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宫花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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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一回去，就急急带着两盆兰花向黛玉献宝。
路上正巧碰见二太太陪房周瑞家的捧着一个小匣子也往黛玉那边赶。
宝玉奇道：“这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这是梨香院薛家太太拿来送给姑娘们的宫花，如今宫里时兴这个，姨太太就说拿出来给姑娘们戴着顽，也鲜亮些。”
周瑞家的低头赔笑道：“前两日宝姑娘身上不爽利，姑娘们都挂记着去探望她，宝姑娘心中感激，就拿出这十二支宫花分到每个姑娘院里。”
说着，周瑞家的瞧见茗烟并另一个眼生小厮手上各抱着一盆色如渥丹、幽香沁人的兰花，想来是宝玉不知从哪里淘来的好东西。
“哎呀呀，”周瑞家的大声赞叹：“宝二爷又是哪里寻摸来的好东西！这时节竟也能寻来品相这样好的花。
尤其那清冽香味，老奴竟从未在其它花中闻到过，可见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周姐姐，你真是好眼光！”宝玉听了十分自得，伸手指着这两盆花：“有道是‘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这朱砂兰也叫圣品兰，可是从云南送到京城的贡品，路上不知耗掉多少人力物力，才堪堪留下一些，比之荔枝运送之难也不下多少。
只有宫里才有资格摆放欣赏，外面等闲见不到的。”
“那二爷这两盆是？”周瑞家的适时发问，其他丫头们的眼睛也都定在这两盆难得一见的贡品上，一瞬不错。
宝玉笑笑，语气中不由带出两分骄傲：“从前林妹妹在扬州时偶遇过南巡的十四爷，我今日出门正巧遇上他。
十四爷是极和善的人，知道妹妹在咱们家住，与我聊了几句。因我们相谈甚欢，便送了这两盆花与我和妹妹。
如今我正要给妹妹送过去。”
宝玉早有经验，正巧把黛玉与十四爷相识的信息透露出去，说一半藏一半，才是糊弄长辈的最好做法。
闲聊间，一行人便到黛玉院外，被紫鹃迎了进去。
屋内，周瑞家的将匣子递给黛玉，笑道：“林姑娘，这是梨香院薛家姨太太遣我送来的花，秋日里姑娘戴着显得活泼鲜亮。”
“什么花儿？”黛玉笑笑，示意雪雁接过来。
开匣一看，原来是堆纱制的宫式假花。
黛玉只瞧了一眼，不大感兴趣，见这样一个中等匣子里只装了两朵宫花，心知不对，于是又问道：“这花是单送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姑娘都有呢？”
周瑞家的脸上的笑意一下僵住，半晌，才干巴巴地回话：“自然每个姑娘都是有的，这两支是姑娘的。”
“我说怎么这么大匣子里只剩下两朵了，”黛玉冷笑：“早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
周瑞家的理亏，规规矩矩站在屋里，再不敢吭一声。
宝玉见气氛僵硬，怕黛玉气着自己，忙转移话题：“不过几朵假花罢了，妹妹好东西多着呢，何必在意。
你瞧瞧我拿来的什么？”
说着，献宝般拉着黛玉去瞧那两盆朱砂兰。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林妹妹把这两盆朱砂兰放在自己屋内，以后妹妹的屋子，也是芝兰之室了。”
“这是哪里来的？”黛玉语气缓和了些，却仍不往周瑞家的那边看上一眼。
宝玉偷偷瞟了周瑞家的一眼，然后冲黛玉使了个颜色：“妹妹可还记得十四爷？从前你们在扬州见过的。”
说着，拿起茶盏饮了一口：“这次出去恰好碰见十四爷，因知道你住在咱们府上，与我聊了两句，颇为投缘，故又送了两盆花给妹妹和我。”
黛玉一听，就知道宝玉说得半真半假糊弄周瑞家的，她也满意这个说辞。
配合道：“十四爷倒是极好的人，不过从前见过两面，他竟也记得清楚，还把圣上赏赐的贡品送过来，真是难得大方。”
言语间又把周瑞家的那捧高踩低的小气模样讽了一回。
宝玉听不出机锋，一旁配合点头。
心下想，能不大方吗？这花是圣上赏给四爷的，被十四爷顺手拿来当礼物，慨他人以慷，有什么好心疼的？
周瑞家的臊得恨不得立刻钻到地底下。
这林姐儿，一双利嘴真真是不饶人！
如今自己送来的宫花可巧被十四爷送来的真花比到了尘埃里，简直成了府里的笑话！
对宝钗心下也多了丝不满。
若不是薛家小气得紧，几只堆纱的宫花也要巴巴拿来做礼物，她这个来送东西的怎会被衬得拿不出手？
却不想想，若不是周瑞家的自作主张，任由别人挑完了再把剩下的东西给黛玉，哪里会惹出这么多事了？
若是凤姐屋里的平儿做这事，必是事先分好了送到各人屋里，绝不会给人半分说头。
“这两只宫花你就放这里吧，替我向薛家姨妈道声谢。”
黛玉极爱十四爷送来的这两盆朱砂兰，因为这个，原本心里的不平也散了许多，索性不再为难周瑞家的。
这些下人婆子间的眉眼高低她懒得多看一眼。
“多谢林姑娘！”
周瑞家的忙不迭退出去了。
“林妹妹，这里还有一封信。”见外人都出去，宝玉又拿出胤祯专为黛玉写的信。
黛玉没有当场拆开，递给雪雁收起来。
等收拾好，才笑问宝玉：“你今日出去可见到人了，到底怎么一回事，同我讲讲？”
另外一边。
周瑞家的憋着气回去，到家门口，一抬眼，见着一个身上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的故人，带着一个灰扑扑的小孙儿蹲在自家门前。
原是府上从前的一门远方亲戚，唤作刘姥姥，如今她们家败落了，连身好点的衣裳都没有。
刘姥姥一看见周瑞家的，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就展开笑容，跟秋天正开放的菊花一样，口里还亲切叫着“周嫂子”。
两人差不多大，站在一起刘姥姥却比周瑞家的娘还老。
瞧见刘姥姥这副落魄卑微的样子，周瑞家的才被打击自尊心瞬间恢复。
在府上受个外来表姑娘的气又如何？
左不过两三年功夫，等熬到二太太当家，到时候谁又敢跟她大声说话？
即便现在，这刘姥姥还是从前府上的亲戚呢，还不是得对着她一个下人一口一个“嫂子”恭维着，巴结着？
于是脸上带出三分装模作样的笑容来：“哎，是刘姥姥吧！”
又装出亲亲热热的样子邀刘姥姥进屋，扭头就板起脸，冲家里的小丫头发威风：“还不快给姥姥倒杯茶？”
这还不完，周瑞家的开始整理自己那一丝不苟的绸缎衣裳，不经意间再露出手上主子赏的大金镯子和满手指的金玉戒指。
见刘姥姥不自觉地往自己的首饰衣裳上瞧，周瑞家的心中满意，这才露出两分真切模样，问道：“姥姥今日来所为何事？”
刘姥姥便不好意思笑了，显出一副漏风的牙床，殷勤道：“原是来问周嫂子安。
当然，若是能见上太太一面，问个好……”
周瑞家的便知有求上门，一下收了笑，静静坐着，也不出声，摆起大户人家的谱子来。
刘姥姥的笑一下艰难起来，但只能继续苦涩地夸耀：“若是不能，也没什么，还要麻烦周嫂子替我们向太太问好。”
一旁刘姥姥的小孙子板儿不住地往周瑞家的孙子那边瞧，原来周瑞家的小孙子正抱着一块大鸡腿在啃。
板儿逢年过节也难吃到这个，哪里能抵抗住鸡腿的吸引？
周瑞家的见这一老一小艰难的模样，越发得意，听刘姥姥在那里赞了许久，才端着架子笑道：“瞧您说得，难得来一趟，哪里就让您这样走了？”
刘姥姥又是千恩万谢，周瑞家的这才矜持一笑，站起来引着她往贾府过去。
心知王夫人这段时间因宝玉黛玉心情不好，周瑞家的脚下一个拐弯儿，把刘姥姥引到凤姐儿院子里。
凤姐屋里一向是金碧辉煌，刘姥姥一进来，就被震慑住了。
平儿此时正在屋里炕上坐着，刘姥姥一见平儿遍身绮罗，头上插金戴银，长得更是花容月貌，心下以为这边是刚刚周瑞家的提过的“琏二奶奶”，忙就想跪下请安。
却听周瑞家的喊了一声“平姑娘”。
刘姥姥知自己认错了人，把二奶奶身边的丫头当成了二奶奶，慌忙收势，带着板儿规矩站好。
平儿同周瑞家的坐在炕沿儿上吃着瓜果闲聊，刘姥姥在一旁屏息凝神，一动不敢动。
忽听见远远传来一阵笑声，接着就是一阵环佩叮当，一个又一个小丫头们层层叠叠的通报声传来：“二奶奶来了！”
刘姥姥抬眼望去，只见一个仿佛云端仙子般彩绣辉煌的女子进来，身后跟着十来个各色丫头婆子们。
“琏二奶奶好！”刘姥姥忙不迭跪下请安。
又按住淘气的板儿一起跪下请安问好，吉祥话不要钱的往外蹦。
凤姐儿吓了一跳。
今日原是要与东边宁府里的蓉哥儿商量利子钱的事，谁料突然冒出个远方亲戚来。
可来都来了，只能强撑着精神招待。
“诶，快起来，”凤姐儿端坐着，对一旁立着的周瑞家的道：“周姐姐，赶快把老人家搀起来，别拜了。”
周瑞家的便笑着去扶刘姥姥，一边冲她使眼色：“刘姥姥，琏二奶奶人忙事多，一会儿还要与底下的丫头们放月钱呢。
你若是有话，跟二奶奶说是一样的。”
刘姥姥的遮羞布被一下掀开，给羞耻的，一大把年纪，多皮厚的人脸上竟也出现两圈红雾。
可此来就是借钱的，终究是生计重要，于是强忍耻意，嗫嗫道：“论理说，第一次见着姑奶奶，不该这样……”
刚说完，正要等凤姐儿回复，可巧丫头们来报：“宁府的蓉大爷来了！”
只见一个面容俊俏的十七八岁少年掀帘进来。
“请二婶子安。”蓉哥儿一席锦袍，金冠玉带，精神极了。
刘姥姥一下如坐针毡，心里七上八下。
一时既担心凤姐儿跟旁人说话忘了借钱这事，一时又担心凤姐儿不愿，故意不提。
好在凤姐儿存心打发了刘姥姥。
因急着问贾蓉利子钱的事，忙先打发了他一边去，命丫头们送来二十两银子先给刘姥姥。
刘姥姥感激地一句全乎话也说不出，仿佛被焊住了嘴，只能一步三回头的出了府门。
临走之际，又回头看了眼荣国府的大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记住凤姐儿今日之恩。
凤姐儿却不曾想过什么回报，她难得做一回好事，待刘姥姥走了，忙拉过贾蓉，打发丫头婆子们外面守着，屋里则只留平儿一个。
急问道：“上月的利子钱可收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宫花风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