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侠我不侠》王大四十岁

76、过渡人 心下直

　　心下直觉不好，莫折问师父:
　　“若是运行之后呢?”鸿钧老祖:
　　“运行之后，万物皆有轮回，皆可重新来过，也再也不会有万鬼同哭这般惨景了。”
　　莫折胸口发闷，全没了刚刚请安时的笑脸，小心翼翼的试探道:
　　“我是问陆压，运行之后，陆压会怎样。”
　　鸿钧老祖皱了皱眉:
　　“你应该称呼他为师叔。”
　　莫折不想在小事上与师父纠结，继续问道:
　　“陆压师叔，他会怎样?”
　　鸿钧老祖瞥了一眼莫折，答道:
　　“为了保证轮回的运行，需要大神之魂魄来连接生死，支撑阴阳，我们将这个过程称为过渡，而过渡人便就是陆压。”
　　莫折立刻接口:
　　“师父的意思是，陆压要以己身的魂魄献祭?那他还能 ”活吗?
　　话未毕，嗓音里已满是控制不住的颤抖，在最后两个字时甚至只看得到嘴唇在掀动。
　　鸿钧老祖不满之意又起:
　　“我说过许多次，你应该称呼他为师叔。”
　　莫折微微合上双眼，缓了好几个呼吸后，才继续一字一句咬牙道:
　　“好，陆压师叔，还请问师父，轮回之后，师叔会怎样?”
　　鸿钧老祖言简意赅:
　　“轮回所在一日，过渡所在一天。”
　　一股冰冷的寒意直上心头，再说出来的话也近乎咄咄逼人:
　　“魂魄散入轮回，终生显不得世是么?”
　　鸿钧老祖疑惑的看向莫折:
　　“陆压道君会被载入史册受后人敬仰，此乃大功德，是殊荣!”
　　莫折发出一声冷笑:
　　“大功德?师父所谓大功德，就是为了天下众生而舍弃一人，然后再美名其曰这都是受天道指引，且这个人还得感恩戴德，情愿赴死，否则就是忤逆天意，敢问师父，这是什么道理?"
　　鸿钧老祖似是才反应过来莫折在以下犯上，不满之意溢出言表:
　　“你是在为陆压委屈，陆压都不委屈，你凭什么委屈?”
　　莫折直视师父，态度坚定:
　　“是，徒儿是在替陆压委屈，徒儿见识浅薄，懂不得这其中的大道理，只知道陆压如果真要为天下苍生赴死，那就是愚不可及!”
　　鸿钧老祖突然就觉得好像抓到了点什么，再次冷声提醒莫折:
　　“莫折，你又忘了称陆压为师叔。”
　　因是一直都在注意莫折的反应，鸿钧老祖清楚的看到，莫折一向飘散的眼睛突然间就有了焦距，明亮的如同着闪耀的星子。
　　而那颗星子，此时正被湿意包裹其中:
　　“我从未将陆压当过师叔。”
　　离开之前，莫折听到师父最后一句话:
　　“是为师一直对你期望太高，你终究不是盘古。”
　　是，莫折只是莫折，心里只有方寸之地，不想放天下众生。
　　疏林红叶，芙蓉将谢。
　　莫折手中光圈大作，正在布置着爻位。
　　莫折认为，做事总要讲究个效率，与其去找陆压劝他放弃轮回，不如由她自己去找那一丝生机。
　　这么一看，六爻，还真是个受用终生的好技能。
　　大概此卦又涉及天机，莫折布置卦位的气力使得分外阻滞，阵即成之时，卦位又生变故，再次演变成另外一种符号:
　　“生死大忌，以命为祭。”
　　又是差不多的警告!
　　短短几个呼吸，莫折身上的神力被消耗殆尽，眼见卦还没算出，爻卦却隐有崩塌之意。
　　莫折心绪紊乱，只得苦苦支撑，最后更是一口血猛然喷在爻卦之上。
　　没想到，鲜血落在爻卦上瞬间绽放开来，似一朵盛开的红莲之花，六爻之卦亦在此刻布置完成。
　　待那可以救回陆压的一丝生机缓缓浮现在莫折脑海之时，莫折眼角一点点盈起，片刻后，颇有些自嘲的想道:
　　“不愧，是我。”
　　不待收手，心中突然蔓延出无边无际的时间感，无力感，只一刹那，仿佛就过了个成千上万个成千上万年，与她在师父身边不同的是，这个成千上万个成千上万年，是虚无的，是死寂的。
　　额头沁出冷汗，莫折瘫软的跌坐在地，有些茫然的喃喃道:
　　“原来我还真的是…所以，陆压也会去到那里，永生永世吗?”
　　话才出口，就被她自行否认:
　　“不会，他不会，轮回的运行需要他拿全部的魂灵支撑，是不会给他进入那里的机会的。”
　　那里，指的是混沌之地，而莫折，也的确是盘古心脏所化，不是师父告知，是她亲亲自自实实在在感受到的那种。
　　她感受到，盘古开天辟地后魂魄进入馄饨之地，为了保证天地稳定，他呆在馄饨之地直至如今，度过了如此漫长的一段岁月。
　　而她也仿佛化为了盘古，在那寂寞无声之地呆了个成千上万个成千上万年，闲云淡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可即便是进入馄饨与时间为伍这种事，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有机会的!
　　时间悄然而逝，随之而来的，是莫折身上的神力在缓缓的恢复，且更有提升之意。
　　又是个把时辰，莫折缓缓站起身，瞧了瞧天色，低声喃喃:
　　“不就是馄饨之地么，一回生二回熟…”
　　又低下头伸手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皱，故作轻松道:
　　“时不待我，做事可得讲究个效率。”
　　可效率这种东西，不是就光莫折一人有的，陆压道君也有!
　　历时十四年，陆压终于在指定之处布置好法咒，形成阴阳鱼的太极图案，关于阴阳鱼的阵眼，陆压打算，让父神母神前来镇守。
　　三日后，父神母神就位完毕，大阵初起之时，天降异相，苍穹上空散出万丈霞光，目光所见之处，所有生灵皆跪地朝拜，吟颂赞殆。
　　轮回之阵也在这不绝于耳的声音中渐渐成型，在半空之中凝聚运转，只等陆压撞入其中，大阵即成。
　　父神母神在两个方向分别与陆压饯别致谢。
　　陆压这边回完礼，正想飞身入阵，莫折的声音却在此时突然出现在身后:
　　“师叔!”
　　陆压顿时后背一僵，相伴十三载，莫折从未当着陆压的面这样叫过。
　　也正是这一愣神的功夫，身上突然出现一道咒印枷锁，陆压试图挣开，却是半分力气也发不得。
　　额头青筋瞬间肆虐，陆压怒道:
　　“你放开我!”
　　莫折脚步轻移，缓缓走到陆压面前:
　　“盘古之力加持的束缚咒，师叔，别挣扎了。”
　　挣扎几番未果，陆压只得柔声哄道:
　　“乖，你先放开我，有什么事我们之后再说。”
　　莫折歪头一笑:
　　“师叔是把我当小孩子哄了么?我今日能来到这，自然是什么都知道的。”
　　陆压的心一下沉到底:
　　“好，那你也该知道，布置轮回大阵我势在必得，这就是我的道，你不用劝我。”
　　莫折点着头，似是在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嗯，知道，放心，我可不是来劝你的，我就是来看一看轮回阵长什么样!”
　　陆压:
　　“那你看过了，你先放开我，轮回大阵十分耗费神力，伏羲女娲未必能支撑太久--”
　　莫折这才朝二人的方向一左一右瞥了一眼:
　　“你这轮回阵安排的真是合理，这些破烂事可不就这两口子搞出来的 ”
　　目光收回，再次落在陆压身上:
　　“不急，再让她们撑一会，我正好有些话要同师叔说。”
　　莫折盯着陆压的目光十分灼热，陆压下意识躲闪，用近乎恳求的语气:
　　“你先放开我，莫折，你先放开我。”
　　莫折却是一步近前突然抱住陆压，嘴角含笑，缓缓的扬起头，本就是一等一的绝色，绝色笑起来，自然会倾城，再加离的近了，美的就更是摄人心魄了:
　　“枉我叫了你这么多句师叔，你好像并没有太大反应。”
　　莫折的那一双眼，转盼流光，陆压根本不敢直视，只得微微错开，声色不知不觉弱了几分:
　　“我本来就是你师叔。”
　　“虚名而已，我可是算过……”莫折将头贴在陆压身上：指了指陆压心口的位置:
　　“你这里，是有我的。”
　　陆压募然打断莫折的话:
　　“那又如何?莫折，我是你师叔!”
　　莫折指了指父神的方向:
　　“呐，那两位还是亲兄妹呢。”
　　陆压简直无言以对，好半晌才再次道:
　　“你先放我出来好不好?”
　　话才说完，大阵形成的太极图案横生涟漪，波纹阵阵，实在是耗时有些过长，轮回大阵不太稳定了。
　　陆压倍感焦急，莫折见状，只得叹了口气:
　　“我身为盘古的化身，师父从小就教导我要以天下苍生为己任，那这种造福苍生且又能被载入史册的事，我怎么能不插上一脚呢?”
　　陆压心中倏地一颤:
　　“可我对你的了解，你从未真把自己当做盘古，你也不必--”
　　莫折怀抱着陆压的手紧了几分:
　　“师叔说的对，我这个人，一向自私的很，对师父也是阳奉阴违敷衍了事，什么轮回大阵?什么天下苍生，我才不感兴趣，我也的的确确从未将自己当做盘古。”
　　“那就好，那就好……”
　　陆压刚想长呼一口气，眼前陡生的变故却令人心口一窒，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让人来不及反应!
　　只见莫折突然伸出手将陆压推了出去，自己则一步退入阵法之内。
　　莫折又笑了，笑的那样好看，发出的声音脆且甜:
　　“盘古爱世人，可莫折爱你，这个过渡人，不如就由我替你当吧。”
　　轮回大阵鸿光四起，一声嘶哑的呐喊响破天际:
　　“莫折!”
　　陆压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在用力，却仍挣脱不得莫折施加给他的束缚咒!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莫折的月白衣衫被染的绯红，白色成了点缀，呈现出诡异的艳丽。
　　几声剧烈的咳嗽之后，陆压身上募然一松，可这并不是一件好事，束缚咒失效，一是施咒之人自行解咒，二是施咒之人无力支撑，此时显然是后者。
　　陆压跌跌撞撞跑到莫折身前，伸出的手却是穿空而过，丝毫触碰不到莫折，大阵已成，莫折身为轮回的过渡人，神体已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了。
　　覆水难收，回天乏术，陆压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能多陪莫折一刻是一刻。
　　陆压触碰不到莫折，却仍固执着保
　　持着怀抱着莫折的姿势，嗓音暗哑，带着颤抖:
　　“你不把自己当盘古是对的，这次为什么要这么傻?”
　　明明魂力一直在被消耗，神体也被伤害的不轻，莫折说出的话却句句成章:
　　“这次过后我是不是就要被载入史册了，嗯，师叔?”
　　陆压的手抚上莫折脸颊，用近乎亲昵的语气哄道:
　　“嗯，会的，你师傅也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莫折似是在认真考虑，片刻后竟是摇头:
　　“这样啊，那还是不要了吧!”
　　陆压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莫折伸出手，试图抚平陆压眉间的褶痕:
　　“我说，我才不要被载入史册!
　　盘古他开天辟地是为了世人，而我莫折就只是为了你，陆压…师叔!”
　　最后两个字说的有些俏皮，有些撒娇，倘若此时不是这个场景的话，陆压肯定会心情大好。
　　此时此刻，陆压却在极力控制着声音的平稳，想要让她能听得清楚:
　　“不要叫我师叔。”
　　其中之意不言而喻，莫折歪头一笑:
　　“偏不!”
　　顿了顿:
　　“你不觉得这种禁忌一点的称呼，比较有情趣吗?”
　　探在陆压眉间的手突然消失，伴随着是轮回大阵亦隐入虚空，周身烟雾翻滚，有浓郁的气泽流入陆压身旁环绕其身上，隔开了这方寸之地。
　　良久，极轻的几个字飘散在烟雾里:
　　“好，都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