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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水火相逢 池城欢迎你 ...

  •   夏末的风裹着化不开的闷热,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让人难受得慌。

      陈焕低头看着手机,对面昵称只有一个句号符号的人依旧没回他消息。十五分钟前还在网吧逍遥自在的他收到了他继母的消息,意思是她没空去接自己的侄子,让他帮忙跑一趟,顺带把对方的联系方式推了过来。
      指尖划开手机屏幕,他要接的那个人昵称是简单的一个句号,在全是姓名的联系人界面显得刺目。他揣着手机靠在车站出口的铁栏杆上,栏杆被晒得发烫,隔着薄薄的短袖都能烙出一点热意。
      陈焕又抬头望了半天,人再不来他就走了,他又不是什么大善人顶着个大太阳等人半天。陈焕敲击屏幕,最后点击发送。
      耳东:多久出来?
      对面的“点”依旧没回他消息,又过了二十分钟,陈焕都感觉太阳要下山了。手机响了响。
      。:在门口。
      陈焕抬头看去,车站门口的人流里,立着个身形挺拔的男生,手腕过裆很长一截,眼尾是轻挑的丹凤眼,唇形偏薄但胜在唇峰分明,微微凸起的眉骨,在眼部投下阴影,当时陈焕只想出来七个字:帅但是又很漂亮。多么好看的一张脸啊!

      男生背着个黑色的双肩包,单手拎着个简约的行李箱,指尖漫不经心地搭在拉杆上,眉眼冷冽,下颌线绷得利落,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了几缕,因为脸好看半点不显狼狈,男生也正抬眼扫着四周,目光冷凉,和这闷热的天,透着股不一样的疏离,更和背后嘈杂的人群格格不入,周遭的喧嚣到了他身边跟自动消音了一样。
      这个人,应该就是他要接的那个叫简淮的人了。
      陈焕松了松抵着栏杆的胳膊,友好地抬了下下巴算是打招呼,声音裹着点夏末的燥意,却清清爽爽:“池城欢迎你,我,耳东陈,火字旁的焕。”
      简淮目光淡淡扫过他,这个叫陈焕的男生眼下有颗痣,挺特别的。
      简淮指尖微松,行李箱定在脚边,只轻轻点了下头,声音偏低:“简淮,淮水的淮。”
      陈焕低头拆开根棒棒糖,再抬眼时语气散漫:“吃糖吗,行李重吗?”
      “不吃,不重。”简淮的语气依旧冷,没半分客套,目光已经掠过他,落在前方熙攘的车流里,透着股不耐烦。
      陈焕没介意,抬脚往前迈,他扬了扬下巴指向前方的树荫:“走了,我朋友车就在前面。”
      简淮没应声,拎起行李箱的拉杆,滚轮碾过车站门口的水泥地,发出清脆的咕噜声,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身形挺拔的影子,堪堪落在陈焕的侧后方。
      树荫下停着辆黑色的轿车,车边倚着个叼着烟的男生,头发有点长,还扎了个小辫子满满艺术气息,看起来年纪比他们大点,见着陈焕扬手喊了声:“卧槽,终于来了。”余光扫到身后的简淮,眉梢挑了挑没多问。
      陈焕走过去拍了下他的肩,把糖咬碎再把糖棍子丢进旁边的垃圾桶,“等人呢,这,张阿姨侄子。”说着拉开后座车门,侧头冲简淮抬了抬下巴,“上车。”
      简淮没说话,拎着行李箱弯腰塞进后备箱,动作利落干脆,关箱的声响闷沉。绕到后座时,陈焕已经坐进了副驾,他拉开车门落座,后背贴上凉丝丝的座椅,才稍稍驱散了身上的暑气。
      叼着烟的长发男生坐下朝后方扭头伸手:“你好啊,我叫黎航,橙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叫我航子吧!”
      简淮抬眼扫了下黎航伸过来的手,指尖没动,只淡淡颔首,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简淮。”
      黎航也不尴尬,收回手笑了声,指尖夹着烟往窗外弹了弹烟灰,打趣道:“行,简淮是吧,看你这范儿,跟咱橙子可不是一路的。”说着发动车子,空调风瞬间大了些,卷着点烟味漫过车厢。
      陈焕靠在副驾椅背上,指尖抵着唇角笑了声,没接话,只侧头瞥了眼后视镜里的简淮——少年靠在后排座椅上,眉眼冷着,目光落向窗外掠过的街景,侧脸的轮廓在空调的冷光里显得格外利落,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劲儿,半点没因车厢里的热闹减淡。
      车子碾过路面的窨井盖,轻轻颠了一下,简淮的指尖微蜷,搭在膝头的手依旧没动,仿佛窗外的市井烟火、车厢里的闲谈,都与他无关。黎航开着车唠着池城的街景,偶尔问两句简淮从海市来习不习惯,也都只换来简淮寥寥几个字的回应,到最后索性转头跟陈焕扯起了下午网吧的战局,车厢里的声音,终究只绕着前座转。
      车子从城外开进城内,高楼慢慢变少,多的是沿街摆着的小摊,水果摊的甜香、小吃铺的烟火气混着风飘进来,被空调冷风吹得淡了些。
      黎航的嘴没停过,从巷口新开的网吧扯到夜市的烤串,陈焕偶尔搭两句,语气散漫,指尖无意识敲着副驾的扶手,偶尔抬眼从后视镜扫过后排,简淮始终靠着座椅,目光落向窗外,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冷,指尖轻搭在膝头,连姿势都没换过。
      “前面拐个弯就到我家那片了,”陈焕忽然开口,扯回黎航的话头,“你直接开巷口就行,进去车转不开。”
      黎航应了声好,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进窄巷,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哒哒的轻响,比大马路安静了不少。
      没两分钟车就停在了巷口,黎航熄了火,回头冲简淮扬下巴:“到咯,橙子家就在里头。”
      陈焕先推门下了车,巷口的风裹着点余热吹过来,他抬手撩了下额前的碎发,等着简淮从后座下来。
      简淮推开车门,身形挺拔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他拎起后备箱的行李箱,滚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陈焕走在前面领路,巷子里的路灯刚亮,暖黄的光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叠了又分。
      “张阿姨应该跟你说了,她今天在隔壁市去了,”陈焕侧头说了句,声音比在车里时轻了点,“平常家就我跟她还有我爸,住得不算挤,你的房间是之前就收拾好的了。”
      简淮嗯了一声,算作回应,行李箱的滚轮碾过青石板,哒哒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荡开,和两人的脚步声缠在一起。巷两旁的老墙角都是青苔,暖黄路灯透过枝叶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影,风卷着巷尾住户飘来的饭菜香,混着夏末最后一点余热,周围都是小孩子在跑来跑去。
      陈焕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刻意等着身后的人,偶尔踢开脚边的小石子,影子在他脚边晃悠:“家里没那么多规矩,随便造,我爸很少会回来,平常家里面最多我跟张阿姨。”他顿了顿,侧头瞥了眼简淮,少年垂着眸,眉眼在光影里半明半暗,腰背挺得笔直,半点不见初到陌生地方的局促,只剩一身冷寂。
      简淮抬眼扫了圈大院里的光景,四方都是那种老式居民楼,外面晾满了衣服。和海市的高楼霓虹截然不同,却只是淡淡点头,没再多说。
      陈焕把人领上楼梯,楼层越往上扶梯上的灰越多,再又右拐走了小半截路,脚下的水泥台阶磨得有些光滑,扶手带着点经年的凉,墙面上沾着些斑驳的印子,还贴着几张撕了一半的小广告。他脚步顿在一扇棕色的门前,指尖勾住门把拧开,金属合页发出轻响,侧头冲身后的简淮扬了扬下巴:“到了,进来吧。”
      门内的玄关不大,摆着个简易鞋架,旁边放着两盆绿萝,叶片蹭着门沿,添了点生气。陈焕率先换了鞋,踢着拖鞋往里走,声音漫开在不大的客厅里:“左边这间是给你的,张阿姨前几天刚晒的被子。”
      简淮嗯了一声,抬手拎着行李箱跨过门槛,玄关的光比楼道里亮些,映得行李箱的滚轮在地上滚出轻细的声响。他在鞋架旁顿住,扫了眼架上摆着的几双拖鞋,挑了双素黑的换上,动作利落,鞋跟磕在地面没半分多余动静。
      陈焕已经趿着拖鞋走到客厅中央,回身靠在沙发扶手上,冲左边那扇关着的木门抬下巴:“就那间,进去看看,缺啥直接跟我说,楼下小卖部啥都有,多晚了也开着。”
      简淮没应声,拎着箱子走到那扇门前,指尖搭在冰凉的门把上拧开。房间不大,却敞亮,靠窗摆着一张床,铺着浅蓝的床单,叠得方整的被子放在床头,旁边是一张书桌和一把木椅,墙角立着个简易衣柜,墙面干净,只在靠窗的地方贴了张旧的《灌篮高手》的海报,应该是之前留下的。
      陈焕趿着拖鞋走过来,停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瞥到那张海报,嘴角勾了点散漫的笑:“那是我之前初中贴的,忘撕了,你要是嫌碍眼,回头扯了就行。”说着抬手敲了敲书桌的木面,“桌柜都能放东西,衣柜里也腾完了的,张阿姨洗过晒过了,直接用就行。”
      简淮闻言,才拎着箱子往里走,把行李箱靠在衣柜旁的墙角,动作轻缓,没弄出半点声响。他抬手碰了碰书桌的边缘,磨得有些光滑,带着老木头的质感,垂眸应了声:“嗯。”
      就一个字,声音依旧偏冷,却比在车站、在车上时,少了点生人勿近的疏离,淡得像窗外拂过的晚风。
      陈焕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这副拘谨又疏离的样子,也没再多说,只摆了摆手:“你先收拾,我去烧壶水,想喝凉的楼下小卖部也能买,烟也有。”说着转身往外走,拖鞋蹭过客厅的地板,哒哒的声响,把屋里的安静揉开了点烟火气。
      简淮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才抬眼又看了看那扇窗,窗外能瞧见楼下大院的老槐树顶,风一吹,叶子晃悠着,漏进点巷子里的人声,混着远处的蝉鸣,是和海市全然不同的、细碎的市井声。他抬手扯了扯领口,黏在后背的衣料松了点,屋里的凉意在鼻尖绕着,竟比车里的空调风,多了点踏实。
      天彻底沉了,巷子里的人声淡下去,只剩几声蝉鸣绕着老楼转。客厅的灯开着暖黄的光,陈焕趿着拖鞋晃进厨房,拉门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透。
      他翻出张阿姨早上搁在冰箱的青菜和鸡蛋,还有块冻着的瘦肉,随手往洗菜池一放,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撞着瓷面,溅起点细碎的水花。简淮在房间里收拾行李,偶尔传来拉衣柜、放东西的轻响,隔着一道门,不吵,反倒衬得这屋子多了点活气。
      陈焕洗青菜的动作利落,菜叶在水里涮两下,沥水时甩得水珠乱飞,他也不在意,拿菜刀在案板上剁得笃笃响,切好的青菜码在白瓷盘里,又把瘦肉切丝,撒点盐抓匀腌着。鸡蛋磕进碗里,筷子搅得蛋液起泡,油倒进铁锅,烧热时滋啦一声,蛋液倒下去瞬间鼓起金黄的边,他掂着锅柄翻了两下,盛出来时蛋香漫了满厨房。
      炒肉丝时油星子蹦出来,溅在他手腕上,陈焕嘶了声,也没停手,掂着锅翻炒,肉香混着葱姜的味飘开,勾得人胃里发空。最后下青菜同炒,盐和生抽随手放,火候掐得刚好,青菜脆嫩,肉丝入味。
      两碗蛋炒饭,一盘青菜炒肉,端上桌时还冒着热气。陈焕擦了擦手,冲简淮的房间喊了声:“吃饭了,凑活吃口,张阿姨没留啥菜。”
      两人坐下来,陈焕先扒了口饭,米粒裹着蛋香,烫得他腮帮子鼓了鼓,却吃得眉眼舒展。客厅的灯落在饭菜上,热气袅袅,混着淡淡的烟火气,在夏末的夜里,暖融融的。
      两人吃饭都没说话,简淮吃饭斯斯文文的,却先吃完了,放下筷子后说:“我洗吧。”
      陈焕挺意外,挑了下眉:“行。”
      简淮端着碗碟起身往厨房走,动作轻缓却利落,水龙头拧开时水流声清浅,他捏着海绵擦慢慢洗着碗,泡沫沾在瓷壁上,冲净后碗碟沥在控水架上,整整齐齐的。
      陈焕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指尖转着根没点的烟,语气散漫:“看不出来你还会洗碗。”
      简淮擦了擦手,回头瞥他一眼,没接话,只淡淡嗯了声,算是回应。他一副大少爷养尊处优的外表,确实看不出来还会洗碗的样子。灯光落在他侧脸,冲淡了几分冷意,眉骨的阴影浅浅的,倒比初见时柔和些。
      陈焕笑了下,转身往客厅走,踢了踢地上的拖鞋归置好:“碗放着就行,我等会放进去客厅有空调,热了就开,遥控器在茶几上。”他顿了顿,侧头冲站在厨房门口的简淮抬下巴。
      简淮垂眸应了声“知道了”,声音比先前柔和了点,没再杵在厨房,抬脚走到客厅,目光扫过茶几上的遥控器,又落向阳台敞着的窗,晚风卷着点凉意飘进来,吹得客厅的窗帘轻轻晃。
      陈焕瞧他站着发怔,又补了句:“要是闷得慌,客厅的电视能看,楼下巷口也能转,就是别走远,这老巷绕,别迷路。”说着他捞起沙发上的短袖搭在胳膊上,“我先去冲个澡,你随便。”
      话音落,他趿着拖鞋往自己房间走,拖鞋蹭过水泥地发出轻浅的哒哒声,简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拐进房门,才慢慢走到沙发旁坐下,指尖轻轻碰了下茶几上的遥控器,冰凉的塑料触感,混着屋里淡淡的饭菜香,竟让这陌生的屋子,少了几分疏离。
      陈焕刚拐进洗手间没两分钟,简淮兜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屏幕亮着,备注是妈。
      他正倚在阳台栏边吹晚风,指尖勾着手机看了两秒,才接起走到房间,轻轻带上门,把客厅的微光和夜声都隔在外面。
      “喂。”声音比白天散漫了些,却依旧淡。
      那头立刻传来的女声:“到池城了?你小姨那边接上了吗?住的地方还习惯吗?”
      简淮靠在阳台边,后背轻轻瓷砖,垂眸应声,声音比对着旁人时柔了几分,却依旧话少:“到了,接上了,挺好。”
      “那就行,路上没折腾吧?”他妈又追问,“新小姨夫那边的孩子也去接你了是吧?叫陈焕那个?听你小姨之说那孩子性子挺爽朗的,你别总摆着冷脸,主动跟人搭话,别让人觉得你不好相处。”
      简淮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缝漏进来的那缕暖黄灯光上,光影在地板上晃了晃,像海市家里客厅的落地灯:“知道。”
      “那边比海市热很多,夜里别贪凉开太足空调,行李里给你塞了藿香正气水,平常记得备着。”张曼宁从饮食说到作息,没一句重样,“开学的东西我都帮你收拾好了,今天才寄过去,要是少什么,跟我说,我寄快递过去,别委屈自己。”
      简淮指尖轻轻抠着阳台栏杆的纹路,冰凉的触感从指腹漫开,低声应:“好,不用寄,够了。”
      “怎么会够?”张女士的声音急了点,又软下来,“你打小就挑,池城那边不比家里,怕你用不惯。还有生活费,我刚转你卡上了,多带点在身上,想吃什么就买,别跟陈焕他们客气,也别总闷在屋里,让他带你多逛逛周边,熟悉熟悉环境。”
      他沉默两秒,喉间轻滚出一个“嗯”,他妈又记错了,挑的从来不是他,是那个异父异母的弟弟。目光飘向楼下,大院里的路灯晕着暖光,老槐树叶影晃悠,偶有晚归的邻居低声说话,碎碎的,裹着烟火气。
      “对了,你小姨说那边人都不错,逢年过节嘴甜点儿,勤快点,别跟在家里似的懒懒散散。”张女士曼宁末了带了点歉疚,“先在那边待着,等我这边把事情处理完,就去看你。”
      简淮一直憋着口气,听到她要来就说:“妈,你和周骁他们在海市很开心吧?你和我爸那边都把我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想过我的感受吗?我就想知道我们不都是你的孩子吗?”
      张曼宁顿了顿,听筒那头只剩轻轻的呼吸声,半晌才挤出声音,哑着嗓子带了点无措的慌:“没有……不是踢你走,是这边实在暂时顾不上你,你弟弟确实听话些,妈妈就剩小姨一个亲人了,是妈考虑不周,没跟你说清楚……”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掺着点哽咽,平日里温和的调子碎了些:“我和你爸不是不疼你,你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啊……”
      家的情况……
      简淮想了想,只知道自己一岁不到亲生父母就离了婚,她妈带着他改嫁到海市,嫁了个姓周的男人,周叔有个比他小半岁的孩子叫周骁,她妈又和那个男人生下了个女儿从此家里的天枰就偏了。周骁嘴甜会说话,生来的那个妹妹更是周家心尖尖的宝贝,只有他,他简淮,像个多余的,连跟着亲爸姓简,都像是在提醒所有人,他是个外人。
      后来亲爸那边偶尔来接他,也不过是看在抚养费的份上,在者就是奶奶实在想他了,但待不了两天就嫌他闷、嫌他不讨喜,不爱笑,不像个正常的孩子,就匆匆送回周家。
      他就像个皮球,在两个家之间被踢来踢去,没人问他愿不愿意,没人管他开不开心。
      简淮扯了扯嘴角,声音冷下来,带着点自嘲的哑,“那怎么他们就能留在海市,我就得被送到这陌生的地方?就因为他是周家的亲儿子,我不是?”
      忙音刺破听筒的瞬间,简淮捏着手机的手狠狠攥紧,指腹掐进塑料壳的纹路里,方才压下去的火气又翻涌上来,比之前更烈。
      他早该懂的,张曼宁的关心从来都是表面功夫,是隔着电话的几句软话,是出了问题就拿“懂事”“让着点”来堵他嘴的假惺惺。
      对面挂了电话。

      果然没两分钟,手机震了震,是她发来的长消息,前两句还带着点愧疚的道歉,没翻两行,就又落回了老调调:“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你是哥哥,周骁刚上高中,妹妹还小,你多担待点。我在这边也难,你爸那边指望不上,你就不能体谅体谅你妈我?”
      最后还补了句:“别总揪着过去的事不放,我心里是有你的,就是顾不过来。”
      简淮盯着屏幕,只觉得胃里一阵反酸。
      体谅?他体谅了十七年。从三岁被送回老家,体谅她改嫁不易;从小学到初中,体谅她要照顾周骁和周宁,要讨好新婆家;到现在,她说忙得顾不上他。
      他的体谅,在她眼里成了理所当然,成了她忽略他的借口。
      那些所谓的“心里有你”,从来都是嘴上说说。他阑尾炎住院疼得直冒冷汗,她顾着带妹妹体检;他考上重点高中想跟她分享,她忙着给周骁办生日宴;她永远缺席自己每一个重要的时刻,就连这次,她想起给他打电话,也不过是因为要回来,走个过场。
      简淮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最后只扯着嘴角笑了下,笑得眼底一片冰凉。他没回消息,直接把对话框删了,像掐断那点早就该熄灭的期待。
      窗外的风更急了,卷着枯叶撞在窗沿上,像极了他这些年,一次次朝着那点虚假的温暖扑过去,最后只撞得满身狼狈。
      他靠在椅背上,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红意褪得干净,只剩一片麻木的冷。
      假关心,总比没关心好听点——他从前还会骗自己,现在连自欺欺人都觉得累了。他之前总求着,希望着她能分给自己一点点爱,可是结果呢,都那样。
      他捏着手机僵在原地,阳台的晚风卷着夏末的凉,吹得他后颈发寒,刚才翻涌的委屈和火气,此刻全化作一股堵在喉咙里的酸涩,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原来连她的愧疚,都分不出完整的时间。
      他抬手把手机狠狠揣进兜里,指节抵着栏杆,额头轻轻靠在冰凉的金属上,闭着眼压着眼眶里的湿意。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周骁永远是那个能轻易打断一切、抢走所有关注的人,而他永远是那个被搁置、被迁就的那个。
      身后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还是让简淮猛地回过神,他迅速直起身,抬手抹了把脸,转头时眉眼已经重新冷了下来,只是眼底还藏着没散的红。
      陈焕就站在阳台门口,没再往前,手里端着的两杯凉白开还凝着水珠,他没提刚才听见的话,也没问什么,只是把其中一杯递过来,语气比平日里淡了些,却没了那股散漫:“喝点水,风大。”
      简淮的指尖还僵在栏杆上,指腹沾着夜露的凉,听见声音的瞬间,肩背几不可查地绷了下,像被撞破了藏在硬壳里的软处。他垂眸瞥了眼陈焕递来的杯子,杯壁凝着的水珠滑下来,在对方骨节分明的指尖晕开一点湿痕,没立刻接,喉结轻滚了下,声音还有点没压下去的哑:“不用。”
      陈焕没收回手,就那样端着,杯沿对着他的方向,暖黄的廊灯从身后漫过来,把他的影子斜斜投在简淮脚边,语气没半点探究,就像只是恰巧出来倒水撞见:“刚炒肉咸了点,解解腻。”
      话落,他轻轻抬了抬手腕,凉白开的清浅水汽飘过来,混着晚风的凉,拂过简淮泛红的眼尾。简淮盯着那杯透明的水,半晌,才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杯壁的凉,猛地回神似的,指尖蜷了蜷。杯身不算烫,温温的,刚好熨帖了他攥得发僵的手指。
      他没喝,就那样捏着杯身站着,阳台的风卷着老槐树的叶子响,两人都没说话,却没半点先前的尴尬。陈焕靠在旁边的墙垛上,也捏着一杯水,视线落在楼下晃悠的猫身上,没看他,也没提刚才的对话,像什么都没听见,只偶尔抬眼扫一下廊灯的光,漫不经心的样子。
      简淮垂眸看着杯里的水,水面晃了晃,映出他眼底没散的红,喉间的酸涩还堵着,却比刚才独自憋着时,淡了点。他抿了抿唇,抬手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熨帖了那点发紧的涩,才低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很轻,被风卷着,几乎要散了,却还是被陈焕听见了。陈焕勾了勾唇角,没回头,只嗯了一声,指尖敲了敲杯壁:“客气什么,住一块儿,总不能看着你站这儿喝风。”
      他的话依旧带着点散漫的调子,却没半点敷衍,像刚才那句“风大”一样,裹着点不着痕迹的妥帖。简淮又喝了一口水,杯身的凉透过指尖漫进掌心,压下了刚才攥手机的那点疼,他靠回栏杆上,和陈焕隔着半步的距离,也看向楼下那只猫,橘色的,正蜷在路灯下舔爪子,慢悠悠的。
      “我妈之前就是池城人,小时候我只回来过一次,只记得这里夏天很热。”简淮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点,没提电话里的事,也没提海市,只是扯了句无关紧要的。
      陈焕闻言偏头看他,眼尾弯了点痞气的弧度,廊灯的光落在他睫尖,晃出细碎的影:“可不是,热到中秋,不过夜里风凉,比海市那焖着的热好受点。”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杯壁的水珠,又补了句,语气漫不经心却透着点实在:“等入秋巷口的桂树就开了,香得很,到时候楼下阿姨会做桂花酱,贼甜。”
      没提刚才的哽咽,没问电话里的争执,只扯着池城的四季,把那点藏在沉默里的窘迫轻轻揭过。
      简淮顺着他的话往巷口望,夜色里能瞧见桂树模糊的枝桠,他轻轻“嗯”了一声,又喝了口水,温水压下喉间最后一点涩。风卷着老槐树的叶响,混着远处巷尾的蝉鸣,杯身的温凉从指尖漫到心口,比刚才独自站着时,暖了不少。
      “幸好你是高二时候转来的,不用遭军训的罪,”陈焕忽然拍了下脑门,挑眉打趣,语气里没半点嘲讽,“去年我晒得后背脱皮,涂了半管芦荟胶才好,你很幸运。”
      简淮抬眼撞进他的目光,那双眼睛亮堂堂的,没半分探究,只有少年人特有的散漫和妥帖。他捏着杯子的指尖松了松,嘴角抿出一点极淡的弧度,几乎看不见:“听着就难受。”
      “可不是嘛,”陈焕笑了声,转回头继续看楼下的橘猫,那猫不知何时蜷成了一团,缩在路灯旁的草堆里,“我们班那几个小子,军训完脸黑得跟炭似的。”
      他的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爽朗,碎在晚风里,把阳台那点沉郁的气息冲得干干净净。
      简淮听着,唇角的弧度又淡了点,也跟着往楼下看,橘猫的尾巴轻轻扫着草叶,慢悠悠的,心里那点堵着的委屈,竟像被这晚风卷着,散了大半。
      两人又站了会儿,没再说话,却不觉得尴尬。风渐渐凉了些,卷着点巷子里的饭菜香,混着老槐树的清苦,是独属于池城老巷的味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水火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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