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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野 行为与思索 ...

  •   城市里的车轮转得飞快,而且响亮。当然,这里的夜色也很寂寞。由于每次醒来都是以一个逃犯的表情和姿态,梦中也总是残忍的愉悦,我终于不得不回去了。这一切都已经极大地伤害了我的精神,或者说,这是我的精神受了伤害之后才有的。十一月八日记。 ——许子安
      至于在走入荒原之前,我回到乡镇的那段记忆里,一切都是那样的明白又模糊,仿佛一场清晰的幻梦。十七岁的我弯着腰坐在椅子上,双手搭着膝盖,沉默地盯着眼前一摞摞阴影里的书籍,它们用阴影中的冷眼将我包围在这房间的中央,阳光在窗沿上徘徊,一点也照不到阴冷的室内。我觉得它们就像一条条合该踢死的狗。但在起身时还是害怕了它们的冷眼,于是我缓缓坐下,坐下后又想到,倘若我踢倒了它们,那么它们就会发出声音来。
      啊,那太可怕了,幸好我坐了下来。此刻我预感到了自己面前的未来一片灰暗,压抑与疯狂几乎要将我的平静吞噬,然而这安静的氛围似乎是那样坚不可摧,我最终没了焦躁的勇气。那是我辍学的第二天。
      辍学的那天,天空是如前一天一样的空空荡荡,只有几片云,碎屑般散在教学楼的北天里。阳光狠狠地砸破窗户,直白而明亮地拥吻着白色瓷砖的地面。我站在走廊里,觉得空气都是明亮的。我左手边就是教室,想到这里,我又觉得很烦躁,教室里都是人,都是坐着的学生,满满当当,没有一丝空隙!而且非常阴冷。
      我是非常清醒的做出了辍学这个决定的,并且做完之后依旧很清醒。以至于那过程中所有的一切,现在回想起来,并没有所谓的那种无助与茫然的飘忽感。相反,它燥热,干渴而且平平常常。
      记得是在班主任的办公室内,我们做了不算告别的告别。他沉默地看了看我,我不知道他的眼睛里究竟有些什么神情,我所能看到的,仅仅只是他朝我投来的一个眼神,像一幅立体画。不幸,悲哀,这是我当时不能理解他的深意的感受,我想我未来也不会明白了。
      椅子上的我轻微地甩了甩头,暂时将这一切抛到脑后,缓缓站了起来。在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里,我一次次踏下红漆木质的三层楼梯,一次次穿过楼下的那个小院,一次次顶着旁人欲言又止的模样,将大堆大堆的教辅书籍搬入小区门外的绿色大垃圾桶里。一个小孩子,在我最后一次出去小区电子门的时候,看到了我的不便,于是他从外面费力地挤过门栏的间隙进来,然后抬头认真地对我说: “我给你开门。”
      接着就跑到开门的按钮前,认真地按了下去。
      “谢谢。”
      我走到门前背着他回答道。
      “没事儿。”我听见他说。
      搬完所有的东西已经是傍晚了。在最后一次回头看向小区里的院子后,我向着西边的远处,驾驶着借来的电三轮车,在道路两旁金黄色的法桐之间,借着依旧明亮的漠漠天光,返回了村庄里。回到村里已是失去光明的时候了。
      我忘记了我是怎么像老鼠一样,遁过进村前的那段漆黑夜路的,我也忘了我是怎么在那冰凉的房间中,潮湿的木板床上的粉底红杜鹃花床单上睡着的了。因为对于琐事,我向来记忆力不好。
      之后的几天里,我无知而兴奋地在镇里的大街上到处找工作,像一只四处乱撞的蟑螂。在数次试图成为一名销售的愿望破灭后,我并没有灰心丧气,而是依然非常乐观地成为了一名奶茶店的后厨。
      在奶茶店门前的那棵半死不活的细国槐树下,我顶着身旁一辆垃圾车的臭味,自以为自信沉稳,实则一开口就是战战兢兢的,同店长表达了我的就职愿望。他十分平常地笑了笑,三言两语就接纳了我。
      唯一使我感到紧张的是,他问我: “你这年龄没满十八岁啊,这要是我招了你到俺店里上班,你要是不干了,这你可别捅我一刀啊!”
      我有些哆哆嗦嗦地问: “怎么会捅您一刀呢?”
      “这我上回就有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初中辍学了,来我这儿上班,结果受不了呆不下去了,就跑到那劳动局里告我了,告我说我雇佣童工,你说这不是捅我一刀是啥?”他笑眯眯地说道,虽然那笑容因为我面前阳光的刺眼,并不能长久直视。
      我首先想,他可能是在警告我不要打这个主意,其次我又想,他可能不太懂法律。因为我的身份证已经被他看过了,年龄也问过了。于是我提起一口气准备解释,我还以为自己可以说得很流利很简明,但最后我还是说了一大串: “这其实您不用担心这个。您看这个民法典上它就说了,年满十六岁就可以参加工作了,而年满十六岁并且以工资收入为主要生活支出,就可以视为成年人了,所以如果要是您让我在您这里上班的话,那么发了工资我就可以算是成年了。所以您是不用担心我会告您的,我告您也干不成…”
      说完,我对自己的嘴很是不满。 “哦,那这啊,那你就来上班吧。”他似乎并不在意我的解释。只是不断地扭过头去看店里的情况。
      我立刻表示我很感动,装的。
      在后厨看了两天之后,我开始被要求上手。第三天的早晨,当我做好了第一轮工作,经过短暂的休息后刚开始第二轮时,那个壮实的店长来了。他的身形慢慢地从门口挪进来——因为我们的店是很小的,在路过每一个人时,无论如何,他都要指点一番。我从后厨门口帘子间的缝隙里看着他的到来,心中一阵紧张。进了后厨,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笑着问我物料的配方是什么,我心里顿时吓得发抖,舀水的手几乎要失去骨头,我尽力地稳住声音回答了。第一个,对了,第二个,模糊不清,第三个,错了。
      “是多少?”他重复了一遍问题,还是在笑。我回答。我觉得我大概全身都是紧的。
      “许子安,你这样可不中啊!你这要是做了端出去,那可是捅我刀子的啊!你这可是恩将仇报啊!”他还是在笑。我瞬间微瞪了眼,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继续说“这顾客要是喝了你做的的奶茶,觉得味道不正,都投诉咱,那以后还会有人来吗……所以你这不是捅我一刀是啥?”他还是在笑。
      他妈的他怎么还是在笑!还是在笑,他妈的!笑他妈的笑!
      十几分钟后,他终于离开店里了,所有人都松了松肩膀。我也很快轻快起来。过了一会儿,我又觉得他的说教很有用,因为我刚才一下子就记住了许多。我觉得他可以多来几回。我甚至有些开心地想。
      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化得像狂奔的野狗那样快,但繁琐的工作中,是不太可能有时间去思考人生的,因而我扭头就不再深究了。于是就这样平静地过了好几天。
      对于奶茶店的工作,除了一开始经常不能准时下班以外,我的接受程度还是很不错的。我最喜欢的便是,偶尔店里缺少了什么急需的物料,那么我就可以去到街西边的另一个店铺里去拿。这中间有一段二百米的路程。
      骑行在这段路程上,我可以看到街上因为某些原因而稀疏的人流,看到蓝天白云,看到远处街道两侧,因为过于葱郁而连接起枝桠的国槐,和一座尖细而高的信号塔。我时常会在苍茫的远方暮色中,以为那片国槐是原始森林的遗留,而那高塔,则是人类文明的废墟。秋高气爽,我一路上都可以很自在畅意。以至于可以完全忽略心中和现实的不适。
      由于各种原因,我在的那段时间里,奶茶店的生意很冷淡,所以我们的工作就时常很轻松。轻松到什么程度呢?十个小时的工作,我几乎六七个小时在空闲。当然,我作为一名刚刚下学因而尚未被社会毒打过的幼稚青年,我依然保留着对学习的热爱。我那时钟爱文学和语言。我购买了已经看过了,但又忘记了的《活着》,以及被曾经的一位老师推荐的郁达夫的散文集。
      《活着》我是如饥似渴地看完了,到郁达夫,却被《楚辞》挡了目光。我那时还在自学英语和法语,然而现在,我所还记得的法语,只剩下了“他疯了。”和“艾拉有时候会有些过于荒唐的想法。”的读音。
      一切在开始的时候总是那么有希望,然而现实这台压路机的前进与倾轧,让一切幻想都支离破碎。
      先说我离开那里的原因罢。我在五天之后就已经完全不再有,要离开去做什么,这样的想法了。我只想做好现在的本职工作,即使张佳瑞他不断地使我感受到,社会对我的怨憎。
      “我觉得你学得挺好的,学得很快,很厉害!”这是早晨刚来,我在后厨时他说的。
      “你会不会干啊!我是再也不想跟你一块搭班了!……说啥都是你有理!”
      这是我到了前场,由于不熟悉而稍有延误的时候。我一开始对此极力放平心态,心中默念黑塞所说过的话“真正的修养并不追求任何具体目的,一如所有为了自我完善而作的努力,本身就有意义。”就这样,我一次次地平静下来。我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也许出于故意,也许本是无心,有太多人故意或无心地对另一个人这样了。而我除了守好自己愚钝的本心以外,也不能再做些什么了。
      但那些所有我以为已经消弭的感觉,却终究在那天爆发了。那天上午究竟发生了什么,说实话,我以为它们都完全地消失了在了我的脑海中。只有一段影影憧憧的片段,如在眼前。
      那是在后厨里,我双手撑在不锈钢的流理台面上,整个人陷入无尽的痛苦中,不断不断地自责自罪,恶心,内疚,痛苦。我开始不断地擦拭流理台,但手却像鸡爪子一样抽搐,仿佛我突然患上了洁癖,用力地,反复地擦拭着每一处。
      这时我感觉自己像是在演戏,然而眼前的一切就像画面一样平板,单调,死寂。我像走进了电影院,却看不到自己的身后。最后当水渍擦干净后,我又开始徒手摩擦着台面,摩擦着水槽的槽壁,忽然,我的手碰撞到了水槽的槽壁。
      我立刻察觉到了这是一个新的痛苦。固然它痛,但却很能纾解我心中的痛苦,于是我开始不断地用手碰撞着那里,直至张佳瑞走进来。我吓了一跳,不过更出乎意料的是,我几乎瞬间之内就恢复了平静和正常。除了在他离开后,我又蹲坐在后厨的角落里。
      所以离开就是不得不的了。
      然而我依然很喜爱那个温柔教我的女生,她姓王。职位算是副店长吧。她总是很有耐心也很温柔地同我讲述如何做,有时甚至会不厌其烦地回答我三次。虽然我若发生了差错,会导致监控扣她的工资。
      除此之外,我想我有必要简述一下,这个奶茶店中我所看到的那些爱恨纠缠。
      后厨的另一位男生,我一开始并未见他的女朋友,我以为他是同我相似的。然而几天后我就隐隐发现,他同另一位前场的女生很要好。他们常常是出双入对的。甚至一次他发烧了,她也就跟着发烧了。张家瑞同我说,说不定是因为他们昨天晚上干得狠了。昨晚下着雨,风是很冷的。我顿时呆呆地立在了那里,这实在是有些超出我被学校局限的认知了。
      但更超出认知的还有很多。一是他们之间近乎“亵玩”的举止:很随意的就进行各种肢体接触,甚至有些超出了我所认为的正常男女交往的范畴。我在心里目瞪口呆。
      二是女员工的恋爱。
      商量着吵一架的谜底是什么?
      答案是“那我就可以买新的化妆品了。”
      爱的表现是什么?
      答案是“你不爱我,你要是爱我的话,那你就可以跑过来给我送东西吃,这才两公里。人家王英杰都可以为他女朋友,跑三个街区买一个东西,现在你呢?…没有办法也可以想到办法。……”
      我惊呆了!这些东西难道不是那些段子里才有的吗?我时常觉得它们是那样的不合逻辑,那样的尴尬。然而现在,就在我的眼前,他们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极其自然地上演了。
      这难道是在电影中吗?我对我生活的真实性,再一次产生了怀疑。
      可事实就是这样。更令我无法理解的是,她们几乎每次同男朋友出去,都要哭着回来,然后又在无限的电话中,恢复欢笑和平静。我无法说这样的恋爱不好,可这绝不是我所向往的,甚至说,我暗暗厌恶它。
      我曾有一次问她们“为什么要谈恋爱呢?” 她们用极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就谈了呗!想那么多干啥!”
      这或许也为我的离开埋下了伏笔。
      就在我因为她们对于爱情的不屑与沉沦时而感到厌烦时,晚班的王莹颖跑了进来。她那着了火似的气势不像是上班,倒像是寻仇,只见她气冲冲对我们说:“气死我了!我那弟弟,他现在又滚回家不干了!”
      接着她就开始给她弟弟打电话,电话接通了,她开口便质问道:“你又不干了?”
      “…”
      “那你是想弄啥嘞!啊!整天啥也不说干,就知道混吃等死玩手机!?啊?”
      “……”
      “算了算了,我也不想管你了,你随便咋弄咋弄吧。我是不再也会给你一分钱了!”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张家瑞说:“你管他这干啥,他自己过不下去了,自然就会去找活儿干。” 王莹颖立刻冲他叫道:“马勒戈壁!你是不知道,他整天都是花着我的钱啊!俺妈早就不管他了!我能眼睁睁看着他饿死?他还整天好在人家那洗浴中心里干活!他是去干活的吗?啊!他就是好看人家操女的。他就是好这一口!张革,你说,洗浴中心那些女的不就是干这的吗?!”
      她身子略微前倾,双臂直直并在身侧,像极了一只狂吠的疯狗。和我同在后厨的那位男生,也就是张革,见她朝自己吼道,有些讪讪地笑了几声,接着又转头去擦拭前场的流理台,然后用不大肯定的语气说道:“也,不都是那样的吧。”继而又似乎找到了什么勇气,稍稍肯定了些“也有做一般工作的啊。” 说完,他又擦了擦方才已经擦干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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