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章 结丝萝(一) 大荒动乱平 ...
-
大荒动乱平息不久,各州仍处于瘟疫和战争的余烬中,难民南来北往如同汹涌的蜂群,新帝登基不过两年,事态虽有好转但见效缓慢。
我便是在沧州的祸乱里丢了那盏灯。
那名瘦小灵活的女童借亲族失散的由头混入我们的队伍,寻求吃食庇护,我分给她干粮和衣物,她却见物资渐短又被沧州知府拒之门外,趁夜盗走队伍的全部的盘缠和干粮,当然也包括了我的灯——长燃不尽的鲛灯。
我并未把灯当成宝物遮掩起来,这份坦然曾在多个寒夜带我穿过陌州的沙海。同路的商人认为这是从海中得来的贡物,与皇族持有的鲛灯颇为相似,传说其油脂取自西海鲛族血肉,永燃不灭,而今多数被藏匿在皇陵中守灵。
我前往沧州本也是想要在海商最为繁盛之处寻出点线索,可惜如今灯被小贼偷走,我呆坐了整夜,生出了身无长物的悲凉感。
同行的商客劝我莫要气馁,又见我孤身一人,无父无母,便好心为我打点关系,最终在沧州谋了份差事,于医馆住下,干起识方辨药的活。
商客水手是药铺最常见的客人,或是谈生意,或是看病抓药,我读过多年书,总能为他们帮上一些边角小忙。一来二去,我提出请求,让他们这些游子帮我留意那时忘恩负义的狡诈小贼,兴许还能找回那盏灯,填上心底缺掉的窟窿。
我笃定地对他们说,她叫明歌。
“明歌姐姐,我想吃糖葫芦。”
明歌牵紧手里的小孩,又向不远处插满葫芦串的摊子望了眼,她掂量着荷包里仅剩的五个铜子:“姐姐去给你买,你不要乱跑。”
男孩约莫六岁,正是对甜食贪食的时候,可惜家人虽对他宠上了天,但总是有些拮据,有些好吃的好玩的便挡着孩子的目光快步走过去,自家的姐姐更是什么都没得吃,长得又瘦又小。
“拿着。”
“姐姐?”
明歌表情不太好看,像吃了瘪。她刚才卖了半天惨,硬是没砍下来半个铜子儿,帝师的物价总是高的出奇,连串葫芦都是冰糖的,似乎要比别处的高贵上几分,这鬼地方真是八辈子都不能来一次,还是赶紧走了了事。
“没事。”明歌看着小男孩担忧的脸色,心情很快明朗起来,她抿出浅浅的笑,“姐姐带你去吃大餐,好不好。”
大餐地方是一个挂满彩绸的高楼,香气飘满了整条街,或许是因为仰头都没看清楼前的匾额,男孩无端生出些害怕,越发握紧了明歌的手心。
明歌带着他拐了两条小巷,最后在一处昏暗角落停下,她见四下无人,抬手敲上眼前的木门。
敲三下,拍两下,又重复了两遍。
“姐姐,我们不是去吃大餐吗?”
明歌竖起手指,让他耐心等着,但表情颇有点不耐烦的模样:“这里是澜台的后门,澜台你知道么,是帝师最高的双子楼,里面有数不尽的好吃的好玩的,马上就都能看见了。”
话音刚落,门朝里打开了,露出一男一女的面孔。
男的五大三粗,长相凶神恶煞,女的倒是妩媚动人,身段多姿,团扇一摇便带来一阵香风。她妆容浓艳,余光往下一撇,满头珠翠叮叮当当的撞在一处:“又是你啊,明歌小丫头。”
“几个月不见,鸢姐姐又漂亮了,昨儿进城的时候还听客栈掌柜的说何家少爷为博美人一笑,连夜拨了十个彩绸呢。”
“油嘴滑舌。这番绕来绕去,澜台也不差那一点住店钱。”即便如此,女子心情倒是不坏,她摇着扇子,上下打量起躲在明歌身后的小男孩,“眉清目秀,颌角柔和,瘦了点。”
明歌听出这是夸赞的意思,忙不迭将男孩往前推了推,又伸出五指,比了个数。
女子朝身边的大汉使了个眼色。
明歌抬手一推,惊慌失措的男孩便被推进了大汉的怀里,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被捂得死紧,明歌抱着手里多出的沉甸甸的银袋,也顾不上男孩的挣扎和从指缝里蹦出的哭腔,专心拣起银子的数量。
银袋子的大小几乎赶得上这个年仅十岁的小姑娘的脸庞,女子忽然眉头一皱:“他是哪里人?”
“无父无母,难民堆里捡的。”明歌冲她咧出灿烂的笑容,像是撒娇一般,“鸢姐姐,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女子似乎还是不放心:“他叫什么名字?”
明歌撇撇嘴,收起明显超出预定价格的银袋,不情不愿的回答道:“我只知他姓周。”
从暗巷里出来,明歌在大太阳底下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午后瞌睡的泪花在眼角打转,胸口的银袋子捂得人暖暖的,兴许这两天她可以找个地方美美的吃一顿,洗个澡,再睡一觉,或许还能学那些有钱人在艳湖听歌唱曲。
正想着美事,冷不丁撞上一堵人墙,明歌往后一退,摸了摸自己生疼的鼻尖,正没好气,却见来人转过身,眼里冒了火光。
明歌一愣,认出对方六博坊的纹样,连忙转身就跑。
对方显然反应更快,人高腿长,蹬腿往前一扑,把明歌扑倒在地。
疼的她额头冒血,满脑子均是这回完了完了,定是有人通风报信,叫赌坊的狗腿子在此地蹲点,不然自己怎么会被瓮中捉鳖。
但来不及细想究竟是被谁出卖,左右又窜出几人,穿着明晃晃的六博坊的服饰,带了个大黑麻袋,光天化日下,将身量矮小的姑娘拎起来从头套到尾,一把又抗进了暗巷。
六博坊抓人只讲欠人钱财,天打雷劈,官差堪堪来迟,车尾气都没有摸着,掌柜的拿着画着血掌印和算盘冷冰冰给官差作证,任谁都没想到一个十岁的丫头能在赌坊欠上千两黄金,小小的手掌印映着白纸黑字只觉得荒唐至极。六博坊背后是秦王撑腰,绝非区区县令招惹的起,很快便心照不宣的如同无事发生过了。
十岁的姑娘身上能榨出什么油水,无非卖身卖艺,可哪怕是养在澜台成为魁首也还不起此刻的金子。明歌忿忿,她约莫是和帝师八字相克,回回过来做些生意总能出些幺蛾子,细究起来,那千两金子最终是落了个沉湖的悲惨结局,两头都没捞着好处,可六博坊就是盯上了自己,一副要把自己生吞活剥的模样。
也不知道被强行签了几张卖身契,明歌不识字,但也能猜到那些摸起来柔软上乘的纸张上写了什么,她半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画押签字按掌印一气呵成,最后被几个大汉再次套上黑布袋,按进了马车。
等到再醒过来的时候,眼前已经换了副模样。
往心口一摸,身上衣服都换了,内袋的银子当然早没了。
“可能还被踢了几脚,这些王八羔子。”忍不住骂道,明歌啐了几口,这才发现自己手脚绑了锁链,眼前坐了四个瑟缩的小姑娘,看上去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马车摇摇晃晃,赶车的人一言不发,也不知被封死的窗外是黑是白,明歌正冷冷的瞧着,忽觉额头一疼,又泛出血丝来。
“你流血了。”离得最近的小姑娘穿着漂亮的蓝裙子,递过来一方绣帕。
帕子上绣着兰花,明歌好奇的看了看,听说帝师的千金小姐都是从小学习女工四艺,知书达理,兴许这花就是人自己绣的:“你是哪里来的?”
蓝裙子一愣,但很快回道:“长乐街的方塘里。”
“那是哪儿?”长乐街她知道,住着的尽是承官袭爵的富贵人家,不是她这个身份的人可以随便去的,哪知道方塘里住的是哪门哪户。
“你是从哪里来的?”
明歌看了眼打断反问的姑娘,和自己一样也穿了身麻布衣,高高瘦瘦的,嘴唇薄的要命,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她白眼一翻,伸长了腿:“不都一样,横竖都是要一起上路的。”
蓝裙子惊声道:“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儿?”
“我哪知道。”
反正肯定不是个好去处,明歌不急,这么多大小姐聚在一处,比她急的人肯定多的是,总有逃出去的办法。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又有人开始小声的哭起来,明歌只知道她们互相也不认识,有长乐街上的大小姐,也有普通人家的小丫头,还有被拐卖来的傻子,扎了两个红色小辫,睁着两鱼泡眼,痴痴呆呆抱着腿,中途甚至发了羊癫疯,被薄嘴唇三两下制止住了。
蓝裙子和薄嘴唇认识,她们一说话明歌就竖起耳朵:“景绣,我们会死吗?”
薄嘴唇叫景绣,眼光抬起来恰好和偷听的明歌对上,凉的让人心惊。
呸,我心虚什么,明歌狠狠的瞪回去。
可对方压根没在看她:“会有人来救我们的,我也会保护你。所以一定不要害怕,要坚持住,不能放弃。”
蓝裙子一脸鼓起勇气的模样,明歌心道,这不是说了一堆废话,人会来自然是不假,来救人还是收尸就说不准了吧。
约莫过了有一天一夜,明歌不知道准确的时间,只知道自己饥肠辘辘,与景绣估算出来的时间似乎对的上,天知道这个丫头是如何计时的。但她通晓此等套路,注定是要饿过了头才能失去逃跑的力气,路上便也一定反复打转,叫人晕头转向记不清路。
轿厢打开的时候,姑娘们便一个挨着一个被赶下车,明歌抢身紧紧跟在那名叫做景绣的姑娘背后,她手脚带着锁链,又饿又累,但隐隐觉得若想要逃出去,必得死死盯着景绣。
景绣的目光越过了她,又看回来,垂了眸转过身去。
明歌总是弄不懂对方在想什么,她往后一看,傻丫头正傻傻的冲自己笑。
真晦气,她恶声恶气的想。
押送的是一批戴斗笠的黑袍人,内衬是大片的鲜艳红花,明歌觉得不伦不类,都是群男人却穿着艳俗的裙袍,这些人沉默的很,什么话都不说,也不许旁人说,若是有女童哭泣或是低语,便会抽起长鞭,啪的打在身上比什么都疼,足以让这些又累又饿的姑娘直接晕死过去。
明歌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去哪里,应该是在爬缓坡,兴许是在某座山头。黑袍人举着火把,长长的队伍组成火龙往一个地方汇聚,那里有更亮的火光。巨大的火焰被摆在高处,浓烟滚滚,焦腥味弥漫不散。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在沧州逃难的那段日子,听那些商客聊起近年在大荒暗自兴起的教派,好像是叫红莲教,与黑袍人内衬的红花如出一辙。
朝廷一直在打压剿灭红莲教的余孽,这点她还是懂的。
“居然还存在这么大的势力纠结集会。”明歌小声道,她是说给景绣听的,脸上颇有得色,似乎是等着对方露出迷惑的表情。
可对方什么反应都没有。
难道是没听懂,明歌正欲再直白点。
景绣动了动嘴唇,声音太低没听清,明歌费力的砸吧起来,琢磨半晌,忽然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说,闭嘴。
明歌的闷气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她们抵达了巨大火坛的中央,按顺序一个个被迫跪在地上。那像个铁盆,底下用圆木搭起火台和阶梯,最上方搭了两条长板,悬空伸进火焰的中心。一看就能想象出接下来的画面,明歌禁不住打起冷战,心底不知已把六博坊和红莲教骂了千百回,又频频看向身边的景绣,仿佛可以从她身上看出一条逃生的洞。
蓝裙子的声音又碎又颤:“景绣,他们在干什么?什么时候才会有人来救我们?”
景绣没有回答。
随着排队跪坐的女童越来越多,整整齐齐的码在一起,那些本紧紧看在身边的黑袍人也带着火把往外圈退去。火坛就在距离不远的地方,翻滚的热浪几乎可以化作实体拍到脸前,明歌数了数横排的个数,九个,莫不是九九八十一?
往前是第六个,往后便还有三个。
她再次瞥向景绣,只瞧见她在费力的抠着嗓子眼,但黑袍人离得远,在一片抽抽噎噎的姑娘里只会觉得她是在全身发抖,无甚出奇。
她抠了好一会儿,终于往地上吐出点东西。
明歌眯起眼睛,看清楚那是一颗牙。
“啊——”
女孩的惨叫声响起,明歌倒吸一口冷气,她倒认识那名被鞭子抽晕过去的姑娘,有点胖,走起路来摇摇摆摆,像只大白鹅,本在同一个马车里头,可中途饿晕了头又被鞭子抽打,便被黑袍人直接拖到了最前排。此时仍旧摇摇摆摆的走上空中的长板,走到一半再也不往前了,死死趴在原地,放声大哭。
又是一鞭子。
即便是抽晕过去,她也不会再往前走一步了。
明歌想,这样的效率太低,他们会换别的方法的。
果不其然,黑袍人又抽了几鞭子,待女孩不再动弹之后,上前拽起后颈,将人扔了下去。
那声惨叫便是在这时候听见的。
活祭,是活祭,他们想要活祭。
明歌脚微动,几乎忍不住拔腿逃窜。但队列边缘的女孩手脚更快,还未来得及走出几步就被密密麻麻的黑袍人按在了地上。
蓝裙子跟着人群哭叫起来:“我想回家,爹,娘,你们在哪里?”
景绣低声回答:“他们在念悼辞。”
明歌一愣,反应过来她是在回答蓝裙子的上一个问题呢:“真是笑话,送人去死还会假惺惺的悼念。”
她的声音也抖得可怕,虽然仍在强撑着脸色,但满脑子都是如何逃生的念头,最终想起景绣呕出来的那颗牙,恐惧让她的记忆越发鲜明,最终几近尖声:“我看到你把什么东西藏到了手里,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景绣不言,她的目光甚至没有落到明歌的身上,只握着拳,盯着火坛。
第三个,第四个,第六个……
明歌数不下去了,她知道景绣在数,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要数数,这种计数简直让人毛骨悚然。她是第四十九个,景绣是第五十个,蓝裙子是第五十一个,明歌想,她绝不能排在景绣的前头。
她半直起身,去抓景绣的手臂,但抓了一个空。对方忽然转身,目光又冰又冷,看的明歌打了个哆嗦。很快她就意识到景绣不是在看自己,是在看自己旁边的人,是那个傻丫头。为什么看她,她在想什么,她在期待什么?
明歌眼神一亮,几乎要不合时宜的笑出声来。
她伸出手,掐住傻丫头的腰部软肉,狠狠的拧了一把。
本该安安静静的傻丫头就像被上了发条,突然站起身,手舞足蹈大喊大叫,直挺挺的往火坛冲去,景绣一把抱住她的腿,却被踢了一脚。黑袍子很快冲了过去,鞭子比人更快,将傻丫头抽翻在地,甚至往前滚了好几圈。
但傻丫头利索的爬起来,换成反方向,继续朝前跑去,火光映的她面颊通红,眼珠闪闪发光,她可能是在发怒,也可能是在伤心,嘴里咿咿呀呀,兴许是在控诉周围这一切不合理的东西。
没人知道她是个傻丫头,也不知道她疯疯癫癫是为了什么。
更多的黑袍人朝她走过去,但傻丫头很快就不跑了,她直直的倒了下去,嘴巴里吐出白沫,眼白逐渐翻起,手脚都在不停的抽搐。
黑袍人现在知道了她是个疯子。
他们稍微改变了计划,将疯子带到最前排,推上悬空的横板。
明歌睁大眼睛,手心发汗,她看见的,看的清清楚楚,在傻丫头冲出人群之前,景绣将那件攥在手里的东西塞进了她的鞋。
她期待极了,像是要见证某个奇迹。
傻丫头从空中坠落,像柴火。
明歌不知道怎么形容,她能看见火星从边缘溅出,人不会立即湮灭,仍然会叫会闹,傻丫头的声音更加响亮,也更加特别,她的身影在火焰中舞动,再次站了起来,不知疲倦的在火中窜走,比任何人都要清晰。
然后在明歌不敢眨眼的瞬息之间,冲天的火焰伴随巨大的爆裂声鼓破耳膜,她被翻涌的冲击掀翻,即便背后有人群的缓冲,依然被轰的几欲吐血。
火蛇长啸尖鸣,冲上夜空,然后盛放出无边的繁花,大地亮如白昼。
明歌想,她刚刚一定是直视了神的降临。
她的脸上还有黑色的灰烬和红色的血,明歌用尽全力爬起来,将自己穿进黑色的袍子里,然后跑入黑不见底的深林。
明歌用草盖住脸,泥土埋住全身。她太累了,需要休息,她将自己放进大地里,期待今夜可以睡上几个时辰,同时躲过黑袍人的搜寻,还有官差的搜捕。她知道山上现在有两拨人,但不论哪一边她都要躲着,她想着,自己总是这样,有点倒霉,帝师是个和自己八字相克的地方,以后不要去了。
今晚千万不要做梦。
如果梦到了神,那它肯定有着灰烬编成的头发,鲜血缠绕的红绳,还有一嘴的白牙。
明歌闭着眼睛,醒到了天亮。
她在山洞里遇到了景绣。只有对方一个人,没有蓝裙子,明歌捡起对方遗落在地上桃木簪,笑得格外开心。
“你和我是一样的。”
明歌嗓音沙哑,狼吞虎咽对方遗留的浆果,她料定对方去而复返必是为了这个桃木簪,便挑衅般的扬起手,露出蹭满泥土变得脏兮兮的簪子。
景绣站在背光口,将薄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她的眼睛黑漆漆的,里面带了太多复杂的东西,叫人看不分明。明歌一点也不害怕,她已经认定对方完全和自己是一路货色。
她走了。
明歌举起簪子,经手的宝贝多了,总能分清其中好坏,这是一支能卖出好价钱的簪子,就跟那盏她藏起来的鲛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