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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风雪如怒龙,撕扯着夜幕。几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冲破漫天白幕,在深及马膝的积雪中艰难跋涉,直扑定北关那沉默如铁的巍峨城墙。李除症伏在马背上,后背紧紧绑缚着温守仁冰冷沉重的身体。每一次颠簸,都让他心胆俱裂,生怕那微弱得如同游丝的气息就此断绝。温守仁的头无力地垂在他肩窝,冰冷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带着死亡的气息。粘稠的鲜血早已浸透两人相贴的衣物,在李除症背上凝结成冰,又被新涌出的温热化开,带来刺骨的寒意和灼心的恐惧。

      “驾!驾!” 李除症嘶哑地吼着,声音被风雪撕碎。他眼中布满血丝,只有前方城墙上那几点在狂风中摇曳的昏黄风灯,是这绝望黑夜中唯一的指引。赵铁山和几名死士沉默地护在左右,如同最忠诚的影子,警惕的目光不断扫视着茫茫雪原。

      终于,定北关那巨大的、布满门钉的漆黑城门在风雪中显现,如同巨兽张开的巨口。城楼上戍卒的厉喝穿透风雪:
      “来者止步!关城已闭!报上名来!”
      “开门!救人!” 李除症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带着哭腔和不容置疑的急迫,“里面是……是……”
      “是太子殿下!” 赵铁山冰冷的声音如同炸雷,瞬间盖过了风雪和城头的呼喝!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小、雕刻着狰狞睚眦的黑色玄铁令牌,高高举起!令牌在城楼风灯的光芒下,反射着幽冷慑人的寒光!

      城楼上瞬间死寂!紧接着是倒吸冷气的声音和一阵急促的骚动!睚眦令!代表着皇权特许、先斩后奏的东宫死令!非太子亲信死士不可持有!
      “快!快开城门!” 一个嘶哑而威严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放下吊桥!快!”

      沉重的绞盘发出刺耳的呻吟,粗大的铁链哗啦啦作响。巨大的吊桥轰然落下,砸在护城河厚厚的冰面上,激起漫天雪雾。城门也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一道仅容两马并行的缝隙。

      李除症没有丝毫犹豫,一夹马腹,骏马长嘶,载着他和背上的温守仁,如同离弦之箭,第一个冲过吊桥,冲入那黑洞洞的城门甬道!赵铁山等人紧随其后。

      甬道内火光通明,两队顶盔掼甲、手持长戟的戍卒肃立两旁,脸上充满了震惊和不知所措。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身披陈旧却擦得锃亮山文甲的将领(定北关副将张猛)正焦急地等在门洞内,看到冲进来的马匹和马上那浑身浴血、绑在一起的两人,尤其是看清李除症背上那张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熟悉面孔时,他虎躯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殿下!!” 张猛发出一声惊骇欲绝的嘶吼,一个箭步冲上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将温守仁从李除症背上解下,抱在怀中。入手一片冰冷和粘稠的温热,那狰狞的右胸伤口和焦黑的皮肉,让这位身经百战的悍将也倒吸一口凉气!

      “快!抬担架!去伤兵营!叫老孙头!把城里最好的大夫都给我叫来!快!!” 张猛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雄狮,咆哮着下达命令,抱着温守仁就向关城内冲去!脚步踉跄却快如疾风。

      李除症翻身下马,双腿一软,几乎栽倒在地,被旁边的赵铁山一把扶住。他顾不上自己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和刺骨的寒冷,踉跄着追向张猛的方向。定北关内,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一队队戍卒从营房中涌出,看着张猛抱着那个浑身是血、生死不知的身影狂奔而过,看着紧随其后、如同血人般踉跄的少年,所有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一股凝重压抑的气氛瞬间笼罩了整个关城。

      伤兵营设在关城深处一处相对避风的石屋内。此刻灯火通明,乱成一团。几个须发皆白的老军医被连推带搡地弄了过来,为首的正是张猛口中的“老孙头”,一个干瘦精悍、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他看着张猛怀中温守仁的伤势,尤其是那焦黑翻卷的伤口和诡异的唇色,脸色剧变!

      “黑寡妇?!还有外伤贯穿?!快!抬进去!热水!烈酒!金针!快!” 老孙头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温守仁被迅速抬进内室。

      李除症被挡在了门外。他靠着冰冷的石墙滑坐在地,浑身脱力,伤口火辣辣地疼,冷得牙齿都在打颤。赵铁山沉默地站在他身边,如同一尊铁塔,递过来一个水囊。李除症麻木地接过,灌了几口冰冷的清水,才稍微找回一丝神志。

      内室里传来压抑的指令声、金属器械碰撞声、还有温守仁偶尔发出的、极其微弱的痛苦呻吟。每一次微弱的声响,都像鞭子抽在李除症的心上。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再次陷入掌心,留下深深的血痕。眼前不断闪过野狼谷那致命的一箭,那枚刺眼的玄铁飞鹰扳指,温守仁倒下时那冰冷的绝望眼神……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内室的门帘掀开,老孙头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手上沾满了血污。
      “怎么样?!” 张猛和李除症同时扑上去,声音嘶哑。
      “箭拔了,毒……暂时压住了。”老孙头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张院判的药……起了大用!吊住了心脉!但毒入脏腑太深,外伤也极重……能不能熬过来,就看殿下自己的造化和老天爷开不开眼了……今晚是关键!需要人寸步不离守着!”

      “我去!”李除症毫不犹豫,声音斩钉截铁。

      张猛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他满身的血污和伤口,欲言又止。最终,他拍了拍李除症的肩膀,那力道沉重如山:“好!小兄弟!殿下……就拜托你了!我亲自守在外面!”

      李除症点点头,掀开门帘走了进去。内室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温守仁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脸色依旧惨白如纸,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他的右胸被厚厚的白布包裹着,隐隐透出血迹。一个火盆在床边燃烧着,带来一丝暖意。

      李除症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默默地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火光跳跃,映照着温守仁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阴影,映照着他紧抿的、失血的唇。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温润如玉的伪装,也敛去了深潭般的算计,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易碎的平静。李除症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痛。他伸出手,想拂开温守仁额前被冷汗黏住的碎发,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时停住。

      就在这时,温守仁裹着厚厚绷带的胸口,靠近左心处的位置,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凸起,隔着衣物显露出一个方正的轮廓。

      信!
      是那封被他贴身藏着的、带来北境惊雷的密信!
      李除症的心猛地一跳!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隔着衣物,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硬硬的轮廓。温守仁依旧昏迷,毫无反应。

      李除症深吸一口气,动作极其轻柔地,解开了温守仁胸前几颗染血的盘扣。他屏住呼吸,手指微微颤抖着,探入温守仁贴身的、同样被血浸透的素白中衣内侧。指尖触碰到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冰冷坚硬的小小方匣。他小心翼翼地将它取了出来。

      油布包裹得很紧,上面还沾着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迹。李除症的心跳如擂鼓。他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温守仁,定了定神,一层层剥开那染血的油布。

      里面是一个巴掌大小、极其普通的薄木匣。打开匣盖,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笺。信纸的质地很普通,但上面沾染的暗红色血迹却异常刺眼!正是温守仁咳在绢帕上、用来伪装病情的“胭脂血”!

      李除症展开信笺。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在极度紧急的情况下书写:

      **“殿下钧鉴:**
      **鹰巢惊变!雏鹰折翼(指西北舅家遇袭),巢中藏蠹(指军械库)。惊闻鸮鸣(指五皇子代号),欲引群狼(指胡人)入室,毁我藩篱(指北境防线)。**
      **鹰巢之钥(指军械库位置及交接暗号),附于图后(信纸背面果然粘着一张简易地图,标注着野狼谷废砖窑)。**
      **群狼磨牙,恐在弦上(暗示胡人近期将有大规模行动)。**
      **影七绝笔。”**

      信笺末端,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用鲜血画成的、极其简略却栩栩如生的飞鹰图案!那鹰隼振翅欲飞,眼神锐利,带着决绝!

      轰——!
      李除症脑中如同被惊雷劈中!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
      “影七”——显然是太子安插在五皇子身边或军械库的死士代号!他用生命传递出的信息,揭露了惊天阴谋:五皇子温守信,不仅策划了西北舅家的袭击,更利用职权,将军械库的武器甲胄暗中转移,准备卖给胡人引群狼入室,意图摧毁北境防毁我藩防!而胡人,近期很可能就要发动大规模进攻!野狼谷废砖窑的军械,只是冰山一角!

      “温!守!信!” 李除症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刻骨的仇恨和冰冷的杀意!原来,太子不惜自损身体、风雪兼程、以身犯险,为的就是截获这足以将五皇子钉死在叛国柱上的铁证!为的就是阻止这场足以倾覆帝国北境的巨大阴谋!

      巨大的愤怒和冰冷的后怕席卷了李除症!他紧紧攥着那封染血的密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温守仁,看着他胸口那狰狞的伤口,一种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杀伐之气,在他胸中疯狂滋长!

      就在这时,伤兵营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尖锐的号角声!紧接着,是关城各处此起彼伏的警号长鸣!那声音凄厉、急促,瞬间撕裂了定北关压抑的宁静!

      “敌袭——!!!”
      “胡人叩关——!!!”
      “快上城!准备迎敌——!!!”

      张猛惊怒交加的咆哮声在门外炸响!整个定北关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沸水,瞬间炸开了锅!急促的脚步声、兵甲碰撞声、军官的嘶吼声、战马的嘶鸣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令人心悸的战争洪流!

      李除症猛地站起身,冲到门边,一把掀开门帘!
      只见关城之内,火把如龙,兵士如潮,正疯狂涌向城墙方向!远处,那高耸的城墙垛口上,瞬间亮起无数火把,如同给漆黑的巨龙镶上了一道燃烧的金边!而在那燃烧的“金边”之外,风雪弥漫的黑暗原野尽头,无数星星点点的火光,如同燎原的鬼火,正无声地、却带着毁灭一切的压迫感,向着定北关缓缓逼近、汇聚!

      黑压压,无边无际!
      胡人大军!真的来了!就在今夜!
      “群狼磨牙,恐在弦上”——影七用生命发出的最后预警,竟在此刻应验!

      李除症站在伤兵营门口,手中紧紧攥着那封染血的密信,看着关外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点点火光,听着关内震耳欲聋的警号与嘶吼。他沾满血污和泪痕的稚嫩脸庞上,最后一丝属于孩童的惊惶和无措彻底消失。冰冷的杀意和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如同北境最坚硬的玄冰,在他眼底深处凝结。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回内室床上那个依旧昏迷、气息奄奄的身影。
      “殿下,” 他声音低沉,如同宣誓,又如同自语,“您布的局,我来守。您要杀的狼……我来宰!”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温守仁,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伤兵营,迎向那风雪咆哮、火光冲天、杀声震地的城墙!单薄却挺直的身影,如同即将投入熔炉淬炼的利刃,融入了定北关这骤然沸腾的战争洪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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