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兰》古墨

2、奇毒往事

　　我会救你，等我。
　　楚岚吐出最后一口血时，雪白的缎单已是鲜红，身上的白衣也满是血迹。她来不及换衣服，就像秦风的房间走去。
　　看着那个躺在床上脆弱的生命，无法将他与那个绝代的第一公子联系起来。
　　她冷静地诊脉，写方，煎药，喂药，坐在床边等他醒来。
　　他已经透支了自己所有的内力，武功绝学几乎尽失。
　　楚岚命人在外厅架了火炉，细心地熬着药粥，翻滚的泡泡如她的心情一样，无法平静。
　　他睁开眼，看见一袭白衣的她正坐在床边凝视着他。她刚换过衣服，因为不想让他担心。此时的她，格外平静美丽。
　　“你怎么还不走，等我改变主意吗？”他沙哑地开口。
　　“饿了吗？我熬了粥，你元气不足，不能吃别的。”她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只是吩咐侍从端来药粥。
　　“同情我？我知道我武功尽失，已留不住你，你可以走了。”
　　楚岚让厅内的其他人退下，轻轻扶起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来，起来喝粥。”
　　她一口一口喂他喝完整碗粥，“我会让你恢复的，相信我的能力。”她微微一笑，“你睡会儿吧，我在这里陪你。”
　　她将他身上的锦被拉了拉，转身收拾药碗，白色的衣袂在房间里飘扬，那么像，一个温润的妻子。
　　秦风缓缓闭上眼睛，他太疲倦了，又害怕醒来后她已离去。无意识地，渐渐睡着了。
　　楚岚走到外间，唤来秦府的管家:“秦管家，请您将府上所有的侍从侍女叫到前厅去，我有话要说。”
　　管家十分通晓人情世故，知道面前的女子将会是府上的女主人，不疑有他，忙恭敬地应承。
　　侍从侍女们低着头站在前厅，楚岚缓缓从屏风后走出来。
　　“都抬起头来！”楚岚叱道。
　　厅里的人都惶恐不已，之前一直温和娴静的楚小姐像是突然换了个人，透出一股慑人的寒气。
　　“百叶紫砂？手段真是不容小觑啊。”楚岚淡淡地问道。
　　这样的问话，可真是听者有意了。多年的沉浮，察言观色早已是骨子里的习惯，楚岚自诩从未看错过人，眼前的众人，哪个神色有异，怎逃得过楚岚的眼睛？
　　大家面面相觑，却又不敢抬起头来，唯有一个翠衣女子微微皱了皱眉头，短暂，但也被楚岚察觉到了，正是自己房中的侍女——翠薇。
　　是她了，城府还不够深啊，稍稍试探就露了马脚，竟是这般不堪一击？
　　不对，不会如此简单。
　　是嫉妒吗？她若是真喜欢秦风，就一定了解秦风的性格，如此卑劣的手段，在那般聪明的秦风面前，岂不愚蠢？
　　那，是复仇？自己既然站在了江湖的风头浪尖，仇家当然少不了，是哪一个呢？
　　百叶紫砂……
　　壶中是纯正的百叶紫砂无疑，谁有如此通天的本事，能弄来兰清苑的独门剧毒？兰清苑世代单传女子，自己是唯一的传人，他人怎会有如此精确的配方，如此珍稀的药材？
　　兰清苑，数百年来长久不衰的江湖门派，也是江湖中最传奇的门派。不如其他门派门人遍布天下，兰清苑世代单传女子，一代只培养唯一的传人，说是门派，也只有师徒两女子而已。但之所以为人称奇，是因为每代苑主都是一代奇女子。皆是武艺无双，谋略超群之人。是一代名医，也是一代毒王。拥有敌国的实力却又清远脱俗，缥缈于朝堂之外。真不愧传奇二字。
　　而楚岚，正是现任兰清苑苑主。
　　她才十九岁，还没有培养继承人，师父也已去世多年，江湖上怎会流传着兰清苑的奇毒配方？
　　瞬时间，各种猜测闪过头脑。
　　是那个女孩？
　　昔年，临晔师祖去世时，毒方外流，为防再出意外，师父命她特制了机关盒子，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秘密保存培养土。而那得了毒方的世家已被灭族，只是……
　　当年她才十四岁，还没有如今的狠戾，那时的她，从未见过那样的杀戮。她趁师父不注意，留了活口。那个小女孩和她差不多年纪，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她一剑刺入女孩的胸口，却在最后一刹那，剑锋微抖，偏了半寸，并未一剑取命。能否存活，就要听天由命了。
　　十四岁的她，剑术已冠绝。师父放心地带她踏着满地鲜红离开了那座宅院，不会想到在她的玉魂剑下能留下活口。
　　是那个小女孩，留下了毒方？
　　楚岚从回忆中理了理思绪，又看向堂中的女子。
　　她实在不记得那女孩的长相了，那一天，她杀了太多人，记得那是唯一的一次，她的剑柄上溅上了血迹，师父罚她跪了整整七天！
　　楚岚想清楚了整个事件，丝毫不露地摆了摆手，“都出去吧。”
　　她现在可没工夫理会这些小人物，世上恨她的人还少吗？也不多这一个。
　　人心不齐，她必须尽快立威，否则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她的身体也吃不消。
　　要是秦风醒着就好了，楚岚暗想。
　　她竟会想依赖他人？
　　秦风毕竟是练武之人，身体的底子很好，服了药第二天早上就恢复如常人一样，只是武功恢复还要再待些时日。
　　府上的大夫都惊叹于她的医术，不但能解百叶紫砂之毒，亦能使极度衰弱之人一夜之间恢复如常人，他们毫不怀疑，不出一月，秦风就能恢复到从前的武力。
　　“楚小姐，少爷醒了。”一直在秦风身边伺候的侍女打断了正在看书的楚岚。
　　楚岚轻轻放下书，从软塌上坐起，不急不慢地啜饮着紫砂茶杯中的水，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缓了片刻才从榻上下来，走到秦风的卧室。
　　秦风躺在床上，府上的大夫正在把脉，楚岚也不上前，只是微笑着看着他。
　　大夫看见她进来，忙退到一边，将床边的地方让出来。
　　楚岚坐在床边，轻轻地将手覆在他腕上，“恢复的不错，可以去掉药物用食物调养了。”
　　“你……一直在这里？”秦风沙哑着问道。
　　楚岚一怔，“当然，我说过，会陪着你。”
　　“你在试探什么？”秦风突兀地问道。
　　试探？我在试探什么？楚岚自问道。
　　“你认为呢？”楚岚摆手让屋里的人都出去，才反问秦风。
　　“百叶紫砂，你会看不出来？兰清苑的苑主，不会只有这一点医术吧。”秦风直截了当地问出他想问的，事已至此，他也不必再忌讳什么了。
　　“当然不会，你想知道我的故事？”
　　秦风沉默，静待后文。
　　“呵呵，”楚岚轻笑，“真不愧为天下第一公子，纵使深度昏迷，也已转过千百个心眼啊！
　　不错，我是兰清苑苑主。百叶紫砂是我师门的独门奇毒，我当然识得。江湖上所传的，兰清一苑，奇毒名医，也并非虚名。我们善使天下所有的奇毒，也是名冠九州的绝代名医，这都不假。但是，江湖上，每个门派都有每个门派自己的规矩，而这些规矩，外人未必全部知晓。”
　　“难道自服奇毒也是你们的规矩吗？”
　　“这倒不是，我也不妨告诉你。兰清苑，世代单传女子，世人皆知这些女子的冠世才华，却没有人关注她们的人生。兰清苑的女子，无一不是孤独终老，亦或是英华早逝。
　　这都是缘于一条流传了数百年的规矩，即是幽兰之清者，或终身不嫁，嫁，必嫁真心。而评定真心的标准，是看那男子是否愿用生命为你解百叶紫砂之剧毒。”
　　“真是傲世独清的奇女子啊。”
　　“我母亲，本应是兰清苑的继承人，但因嫁予一男子，奇毒试心，却失了性命。她的师父，也是我的师父，便收养了我，我就成了现任苑主。本是准备终生不嫁的，却因一场赌局输了自己。承诺重于泰山，男子如此，女子亦然。我不会违背自己的承诺，但是数百年的规矩却是不容我随意更改的，至于最后嫁与不嫁，取决于你，而不是我。”
　　“你自己准备的毒药？”
　　“不是，我纵然相信自己的实力，也不会贸然将如此重要的物品随身携带，怎么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就准备好药物？”
　　“毒方外流？江湖上是有这么传过，没想到竟是真的。”
　　楚岚毫无顾忌地将毒方一事告诉秦风，“没想到少时的一时心软，竟酿成如此后果。”
　　“你会杀了她？”
　　“是，但不是现在。欲斩草，必除根。既是我酿成的错，我一定会处理好，不使师门蒙羞。”
　　“我能帮你什么吗？”
　　“我不提过多的要求，给我这府上所有事务的全权处置权就好。”
　　“当然可以，你是这里的女主人，不是吗？”秦风唇角轻扬，他们之间，原来不只有争斗，竟也可以如此和睦。
　　“楚小姐，大夫按您的方子把药材送过来了，您看什么时候准备药膳？”侍女从屏风后走进来，恭敬地询问楚岚。
　　“我去准备，你把药材先放在外面。”楚岚又转头对秦风说，“现在府上人心不齐，我不放心把药膳交给别人，我去看看，你好好休息。”
　　秦风微微颔首，看着一袭白衣的楚岚走出房间，恍若隔世。
　　在他的记忆里，他们之间的交流总是要惹起一番腥风血雨，这样的平静，竟也可以属于他们？
　　初次见到彼此，他们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击败对方，站上至高的巅峰，睥睨世界。
　　他们不容许有人与他们比肩，因为他们都有深入骨髓的骄傲。
　　他们以为他们的结局必是你死我亡，而今，他们竟要结为夫妻！造物弄人，真是造物弄人。
　　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呢？秦风自问。
　　许是她败给他那一刻，那个孤寂的眼神，和那份透自心底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