生锈的齿轮,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
但你能感受到,身体确实比之前轻盈了——对于你这样平庸的人,只有拼死挑战肉、体极限,才能有明显的进步。
【“这孩子真美味啊~要是「柱」就更好了!小息风,谢谢款待哦!”】
【“我啊,当初放走你,真的太正确了!你是不是也这么想呢?啊啊,好期待下次见面啊!”】
有着彩色眼眸的鬼舔了舔嘴唇,声音甜腻得令你作呕。
它捏着你的脖颈,毫不费力地将你钳制住,说了很多没意义的话。
你想,完全无法对它造成实质伤害的你啊,在它眼里就像是个虫豸吧。
“要不要缓一缓?”神崎葵担忧地问你。
你平静地忽略了身体撕裂般的剧痛,用力地、竭尽全力地集中呼吸,压迫关节。
可是啊,童磨——
就算是虫豸,也是会咬人的。
“不用在意。”你阖上眼,掩盖住熊熊燃烧的恨意,一字一顿,“请继续吧。”
拉伸之后是反射训练。
杯子里装满汤药,可以促进伤口恢复,消除疲劳。你的对手是蝴蝶忍,一如既往。
“息风。”笑得温柔又无害,她晃了晃杯子,“准备好了吗?”
厚重的压迫感扑面而至,你深吸一口气。
然后——
药汤扑面而来。
眼前一花,温热的液体已经泼了你满脸满身。
太快了。
比之前更快。
……忍姐姐,她又变强了。
你咬了咬牙,药汤顺着头发往下淌,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太慢了。”蝴蝶忍收回手,神色温和,话语却直白的刺人,“这样的程度,是不能接任务的。”
虽然早有预料,但实实在在感受到后,你还是会被她的天赋震惊。
日以继夜持续着艰苦到吐血的修行,爬上了柱的位置后仍未懈怠,反而更加勤勉。
忍姐姐……她就是这样的人,总能做到你做不到的事。
不想被她远远甩在身后,你唯一能做的只有握紧手中的杯子。
“姐姐……再来。”
旁边传来一阵混乱的声响。
灶门炭治郎和嘴平伊之助被栗花落香奈乎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少女动作轻盈得像一只蝴蝶,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泼中目标。
嘴平伊之助愤怒地挥舞着杯子,但每一次都被栗花落香奈乎轻巧地按住,反手一泼。
很快,他的野猪头套就被药汁浸透了。
灶门炭治郎是最努力的那个。
他靠敏锐的嗅觉,试图找到那根破绽之线。但栗花落香奈乎的动作太快了,快到他的身体根本来不及反应。
又是一杯药汤泼过来。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药汤顺着下巴滴落,表情茫然。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你们三个被泼得稀里哗啦。
小香奈乎像是装了雷达,动作又快又准。每次对手刚摸上杯子,药汤就已经到了眼前。
你这边更惨。
忍姐姐太快了,肉眼无法捕捉。完全没法快过她,你只能凭感觉来预判她的动作——但她每一次都出乎你的意料。
一杯。两杯。三杯。
睫毛濡湿,药汤流进眼睛里,涩涩的,辣辣的。
你抹了一把脸,抬头看蝴蝶忍,刚想说再来。
“已经够了。”
她坐姿端正,还是那副温柔无害的笑脸,取出手帕。
听出了那份不容置疑的强硬,你安分下来,任由她细细帮你擦干眼睛。
“息风,不要急。”强的不像人类的少女摸了摸你的发顶,像在安抚你心底那头躁动的猛兽,“慢慢来。”
你压下焦躁,轻轻应了声:“好。”
你们三个一起回去,褐色的药汤从头发上滴落到了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谁都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像是三只落汤鸡,被打击地失去了颜色。
看你们这幅惨样,我妻善逸绷不住了,“噗”地笑出声。
“你们……你们也太惨了吧……哈哈哈哈……”
他牵动了伤口,又龇牙咧嘴地捂住肚子——但那笑没能维持几天。
毒素去除,他也加入了康复训练。
落汤鸡从三只变成了四只。
被药汤的味道熏得头晕,我妻善逸蹲在地上,抱头哀嚎:“为什么——为什么她这么快啊——!!”
同样被泼了好几杯的嘴平伊之助瞪他:“吵死了!!!”
灶门炭治郎给他俩一人递了一条毛巾,熟练地顺毛,然后转头看你。
“息风小姐还好吗?”
你低头看看自己——从头到脚都是药汤,衣服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往下滴水。
再抬头时,热腾腾的毛巾已经放到了你面前。
“请用这个吧。”
少年正笑着看你,那样真诚的、明快的笑脸,让人很难硬下心肠。
你接过毛巾,也笑了。
很轻的,连你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
“叫名字就好。”你说,“谢谢你,灶门。”
他愣了愣,似乎才意识到你们年纪相仿这回事,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息风。”
这算不算是关系变好了呢?
……应该算吧。
他想着,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好像落下来了一点。
04.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被鎹鸦叫醒、拉伸、反射训练、全身训练、泡药汤。
日复一日。
你开始习惯他们三个的存在了。
习惯这份吵闹,这份……活着的声音。
灶门炭治郎在练习「全集中呼吸·常中」,你侧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脸上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他双眼紧闭,皱着眉头,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较劲。
呼吸很快,很深,带着刻意的、用力的痕迹。
效果……不太好。
你观察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开口:“灶门,别急。”
他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你。
“全集中呼吸·常中,”你说,“不是这么练的。”
该怎么解释呢?
你想起香奈惠姐姐的话。
【“小息风,别急。不能只想着怎么保持呼吸,慢慢分散注意力,提高躯干的强度。让身体习惯它,而不是和它对抗。”】
她坐在你身边,手指拨弄着你的发梢。声音温柔而宁静,像是雪地里开放的花朵。
【“呼吸法是活的,结合你的身体,让它成为你的一部分,像心跳一样自然。”】
那时的你听得半懂不懂,被这份温柔拥覆,只知道点头。
后来……你用了很久很久,才明白了她的意思。
姐姐,我是不是笨的无可救药呢?
你垂下眼,把喉咙涌起来的东西压回最深的角落,原封不动地将那些话转述给灶门炭治郎。
他认真听着,逐渐明悟,一点就通。
“有意识的时候倒还好,”他说,“但睡着以后,总是会忘记……”
你的声音依旧很淡:“……睡着时,我看着。”
少年的全集中呼吸停了一下。
然后那张脸上绽开一个笑容。明亮的,坦然的,没有半点扭捏。
“真的吗?谢谢你,息风!!”
那笑容太亮了,整个屋子都亮堂了起来。
你移开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用禅定代替睡眠,用疼痛代替休息。时刻绷紧神经,保持清醒。
只有在遭遇重创,被迫失去意识时,你才会短暂地睡上一会儿。
——与处于和平时代、受困于失眠症难以入睡的自己不同,你是主动戒掉睡眠的。
很久了。
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也许是久世雀推开你、接下童磨的血鬼术那天,也许是从更早——从你意识到,每一次做梦,都会被那些过于温暖、过于柔软的记忆淹没时。
你知道自己在刻意逃避。
逃避入睡,逃避做梦,逃避那个朋友越来越多、笑容越来越轻快的自己。
梦里的生活……太过轻松了。
若是普通人,沉溺其中也没什么坏处。
但你是猎鬼人。
你是白昼川息风。
是一次又一次被夺走「幸福」,却弱小得无力挽回的人。
睡着了,就会忘记。
睡着了……就会不愿醒来。
所以你不睡。
你已经……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
你尽职尽责地看着你的师弟。
夜深了,天地寂然无声,寒风灌了满袖。
一片鼾声里,你俯身,手指再次点上他额间,稍微用力。
少年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
“……对不起。”他揉着眼睛,声音里带着歉意,“我又忘了。”
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被疲惫充满,但更多的是一种……很亮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执着地燃烧着,怎么也不会熄灭。
你问:“只有自己努力,不会累吗?”
鼾声停了。
被无法撼动的小香奈乎打击到泄气,我妻善逸和嘴平伊之助缩在被窝里。
两个毛茸茸的脑袋偷偷探出来,又迅速缩回去。看着蔫蔫的,像两株被晒蔫的草。
你余光扫到他们。灶门炭治郎顺着你的目光看过去,也笑了。
“很累。但是……没关系的。”
花枝在窗外沙沙作响。月光漏进来,他的笑很温和,全无阴霾。
“等我学会了,就可以教他们了!”
和梦中一样,真的是很纯净、很温暖的灵魂啊。
被最擅长教人的忍姐姐三两句话激发了斗志,我妻善逸和嘴平伊之助也开始努力了。
两个少年凑到你床边。
“……那个。”我妻善逸眼神飘忽,依旧不敢与你对视,“息风小姐……那个……可以……”
你抬眼看他。他立刻缩了缩脖子,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
未等你开口,嘴平伊之助已经一把将他推开了:“太慢了!钝逸!我先来!”
“谁是钝逸啊!!我叫善逸啊!!!”
“谁先到谁先得!这是山林的规矩!”
“我们又不是在山林里!你这头野猪!!给我讲讲道理啊!!!”
你等他们吵够了,才回答了他们没问出口的问题。
“可以。直接叫名字就好。”
两人终于老实了下来。
你教他们提高专注度的方法,告诉他们如何在战斗中保持体力,如何在挥刀的瞬间调动全身的力量。
全力以赴,倾囊相授。
尽快掌握就能更强,就不会那么轻易死掉……你不希望从十二夜嘴里,听到他们的死讯。
我妻善逸学得最快。
与你这种天赋平平、只能靠拼命努力来弥补的人不同,他的悟性高得离谱。只示范了一次,就能模仿个七七八八,再练几次,就几乎完美了。
“疼疼疼疼疼——!!!”他发出杀猪般的尖叫,却一次都没停下。
嘴平伊之助是另一个极端。
听不懂弯弯绕绕,战斗全凭本能,他的感官敏锐的惊人,总能依靠直觉做出最优的判断。
与其说是剑士,倒更不如说是个天生的斗士。
没耐心是真的,打定了主意后,那份猪突猛进绝不退缩的冲劲儿也是真的。
同在剑道社,你在梦里已经手把手教过他们很多次了,现在也算得心应手。
太过疲累的时候,他们两个会看一眼灶门炭治郎,被好友那种【只要还没死就往死里练】的努力刺激到,然后打了鸡血似的爬起来再跑十圈。
……真的很像考前看小伙伴疯狂复习,所以自己也开始恐慌的那个情况啊,他俩。
灶门炭治郎笑着看你把吵起来的两人分开,动作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鼻翼翕动,他似有所觉:“为什么呢,这种熟悉感……总觉得很早以前就认识息风了。”
你平静地回视:“在梦里吧。”
我妻善逸一脸无语地看你:“这算什么啊。”
“是这样吗?”灶门炭治郎却点了点头,也没追问,无比自然地接受了这个看起来有些敷衍的理由,“感觉一定是个好梦呢。”
嘴平伊之助捧着葫芦,嘴唇发白,脸憋得通红,手臂青筋暴起,像是下一秒就要把葫芦捏碎。
你略过这个话题,按着他的小臂,示意他放松。
“不要憋气,注意发力的方式。”你说,指了指他的胸腔,“感受肺部用力扩张,气体从这里自然地流出。”
灶门炭治郎看着你们,也拿起了葫芦。
那不是谎言的味道。他想,息风是认真的。
所以……会是什么样的梦呢?稍微有点好奇啊。
05.
大概又过了半个月,你的身体从笨重再次变得轻盈。
经过反复锤炼,久病初愈后的虚浮褪去,长久以来压在瓶颈期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你听着身边三人的呼吸声,每一口气都吸得很深,吐得很长,频率又快,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们在睡觉,「全集中呼吸·常中」已经成了本能。
花香馥郁,汤药里的紫藤花茎微微漾开。樱花的影子映在窗纱上,随风晃动。
“要结束了。”你想,将药一饮而尽。
康复训练,要结束了。
天王寺松右卫门带来消息,灶门炭治郎他们被派去了西边的无限列车。
据说有四十多人失踪,连同火车一起,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和他们一起的,还有「炎柱」炼狱杏寿郎。
甘露寺小姐的师父。
像火焰一样,能照亮一切,也能燃烧一切的人。
声音洪亮,笑容爽朗,他每次见面都会用力拍你的肩膀,大声说:“白昼川!精神不错嘛!”
炼狱先生的话,没问题的。
那个人的强大,你是知道的。
出发前的那一天,灶门炭治郎坐在廊下,从栗花落香奈乎手里接过了她的硬币。
“一定是香奈乎内心的声音太小了……我们来抛硬币决定吧。”他说,“决定香奈乎以后,要好好倾听自己的心声!”
栗花落香奈乎微微睁大眼睛。
硬币被高高抛起,在太阳下翻转,折射出金属独有的光芒。
你瞟了一眼。
——是「表」。
“人的心才是原动力!我们的心可以变得无限强大。”他握住幼妹的手,真诚地为她打气,“香奈乎!加油!!!”
他笑着挥挥手,转身离去。留她垂着头,独自看着掌心的硬币。
小小的一片金属,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少年炽热的温度。
过了很久,很久。
少女“嗯”了一声,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你与蝴蝶忍远远看着这一幕。
【“不要担心,小忍。只要有合适的契机,人的内心自然就会绽放。” 】
那是蝴蝶香奈惠说过的话。
小香奈乎遇到那个契机了……香奈惠姐姐……姐姐啊。
……您看到了吗?
身侧毫无破绽的少女,微笑的面具短暂地露出了一道罅隙。
三——
二——
一——
默数三声,你用力地闭紧双眼。
次日清晨,灶门炭治郎来同你道别,身后是别别扭扭道谢的我妻善逸和嘴平伊之助。
他背着半人高的木箱。雾云杉的木头,用岩漆涂满表面,被神崎葵细细加固过。
箱子里有不规律的呼吸声。
背负着无法战斗的小葵的那份,他代替忍姐姐,将香奈惠姐姐「人鬼共处」的心愿继承了下去。
小太阳一样的少年,温暖了所有人的心灵。
承载着无数回忆,蝶屋是你的第二个家。作为家人,你感谢他做过的一切。
“息风。”他喊你的名字,弯起眉眼,“多谢你的照顾,我们走了。”
一人一鬼。
要走多远的路,才能走到那个遥不可及的终点呢?
你想起了鳞泷先生。头戴天狗面具的老人,每一次送弟子离开时,都会说一模一样的话。
带着悲伤的,犹豫的,却又不得不放手的眼神——像是在说【“傻孩子,不要死啊。”】
你想,你现在懂了。
走吧,灶门。
走的更远一点……不要死啊。
“实战与修行是不一样的。”你听见自己的声音,“鬼远比我们想象得要狡猾得多。”
灶门炭治郎认真地看着你,点头。
“灶门,务必小心。”
少女的声音温柔而宁静,像是雪地里开放的花朵。
灶门炭治郎被这份温柔拥覆,轻轻点了点头,大步朝门口走去。
三个黑点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风吹过来,带着紫藤花的香气。
06.
虽然无法跟上蝴蝶忍的速度,但你已经能看清她出手的动作了。她照例将掺了毒素的紫藤花汁递给你,示意你可以出发了。
身为甲级队员,比其余阶级更频繁地与柱同出任务,再加上香奈惠姐姐和忍姐姐的照拂,你有幸与现役的柱还算相熟。
算是习惯还是什么呢?
每次死里逃生,离开蝶屋前,你都会去拜访几位没出任务的柱。
不是为了赢——你还没那个本事。
可能……只是想弄清楚,如今的你与顶峰之人的差距。
十二夜传来了消息,甘露寺蜜璃在老地方等你。
“息风——!!”许久不见的好友远远地朝你挥手,樱粉色的发辫在空中飞扬,“我好想你!伤好全了吗?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听忍姐姐说,你昏迷中时她来过几趟,留下了好些樱饼。
“已经好了。”你被她拉着转了好几圈,才终于有机会开口,“蛇柱大人也在啊。”
「蛇柱」伊黑小芭内站在她身边,脖子上缠着白蛇镝丸。
他正冷冷地看着你。
甘露寺蜜璃笑着举手:“息风!切磋以后,我们去吃团子吧!!”
本来约好和她一起,为此满心期待了整整一周,如今被你轻易插足,伊黑小芭内僵住了。
“伊黑先生也一起!我们三个人!我来请客!!”
“……三个人?”
“嗯嗯!一起吃多热闹呀!”
蛇柱大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头看向你。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已有取死之道】……
好浓烈的怨气啊……你忽然有点心虚了。
“……要不、要不我先去找义勇先生……改天再……?”你试探着问。
“不必。”他说,声音平平的,“切磋是吧?我来,速战速决。”
——为什么总觉得他真正想说的是【“找揍是吧?我来,正好解解气。”】啊……
那一架打得很凶。
伊黑先生的剑技是鬼杀队公认的第一。如同蛇一样灵活多变,每一次出手都让你疲于应对,与他交手总是获益良多。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每次一起吃饭都有一半的时间在谈论你!!”
他一刀劈过来,刀的轨迹在空中诡异地扭曲。你勉强挡住,虎口发麻。
又一刀。
“太慢了!就不能再强一点吗?!就不能少受一点伤吗?!”
再一刀。
“知不知道她很担心你啊!你养伤的时候她连最喜欢的樱饼都只吃了四十个啊!!”
刀光如雨。
——“下次不要再拐走她了你这个家伙!!”
不行了。
太多控诉了。
再这样下去根本就不算切磋了……在事态升级前,你迅速叫停了。
“感谢您的指教。”你揉了揉酸得发痛的手腕,悄咪咪地举了白旗,“要不,我、我们先、先去吃团子吧?”
他看了看你,又看了看坐在遮阳伞下,满眼写着【好期待好想和小息风多说说话】的甘露寺蜜璃。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你总觉得自己听见了牙齿紧咬的咯吱声。
“……你走吧。”他的声音飘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的艰难,“带甘露寺走吧。”
“唉?伊黑先生不一起吗?”
见你们收了势,甘露寺蜜璃立马冲了过来,闻言,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
“为什么呢……他看起来不太高兴。”
走出去有一段距离了,你还是能感觉到背后那道不甘的、灼热的视线。
像是要用目光在你背上烧出两个大洞。
你被挽着手,听好友轻声嘟囔着,心道可能是恐女症又犯了吧——这种事你怎么知道啊。
但她看起来忧心忡忡的。
你沉思良久,结合着蛇柱大人黑如锅底的脸色,犹豫着问道:“……他是不是……想上厕所啊?”
甘露寺蜜璃:“……欸,是这样吗?”
将你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的伊黑小芭内:“…………”
他找茬都想不出这种话!!
怎么忘了……看着再正常,她也是富冈那家伙的师妹。
又呆又倔的二愣子,师兄妹一个臭德行——不该那么轻易放她走的。
伊黑小芭内额头迸起青筋,全身的关节都被你气的嘎嘣作响。
他发誓,下一次你再敢和他「切磋」——
你完好无损地走出门,他伊黑小芭内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07.
甘露寺蜜璃带你去了她信里提过的、新开的和果子店,吃了好些甜腻腻的点心。
随后,你们找了个僻静的乡野。她抽出那把特制的日轮刀——又长又软,像一条蜿蜒的长蛇。
“即使是息风,”她笑着说,“我也不会放水哦。”
你握紧自己的刀,点了点头。
下一瞬,她动了。
刀光如瀑,铺天盖地地涌来。那刀攻击范围巨大,力道又重得惊人,你根本找不到近身的机会。
硬接是绝对接不住的,刀会脱手——会断成两截。
你只能退。
想象自己是无形之水,用水之呼吸最擅长的以柔克刚。闪避,卸力,借力。
找到适合自己的「恋之呼吸」后,几个月就成了柱。论天赋论力量论技巧,你都远远不如她。
但甘露寺小姐和忍姐姐一样,是你能在对练中坚持最久的柱——这与实力无关。
只是因为,你们太熟了。
从藤袭山开始,到如今。
一起走过漫长的日日夜夜,无数次对决切磋,无数次肩背相抵,共同对敌。
你熟悉她的攻击,就如同熟悉自己的呼吸。
她挥刀的习惯,呼吸的节奏,每次攻击下一步的意图——你都了如指掌。
你们打了很久,从正午时分打到日薄西山。打得酣畅淋漓,十分尽兴。
考虑到你们晚上仍有任务在身,需要保留体力,甘露寺蜜璃是刻意收了力的。
在一个瞬间——你的刀刚刚挥出,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瞬间——
她欺身而上。
刀锋掠过,直指你的咽喉。猛烈的罡风却在触碰到你时,化成了一滩春水。
“我输了。甘露寺小姐,好强啊。”
“息风!你的刀比之前更快了!”
你们几乎是同时出声,对视时彼此都愣住了。
半晌,她先笑了。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越,一如初见。
晚风薄暮,白昼的余烬落在树梢上。你与好友并排躺在草地上,慢慢平复呼吸。
“我们都活着呢,真好。”甘露寺蜜璃轻声说,“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十二夜在上方盘旋,你神色微顿,听出了她的不舍和挂念。
“我的任务地点离富冈先生的道场很近,你要去找他吧?”她说,声音闷在你肩头,“息风……我们一起走吧。再走一程。”
你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知道能否再见,所以每一次再见都异常珍贵。
……你也舍不得她。
“……好。”
十二夜与鎹鸦「宽三郎」落在了同一个屋檐上。
你们到的时候,富冈义勇正在挥刀。
“富冈先生~打扰啦!”
“义勇先生。”
“嗯。”
依旧寡言的水柱大人还刀入鞘,目光越过你,落在甘露寺蜜璃身上。
她的肚子正叫得震天响,有些羞赧地双手捧脸。
他的神色顿了顿,看看她,又看了你一眼——目光在你的肚子和眼眶转了一圈又一圈,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你:“………”
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你拒绝去猜测。
“……先吃饭吧。”最后富冈义勇说,带着你们俩去了附近的荞麦面馆。
“荞麦面!好哇!”正欲离开的甘露寺蜜璃一秒回头,开开心心地应了。
你无奈地跟着,没想到曾经预想过的【真应该让吃什么都没表情的义勇哥与甘露寺小姐见上一面啊】愿景成了真。
你坐在两人中间。
对着义勇哥那张脸有些味同嚼蜡时,就转过头去看看埋头苦吃的甘露寺小姐——
食欲时有时无。
然后,你吃撑了。
甘露寺蜜璃乐津津地吸溜着面条,身边落了一大摞空碗。
富冈义勇吃得安安静静地,动筷的速度却不慢——这人饭量一直不小。
和这两位一起吃饭,是很神奇的体验。
一个永远在说话,笑吟吟的。另一个永远在沉默,面无表情。
甘露寺蜜璃讲时兴的美食,讲需要保养的刀,讲和师父炼狱杏寿郎的约定。
“炼狱先生找到了一家面馆,开在铁路附近,说下次带我去吃!”
她越说越开心,眼睛亮亮的。
你听着,偶尔应一声。被她问起近况时,你给她讲了最近的梦,还有把蝶屋房顶掀翻的鱼糕三人组——他们梦里梦外都不消停。
甘露寺蜜璃被逗得哈哈大笑。
富冈义勇始终没有说话,但你知道他在听。
在讲到嘴平伊之助连着十八次叫错小师弟的名字——最绝的是每次都不一样后,你看到他的眉梢轻轻动了动。
08.
道场里点着灯。
离入夜还有一会儿,甘露寺蜜璃满足地捧着茶,打了个饱嗝,坐在旁边看你们对练。
你与富冈义勇相对而立。肩肘下沉,刀尖斜指地面,呼吸同步,默契地摆出同一个起式。
「水之呼吸·肆之型·击打潮」
刀刃相接的一刹那,你的呼吸加快了几分——
太重了。
和注重速度的忍姐姐不同,义勇哥的力道是实打实的。每劈下一刀,都像顶着洋流最深处的水压,太重了。
他的攻击连绵不绝,像潮水一样涌来——那是比你更凶更狠的「击打潮」。
你只能靠多次生死之间磨砺出的本能闪避。
侧身,刀锋擦着你的衣襟,削落鬓发。后仰,下一刀贴着你的鼻尖掠过。翻滚,起身,格挡——
一刀。
两刀。
三刀。
师出同门,自小开始切磋。按理来说,你对义勇哥的了解,应该远远超过任何人。
但你们的情况……正好相反。
同一呼吸法的招式虽然相同,剑士用出时的威力却是云泥之别。
义勇哥对水之呼吸的领悟,早已超过鳞泷先生。那是堪称恐怖的、绝对的掌控力。
每一刀都恰到好处,每一击都无懈可击。
他不仅熟知你的招式,更能在你出刀之前,就洞穿你下一击的缺憾。
在他眼里,你……你全是破绽。
而你,虽然同样能根据义勇哥的习惯预判落点——但他远远走在你前面。
找不到破绽——
明明看得到他的刀,却挡不住!
【师承同一个先生,是破不了招的】——这话只存在于双方的实力相近时。
义勇哥……就像是为了水之呼吸而生的剑士,登峰造极,臻至化境。
他高你太多了。
你们之间的差距,从你年少时越来越大,到现在已经是你追不上的程度了。
除非找到更适合你的呼吸,开发出独属于你的剑技……否则,只要富冈义勇想,只要你还在用水之呼吸,他就能把你打成胚胎。
“不对。”
“——”
“再来。”
“——”
“握刀太用力了,放松。”
“——”
“刀要这么挥才行。”
“——”
“腰,发力。”
“——”
“落地时调整姿势。”
“——”
这段对话似曾相识。顶着富冈义勇比水压还强的压迫感,刀柄被汗水濡湿,你颤颤巍巍地再次握紧。
虽然你已非昔时那个爱吃柿子、会被小石子打得嗷嗷叫的小姑娘。
但你果然还是记得的啊——那时候,锖兔哥和小真菰还在来着。
腕间红绳似乎在发烫。它静静地缠在那里,像一条永远解不开的结。
你恍惚了一瞬,回神时已经晚了。
——「水之呼吸·柒之型·雫波纹击刺」
轻描淡写地化开你的防御,他的刀尖一点,突刺技破空而至。
你的肩膀被击中,顿时一麻。
刀脱手坠地,发出“当啷”一声响。
富冈义勇收了力。
你知道,如果是实战,那一刀已经刺穿你的动脉了。
“力道不对。”他皱着眉提醒道,“息风,集中精神。”
你半跪在地,喘着粗气。整个人被汗水浸透,湿漉漉的。
“……对不起,义勇先生。”
你用呼吸法控制住颤抖的手臂,捡起刀。
他的声音很淡,目光重逾千均。寒芒闪烁,防御与攻击皆是密不透风。
“举起刀,再来。”
【“息风,一定不要和义勇硬拼。感受他的力,顺着他的力走,四两拨千斤。”】
【“我们挥砍的力量不足,但速度占优势。息风,调整重心,善用巧劲,以力打力。”】
你喉头耸动,把那些画面压回心底。
这一次,不再分神。你拼尽全力。
拿出和上弦对战后,所有的进步与努力——把所有东西都押上去。
腰部下沉,重心压低。你猛地向他斩去,那是你唯一能近童磨身时的招式。
「水之呼吸·叁之型·流流舞」。
以尘雾之微,萤烛之光——亦可补益山海,增辉日月。
你撤肘挥刀,惊风掠过,刃锋如大雨滂沱,倾泻而下。刀刃切开空气的尖啸声连成一片,像濒死的鸟鸣。
斩击漫天坠落,尘土飞扬。
可富冈义勇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出刀了。
「水之呼吸·拾壹之型·凪」
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不是声音消失了——是太快了。
因为出刀速度快到无法被肉眼捕捉,才会有种风平浪静的错觉。
一击之后,一切都归于尘土,归于虚无。
除了师兄那双泛不起波澜的双眼,你什么都看不见了。
——被砍到了!
后颈一痛,你仍维持着进攻的姿势,将刀死死攥在手里。可留给你的,却只有一片虚无的、无尽的、绝对的平静。
然后你的意识开始下沉。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你听见甘露寺小姐的脚步声……还有心里那个微弱的声音。
……啊,又是「凪」啊。
这记「十一之型」,超越了流派,是义勇哥自创的剑技。
他展示过无数次。无论你多努力地死记硬背,试图模仿,都失败了。
还是不行啊,锖兔哥……
还是不行啊,小真菰……
——你做不到,你做不到。
四肢发软,你跌入湖底,瞬间被梦境淹没。
记忆温软,环抱住你,像母亲的怀抱。
【“迟到……补墙……风纪委员……”】
【“漫画……取材……备赛……”】
【“礼物……伊黑先生……表白……”】
【“暗恋……少女……助攻……”】
【“躲避球……冰棒……火之神神乐……日轮刀……”】
【“…………”】
画面一帧帧闪过。
如果可以……永远沉溺在这里。
然后——
【“——鬼杀队?!!”】
那个词像一把刀,剖开湖面,直直将你捅了个对穿。
水瞬间冰冷了。
凉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把你整个人都冻住了。
浑身冰凉,牙齿打颤。你大口呼吸,猛地睁开眼。
——炼狱先生!!!!
09.
道场的木地板硌着你的背,又冷又硬。头却陷进了一片仍然带着体温的织物中。
有着墨绿与暗黄堆叠出的六边形纹路,一半是龟甲纹的羽织,垫在了你的后脑。
你从地上弹了起来。
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濒死的鱼。
“息风。”
有谁在喊你。
你回头,仍在喘气,却死死抓紧了那双伸向你额头的手。
——是甘露寺蜜璃。
她蹲在你旁边,见你醒了,松了口气。可你抓得太紧了,紧得她愣了一下。
“息风……我得走了。”
她反握住你,用力握了握,似乎不放心你明显异常的状态。
但丽落在她肩上。
入夜了,鬼出没了——她必须要走了。
好友带着不舍同你告别,试图抽回自己的手——但她没能成功。
“咳……不、不行……!”
你的呼吸在颤抖,肺部收缩,像是有人用手在里面翻动撕扯着。
你剧烈的咳嗽起来。
咳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肺从身体里吐出来。一句话说得艰难,磕磕绊绊的。
“咳……甘、甘露寺小姐……咳……不行……上、弦……咳……炼狱、先生!!!”
甘露寺蜜璃没再试图抽出手。
因为掌下的身体……掌下的你在发抖。
先是手指,再是手臂,然后是整个身体。
你抖得厉害,恨不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眼眶猩红,眼底是被咳出的泪,像两汪即将溢出的血。
死死抓着她的手,就像在抓住救命的稻草。
听清了你口中的「上弦」,她突然嗓子发紧,声音也干巴巴地。
“息风?炼狱先生……怎么了?”
10.
她为你拍着背,轻轻顺气。你缓了缓,先挑要紧的说。
从《鸣柱传》说到无限列车,从上弦说到炎柱之死,从梦里我妻善逸的回忆说到那些你拼命记下来的文字。
你说得又快又急,生怕误了时间。说到最后,其实你自己也有点心虚。
……只是因为……只是因为梦里出现的一本志怪小说。
你不确定那是真是假,也只来得及看到炼狱先生的死——那故事太长了。
但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打败了下弦以后,真的会再出现一位上弦呢?
背负着血淋淋的性命。哪怕存在一点可能性,你都不敢赌。
甘露寺蜜璃呆愣愣地听着,思维过载,完全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如同陈列品一般站在不远处的富冈义勇,反倒是第一个作出反应的人。
“总而言之,你怀疑有上弦出没。”
他的声音依旧冷淡。没有质疑,也没有追问【“梦里的事怎么会是真的”】——就只是淡淡地接受了。
“那就去看看。你和甘露寺一起。”
“可是……我的任务……”
丽扇动着翅膀,甘露寺蜜璃踟蹰着开口。
——被富冈义勇平静地打断了。
“我会去。”
他看着甘露寺蜜璃,目光落在她被你紧握的手上。
那只手在抖。
事关重要的师父,被你带着,她也在抖。
心怀杂念,本来就不适合对战,更别说是需要出动柱的、疑似十二鬼月的鬼。
他记下了任务地点,垂眸看你:“遇见上弦,以拖延为主。我争取黎明前赶到。”
迅速接受情报并且做出应对。
义勇哥他太平静了,平静地不像是刚听完你颠三倒四、荒诞不经的梦。
被那份沉稳感染,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定海针。你稳住心神,不再颤抖。
你们迅速动身。临别前,富冈义勇顿了顿。
“息风。”
他念了一句你的名字。
你应声回头,撞进了一片沉静的深海。
他说:“……做你能做到的事。”
你来不及去思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已经消失了。拼接的羽织没入夜色,像一滴水融进墨汁里。
你和甘露寺小姐一起朝着西边跑。
十二夜在前面带路,扑棱着翅膀,偶尔回头确认你们的位置。
丽去找了艷——你们的距离太远。如果梦里是真的,即使你们赶上了,炼狱先生也会重伤。
要从忍姐姐那儿拿些强效止血针……还有急救的药剂……要快!!
甘露寺蜜璃跑在你前面。樱粉色的发辫在风中飞扬,像一簇永不熄灭的火。
每个柱行动以前都必须提前和主公大人报备——她知道的。
无论再交集,身为「恋柱」,她都应该冷静,应该等待,应该按规矩来。
可是……
可是……
少女拔足狂奔,心脏快得像要蹦出胸腔。
炼狱先生——
“对不起!主公大人!”她在心底疯狂地道歉。
她会认错的,她一定会请罪的!但是……但是……她相信息风说的是真的!
因为小息风她啊。
骨头被打碎都能咬牙站起来的小息风她啊——
“她哭了啊。”
11.
你们踏着月色,全力奔跑着。
肺在烧,腿在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可你不敢慢下来。
……那一次,你跑得太慢了。
门扉上刻着莲花的庭院,有血迹,有残肢。蝴蝶忍背对着你,瘦小的脊背像是被打折了。
你大步跑着。
道歉的声音在耳边此起彼伏。你拼命跑着,呼吸开始像刀子一样划伤喉咙。
四年前那一次,你跑的太慢了。
姐姐,我啊……
鎹鸦比人要快得多,大概是在你们还有一半路程的时候,丽回来了。
没有止血针。没有急救药剂。
它带来的,是蝴蝶忍的消息。
——忍姐姐给主公写了请罪书。得知可能是上弦,她放心不下你们,已经出发了。
蝶屋离无限列车的始发站比你们更近,你眼眶一酸,脚步更快了。
鬼杀队里仅有的三位会无条件信任你的人——都在这里了。
你们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
月淡霜天,十分今夜。
十二夜为你们报上时间,距离日出还有两个时辰时,你们与蝴蝶忍终于在列车的始发站汇合了。
她已经与负责监察无限列车的队员取得了联系,确认今晚它正载着二百名乘客,沿原路线行驶。
夜雾浓稠,枕木潮湿。
铁轨静静地延伸向远处,像是要铺到天边去,像是永远看不到尽头。
……距离炼狱先生所在的战场,还有很长、很长一段路。
不行。
还远远不够。
你们……快没时间了。
甘露寺蜜璃和蝴蝶忍加快了速度,羽织猎猎。即使跑了大半个晚上,她们的呼吸依旧很稳,没有半分疲态。
你像牛皮糖一样,死死坠在她们后面。
咽下血腥味儿,将月光狠狠踩碎。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像两簇燃烧的火焰。
调整呼吸,稳住呼吸。
——你还能更快一点、再快一点!
【“年纪这么小就这么努力!真是了不起!我带了包子来,空腹可没法战斗!!”】
【“白昼川!精神不错嘛!老板,请给她上一份和我一样的套餐!!”】
【“………”】
【“天赋平平那种事,根本不重要!你听好了!人类的强大不是靠与生俱来的东西决定的!它在于心——在于意志!!”】
羽织下摆如火焰般翻涌,带着厚茧的大手将你掉落在地的日轮刀捡起。
刀柄向内,坚定地递还给你。
【“做不到才要更努力!!一次做不到就一百次!一千次!这样还做不到就一万次!直到做到为止!!”】
【“不能泄气!白昼川!挺起胸膛来!!”】
炼狱先生……
笑起来那样明朗灿烈的人——他会死吗?
脸上似乎还在有什么别的液体在流淌,沿着眼角,一滴一滴滚落。
姐姐,我啊……我一直在后悔。
【“如果那时候,能再快一点就好了。”】
——这句话,你对自己说过多少次了?
数不清了。
狭雾山,无法砍断巨石,没能参加最终选拔。你跑得太慢,没能追上锖兔哥。
藤袭山,无法一招毙命,没能立刻放弃追击。你跑的太慢,没能追上小真菰。
那个黎明……你踩着曦光,比太阳晚了一步。
被那股锥心刺骨的风撵着,你一直在跑,一直在追。
【“小息风,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不。
姐姐,我啊……还远远不够。
没能赶上,没能更早发觉异常……我一直在后悔。
这一次——
不会再失去任何人。
不会有任何人死在黎明前夕。
——只有这一次,绝对不会再晚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