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外》木叙竹

16、风雨 “还有我”

　　陈国栋走的第三天晚上，陈焕正和简淮在楼下锁车，看见几个人往楼上走，大感不妙。

　　两人跟在几个男人身后，却看见他们往自己家走，门口站着的一个光头，脖子上一根金链子，典型动作片反派形象，其他的都是瘦高个，叼着烟，反正看起来不是善茬。

　　“干什么的!”陈焕走过去。

　　光头脸上有块疤，转头恶狠狠的瞪着：“你，认识这家人？”

　　陈焕道：“这是我家，你们干什么的。”

　　光头开始嬉笑：“那你就是陈国栋儿子咯？我是胡叔叔忘了？小橙子啊，都长这么大了。”

　　陈焕没说话，他当然记得。

　　小时候，这个人来过家里几次，每次来都提着烟酒，跟陈国栋称兄道弟，一来不是喝酒就是喝酒，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不来了。

　　现在他知道了为什么。

　　“你爸呢？”光头问。

　　“不在。”

　　“不在？”光头挑了挑眉，“去哪儿了？”

　　“不知道。”

　　光头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的简淮，笑了一声。

　　“不知道？你爸欠我二十多万，你说不知道？”

　　二十多万，操。

　　那几个瘦高个往前走了两步，围过来。

　　楼道里的灯不太亮，投下来的影子歪歪扭扭的。

　　光头往前走了一步，离陈焕很近。

　　“小孩儿，”他说，“我不为难你。你把你爸叫出来，或者告诉我们他在哪儿，我们聊完就走，胡叔叔看着你长大的，我呢，只要钱。”

　　陈焕没动。

　　“我不知道。”

　　光头的笑容淡了一点。

　　“不知道？”他说，“行，那我问你，你妈呢？”

　　“我妈早走了。”

　　“那现在这屋里的女人是谁？你后妈？”

　　陈焕没说话，光头又笑了。

　　“你后妈也行啊，”他说，“让她出来，我们聊聊。你爸欠的钱，总得有人还吧？或者说，父债子偿？”

　　陈焕的呼吸重了。
　　“她不在。”他说。

　　“不在？”光头往里头看了一眼，“灯亮着呢。”

　　他使了个眼色，那几个瘦高个就往楼道里走，陈焕往前一挡：“我说了，她不在。”

　　光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妈的”他说，“你挡得住吗？”

　　他伸手，想拨开陈焕，手刚伸出去，被人握住了，简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陈焕身后走出来，握着光头的手腕。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别碰他。”他说。

　　光头愣了一下，想抽回手，没抽动，他看着简淮，眼神变了。

　　“你他妈谁啊？”

　　简淮没说话，他只是握着那只手腕，握得很紧，光头挣了一下，没挣开，他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行啊，”他说，“俩小孩挺横。”

　　他往后退了一步，简淮松开手，光头揉了揉手腕，看着他们两个。

　　“告诉陈国栋，”他说，“一个星期。钱还不上，就不是今天这么简单了，今天你胡叔叔就是来看看你昂。”

　　他看了陈焕一眼，又看了简淮一眼道：“看好你们家，特别是，你后妈……”

　　他转身，带着那几个瘦高个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然后消失了，陈焕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一个星期，二十多万。

　　他想起陈国栋那张脸，只觉得恶心，想把他十八代祖宗问候一遍，但是转念一想，他祖宗难道就不是自己祖宗吗。

　　那个人欠了一屁股债，然后跑了。

　　留张芸一个人。

　　留他一个人。

　　留简淮……

　　他忽然觉得很累，是那种从里到外的累。

　　简淮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什么都没说，只是站着，过了一会儿，陈焕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了，那只手很暖和，握的很紧。

　　两个人站在那儿，握着彼此的手。

　　谁都没说话，但好像也不需要说话，过了一会儿，楼上传来开门声。

　　张芸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橙子？是你们回来了吗？”

　　陈焕松开手，往上走了一步。

　　“嗯，回来了。”

　　他和简淮一起上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张芸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刚才楼下是不是有人？”她问，“我听见声音了。”

　　陈焕顿了顿“没有，”他说，“走亲戚问路的。”

　　张芸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笑了：“行，进来吃饭吧。”
　　陈焕看着眼前女人温婉的笑，心里面不是滋味，他想守好张芸的笑，想让简淮和自己安全度过高中生活，偏偏命运从中作梗。

　　张芸端着菜出来，看见他们，笑了一下道:“今天怎么这么乖？”

　　陈焕没说话，他只是坐在那儿，靠着沙发，看着这个家。

　　窗外的夜色沉沉的，屋里灯光暖黄，饭菜冒着热气，简淮在旁边，肩膀离他很近，他想，不管一个星期之后会发生什么，别让他抓到陈国栋，可是他现在只有十七岁，无能为力，他的十七岁可以糟糕，可是他身边的人不能。

　　来吧 !既然是命运就来吧!可是命运来的时候，没人问他准备好了没有，没办法，这就是现实，他必须得上。

　　时钟拨到十二点，陈焕还是睡不着，隔着一面墙，他又听到了隔壁翻身的声音。

　　床板响一下，停几秒，又响一下，像有人在烙饼。

　　简淮躺着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他也在烙饼。

　　但他是装的。他早就困了，但不想睡，他在等那边翻身的动静停下来，等陈焕睡着，可那边一直没停。

　　简淮翻了个身，面朝墙，他想起来楼下那会儿。

　　隔壁又响了一声。

　　简淮睁开眼睛，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12:47。

　　没有消息。

　　他打了几行字，又删了，打了几行，又删了，最后只好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十七岁。

　　二十多万。

　　一个跑了爹。

　　隔壁又响了一声。

　　简淮坐起来，他下了床，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几秒，然后他拉开门，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一点。

　　他走到陈焕门口，站了两秒，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他靠在门边的墙上，站着，什么都没做，就是站着。

　　隔着一扇门，他听见那边翻身的声音，床板响一下，停几秒，又响一下，他靠着墙，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敲了一下，就一下，那边安静了，简淮没说话，他等着，过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陈焕的脸从缝里露出来，被走廊的光照得有点白。

　　“……干嘛？”

　　简淮看着他，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看着他眼睛下面的青，他很久没有睡觉了吧。“你睡不着？”简淮问。

　　陈焕点了点头：“很烦，谁睡得着啊。”

　　陈焕又看了他几眼，敞开门：“进来吧。”
　　陈焕的房间不大，和他那间差不多，满屋贴的都是各种动漫海报。

　　陈焕回到床上，躺下，简淮在床边站了两秒，然后他在床沿坐下背对着陈焕，面朝窗户。
　　过了很久，陈焕忽然开口：“你腿不麻？”
　　简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道：“还好。”
　　“哦。”
　　过了几秒，一只手伸过来，碰了碰简淮的后背，很轻，“往里面点。”陈焕说。

　　简淮愣了一下，他回头，看见陈焕往墙那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半张床。

　　简淮看着他，陈焕盯着天花板，“别多想。”陈焕说，“就躺着。”

　　简淮不知道该不该说：“这句话应该是我告诉你吧。”
　　陈焕冷笑一声：“我比你看得开很多好不好。”
　　两张脸都朝着天花板，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陈焕深吸一口气又叹气：“如果解决不了，你找个时间回去吧。”

　　简淮皱眉，侧过脸：“什么，回哪里，我小姨在这，这里也算我三分之一的家吧。”
　　“回海市。”陈焕说，“回你那个……大房子，”他顿了顿，“或者去你那个旧巷子也行，反正别在这儿，别在这”

　　简淮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道光。

　　“你呢？”他问。

　　“什么？”

　　“我走了，你呢？”

　　陈焕没回答。

　　沉默。

　　钟在客厅滴答滴答地响，陈焕忽然开口：“我妈和我他离婚准备走的时候，我也想过让她别走，能不能带我走，她说我会拖累她寻找自由，我认。”
　　“我那时候八岁，站在门口，看着她拎箱子下楼，没回头，陈国栋说她不要我了我小时候还恨她，好搞笑。”陈焕还机械性笑了几声。

　　“我跟你不一样，”他说，“你有人等。你那个朋友段阳源，还有……海市那些很高笑很有意思的哥们。”

　　他顿了顿道：“我只有张阿姨。”

　　简淮没说话，过了几秒，他开口：“还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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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焕不想面对，他想选择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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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开始他单方面的冷战，必须把简淮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