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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宫定盟,暗潮已生 两人相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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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湛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从穿越醒来便悬在胸口的气,终于在这一刻稍稍落下。
三天。
整整三天,他被困在这座金碧辉煌却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像一叶孤舟漂在看不见底的深海之上。不敢行差踏错,不敢多言多语,不敢在人前流露出半分茫然,连夜里惊醒,都要死死咬住舌尖,才能不让自己失控地喊出声。
他怕一张嘴,就暴露了自己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怕一个眼神不对,就引来杀身之祸。
更怕自己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深宫,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可就在刚才,在御花园灯火交错之间,在与夕景明目光相撞的那一瞬,他死寂的心忽然炸开一道裂缝。
是同类。
是和他一起从那个世界摔进来的人。
是车祸那一瞬间,毫不犹豫朝他冲过来,想要将他推开的人。
……
“我比你早醒三日。”邺湛压着声音,指尖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一睁眼就在东宫偏殿,所有人都叫我三皇子,连我自己都快分不清,我到底是谁。”
夕景明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明白。
他没有多余的安慰,也没有追问现代的过往,只是抬眼飞快扫过一遍前后路口,确认宫墙拐角、花木深处都没有巡逻侍卫与窥听的眼线,才沉声道:
“此处不是久留之地,你先跟我来。”
邺湛心头一紧,立刻收敛所有多余情绪,微微低头,收敛一身属于现代人的气息,乖乖跟在夕景明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刻意拉开半步距离,既不显得亲近,又不至于完全疏离,一路低着头避开往来的宫人与尚未散去的皇亲国戚,专挑灯光昏暗、行人稀少的回廊走。夕景明显然是对皇宫布局极为熟悉,每一步都走得沉稳笃定,连转弯的时机都掐得恰到好处,接连避开三拨巡逻侍卫,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邺湛跟在他身后,看着那道挺拔如松的背影,莫名就安定了许多。甚至觉得他很厉害刚来这鬼地方,就对这里这么熟悉。
这个人,无论在现代还是古代,都像是天生的引路者。
七拐八绕之后,两人来到一处偏僻废弃的后花园。
这里草木荒芜,假山颓败,许久不曾有人打理,连宫灯都只零星点着两盏,昏昏暗暗,正好遮去所有身影与声音。
确认四下彻底无人,夕景明才停下脚步,转过身。
“这里暂时安全。”
邺湛轻轻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一点。
这三天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敢在一个人面前卸下那层名为“三皇子”的伪装。
夕景明望着他,眸色沉静,没有多余的表情,却自带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原主的记忆里,这位三皇子本就温顺无争,不涉党争,不结朝臣,在太子与二皇子斗得你死我活的局面里,反倒因为毫无威胁,暂时得以保全。
可这份安全,薄得像一层纸,一戳就破。
“太子与二皇子,都在盯着你。”夕景明直言不讳,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今日那皇帝当众开口,让我赠你北境良驹,你已经被推到风口浪尖。在他们眼里,你这就是在拉拢我,而我,就是在站队。”
邺湛脸色微微发白。
他不是不懂,他只是无力应对。
现代的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设计师,朝九晚五,性格温和,连职场里的勾心斗角都懒得应付,最大的烦恼不过是甲方反复改需求、加班赶图。骤然一睁眼,就要面对皇权厮杀、兄弟相残、步步杀机的局面,他实在力不从心。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不藏拙,也不逞强,坦然看向对方,“我不懂这朝堂规矩,不懂兵权制衡,更不懂怎么跟他们斗。我甚至……连怎么在这宫里活下去,都要一点点学。”
他说得坦诚,没有半分掩饰。
在唯一的同类面前,伪装没有任何意义。
夕景明望着他那双清澈又带着不安的眼睛,眸底几不可查地软了一瞬。
他能想象,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习惯了和平年代的普通人,突然被扔进这样的绝境,会有多恐慌。
可邺湛没有崩溃,没有哭闹,没有乱了方寸,只是强撑着冷静,向他坦白无助。
这已经比大多数人都要坚强。
“那就不斗。”夕景明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不斗?”邺湛微微一怔。
“你守拙,我守势。”夕景明一字一句,清晰稳妥,“你在宫里,依旧做你的温顺三皇子,不抢不争,不卑不亢,不主动靠近任何一方,也不刻意疏远任何人,借着皇帝的宠爱自保。其余的风浪,我来挡。”
邺湛猛地抬眼。
昏淡的月光从云层间漏下来,落在夕景明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鼻梁高挺,唇线利落,一半浸在微光里,一半藏在阴影中,冷硬、可靠、让人莫名心安。
在现代,这人曾想伸手救他。
在古代,这人一上来,就把最凶险的部分,全部揽在了自己身上。
明明他们在现代,不过是擦肩而过、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可是你……”邺湛喉间微微发涩,声音轻了几分,“你手握重兵,本就树敌众多,朝中不知多少人盯着你的把柄,再公然护着我,只会把你自己也拖进险境。”
他不想成为拖累。
更不想因为自己,让这个唯一愿意护着他的人,陷入万劫不复。
夕景明唇角几不可查地微挑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几乎无法捕捉。
那一点极淡的弧度,冲淡了他周身冷硬的气场,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我最不怕的,就是危险。”
他本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现代的历练,原主半生征战,早已将一句话刻进骨血里——
越退,死得越快。
他从不习惯任人摆布,更不会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同伴,沦为朝堂斗争的牺牲品。
“记住两条。”夕景明声音微沉,多了几分郑重叮嘱。
“第一,穿越之事,烂在骨血里,对谁都不能说。哪怕是身边最亲近的太监、宫女,哪怕是陛下本人,半个字都不能泄露。一旦暴露,你我都死无葬身之地。”
邺湛心头一凛,重重点头:“我明白,我绝不会对任何人说。”
“第二。”夕景明继续道,“宫里少说话,多看多听,遇事不决便称病,能推就推,能躲就躲,别给任何人留下把柄。太子与二皇子那边,保持距离,不亲近,不得罪,让他们始终觉得,你对储位没有半分威胁。”
“我都记住了。”邺湛一一记下,认真得像在记救命口诀。
他本就心思细腻,观察力强,只要有人指点方向,便不至于一头雾水、胡乱撞墙。
两人又简略对了一遍原主的性格习惯、说话语气、日常行事风格,确保日后在人前不会因为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动作露馅。
不多问过去,不深挖情绪,不纠缠现代的身份。
他们只谈一件事——活下去。
沉默之中,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悄然滋生。
他们是君臣,是同伴,是这异世里,唯一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太监焦急的呼唤:
“殿下——殿下您在哪儿?夜深露重,陛下吩咐奴才务必送您回宫歇息——”
是邺湛身边的贴身太监,寻过来了。
两人同时收声,不动声色地拉开半步距离,迅速恢复成君臣之间该有的疏离分寸,脸上不露出半点异样。
夕景明先行礼,身姿挺直,神色冷淡合规,完全是镇国大将军该有的模样:“殿下。夜深,早些回宫,免得陛下与宫人担心。”
“将军也早些回府。”邺湛垂眸,礼数周全,声音温和疏离,恰到好处扮演着三皇子的身份,“今日赠马之事,多谢将军费心。”
一句谢,明里谢恩,暗里托命。
多谢你,在这绝境之中,向我伸手。
多谢你,愿意护着我。
夕景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也不再多留,拱了拱手,转身便朝外走去。
玄色身影沉稳挺拔,一步步消失在长廊尽头的夜色深处,没有半分回头,却将最坚定的守护,留在了原地。
邺湛立在荒芜的花园里,直到那道背影彻底看不见,才缓缓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心口。
心跳依旧很快,却不再是惶恐不安。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在这座冰冷孤寂的皇宫里,他终于有了依靠,有了底气,有了唯一的同类。
暗处,假山阴影之中,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目光像淬了毒的针,一闪而逝,随即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黑暗里,没有惊动任何人。
将军府。
夕景明一回府,便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书房。
灯火摇曳,豆大的光晕在桌角跳跃,照亮他冷峻深邃的眉眼。
他闭上眼,不再理会外界的一切,专心将原主残留的记忆彻底梳理一遍。
镇国将军夕景明,少年从军,从一介无名小卒,一刀一枪,在尸山血海里爬上来,硬生生靠战功坐到如今的位置,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深得军心。
可功高震主,向来是大忌。
陛下既用他,也防他。
太子忌惮他,二皇子敌视他。
朝中老臣看不惯他出身低微,各路势力想拉拢他为己所用,拉不拢,便想除之后快。
原主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踩在刀刃上,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而三皇子邺湛,宠而无权,孤而无依,母妃早逝,无强硬母族撑腰,看似温顺无害,却是夺嫡漩涡里,最容易被牺牲、最容易被拿来开刀的棋子。
一个在外,手握兵权。
一个在宫,身处险境。
两个异世来客,天生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夕景明缓缓睁开眼,眸中冷光微闪,锐利如刀。
他从不习惯任人摆布,更不会让自己,让那个唯一和他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人,落入死局。
既然穿成了这镇国大将军,
既然邺湛只有他能护,
那从今往后,他便护到底。
谁敢动邺湛,
便是与他为敌。
便是与整个镇国大军为敌。
他抬手,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沉稳而有力。
脑海之中,已经开始默默盘算,如何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局之中站稳脚跟,如何不动声色地为邺湛扫清障碍,如何在明枪暗箭之中,护他一生安稳。
窗外夜色深沉,将军府内灯火通明,暗藏锋芒。
东宫。
“哐当——”
一只白瓷茶杯狠狠砸在青砖地上,碎裂四溅,茶水与瓷渣溅得到处都是。
太子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胸口剧烈起伏,语气暴戾压抑:“父皇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了邺湛那个无母无势的小子,竟当众给夕景明递话,让他赠马!这天下人看了,会怎么想?!会以为朕这个太子,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下方,二皇子端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捧着一盏热茶,指尖轻轻敲击杯壁,眼底阴鸷毕露,脸上却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冷意。
“大哥息怒。”他慢悠悠开口,声音阴柔,“父皇宠爱老三,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何必为了这点事动气?”
“不动气?”太子冷笑一声,语气发狠,“夕景明今天那句‘护殿下周全,本就是臣的本分’,你我都听得清清楚楚!一个手握重兵的大将军,公然对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说这种话,你觉得只是简单的君臣之礼?”
二皇子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忌惮。
“大哥说得没错。”他放下茶杯,声音压得极低,“夕景明这态度,已经是摆明了偏向邺湛。别看邺湛平日里温顺得像只绵羊,心思深着呢,最会扮猪吃虎,哄得父皇团团转。如今再搭上夕景明这棵大树,日后,还有你我立足之地?”
太子指尖狠狠攥紧,指节泛白,骨节咔咔作响。
他最忌惮的,从来不是兄弟情深,而是兵权。
夕景明手握边境重兵,军中大半将领都是他一手提拔,只要他一句话,足以动摇朝纲。
这样一个人,若是站在邺湛身后,那他这个太子之位,简直如坐针毡,随时可能被取而代之。
“不行。”太子咬牙,一字一顿,“绝不能让他们联手。”
“大哥说得对。”二皇子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快如闪电,“邺湛看似无害,留着始终是心腹大患。不如今日……先下手为强?”
太子猛地抬眼,目光与二皇子在半空中交汇。
夜色如墨,灯火昏沉。
两道阴狠而默契的目光,在无声之中悄然对上。
一个想稳固太子之位。
一个想趁机渔翁得利。
目标一致——
除掉邺湛,斩断他与夕景明之间所有可能的联系。
一场针对三皇子邺湛的阴谋算计,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拉开序幕。
深宫杀机,一触即发。
永安宫。
邺湛回到寝宫,摒退所有宫人,独自一人坐在灯下。
桌上烛火跳跃,明明灭灭,映得他脸色微微发白。
他没有忘记夕景明的警告,更没有低估皇宫里的凶险。
太子与二皇子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早已像刀子一样,一遍又一遍在他身上刮过,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忌惮。
他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一幅画。
许久,他轻轻拿起桌上的毛笔,指尖微微用力,在干净的宣纸上,极轻极轻地落下两个字。
景明。
一笔一划,力道很轻,藏心极重。
他只看了一眼,便迅速用指尖抹去,不留半点痕迹。
不能留下把柄。
不能给任何人机会。
不能拖后腿。
在这座孤寂冰冷、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这两个字,是他唯一的光,唯一的依靠,唯一的生路。
邺湛轻轻放下笔,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夜色浓得化不开,宫墙高耸,遮住星月,也遮住所有希望。
可他不再像前几夜那样绝望恐慌。
因为他知道,在这皇宫之外,有一个人会为他挡风遮雨。
有一个人,会护着他。
他轻轻吸了口气,眸中一点点凝聚起坚定。
他会安分,会隐忍,会守好自己,会扮演好三皇子的角色。
不惹事,不张扬,不露出半分破绽。
他会安安静静地等。
等那个人,为他挡尽风波。
等那个人,带他走出绝境。
等他们两个人,一起在这异世,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