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效要约》城南千岁

34、第三十四章 恍若自我献

　　火锅店单间里，气氛急转直下。
　　待到虞湘和张岚回来时，屋里三位沉默地红着眼，闷头饮酒。走时还剩半瓶的白酒，已然见底。蒋天默不作声地又开一瓶。
　　不用问，定然是徐老师的事说漏了嘴，虞湘心想。
　　十几分钟前，相谈甚欢是真的，此时，悲凉忧愁也不掺丝毫虚假。人的心脏好大，装得下所有情绪和欲望，互不影响。再深的痛苦，再大的欢愉，多么铺天盖地密不透风地涌入，也是沦为交融，共存，再交替上演。
　　成年人的情绪发泄，需要酒精遮掩，她父亲便是如此。
　　超快频率的一次次举杯，摆明是他们为了灌醉自己，虞湘看在眼里，却没阻止。借酒消愁是个什么滋味，如果不是因为酒精过敏，虞湘也想尝尝。
　　火锅停止了沸腾，锅面上辣椒与牛油凝固成了一大块，裹着吃剩的涮菜，有点黄又有点红，令人食欲大减。
　　醉了酒的马钊，脸色比起那块凝固的牛油还不如。再加上，他酒品属实一般，醉了后，口中没个遮拦，不停嘀嘀咕咕学校里的八卦。
　　尤其是关于学校老师们的桃色新闻，虞湘一边听得跌破眼镜一边满含期待地等着更多，时不时还跟张岚激情交流一番。
　　她瞟了眼周钟言，果然，不管喝多少，从不上脸。在别人都狼狈到脸肿成猪头时，他依然风度翩翩，潇洒自如。而且周钟言酒品奇好，听陈炀提过，周钟言属于到点关机型，直接栽倒，不多话也不闹人。
　　对此，虞湘深表遗憾。
　　两瓶五十三度的白酒，一滴不剩。
　　马钊的脑子一片混乱，嘴里话都说不清楚，故事讲得断断续续。周钟言面色虽然还好，但明显反应迟缓，端杯的手不平稳，酒倾倾洒洒。只有蒋天，在酒桌上常年混迹的老炮儿，除了脸红了些，几乎没有任何醉酒迹象。
　　虞湘结了账，一群人走出火锅店时，马钊走路七扭八歪，意识不清。
　　秉持着法律上对醉酒同伴负有的照顾义务，他们搀着马钊，把他送回庆南大学的校职工宿舍楼。
　　一轮明月高高悬于天空，清冷寂静。
　　校车早已下班，早已毕业多年的蒋天，居然还能领着他们抄树林小道去校职工宿舍。这得益于，上学时，他前妻作为学校老师的女儿，时不时住在校职工宿舍里给她父母分配房子里的缘故。
　　树林里没有人工路，只有被学生踩出的崎岖小径。
　　周边昏黄的路灯，将他们一行人的身影，在树木枝杈中拉得老长。散落在枯枝败叶后浓情蜜意的小情侣，热烈得刺眼。他们无意惊扰蓬勃的青春，只留下一串脚步声。
　　树林里黑，虞湘和张岚相伴跟在蒋天身后，不敢落下半步。
　　马钊醉的厉害，身体重心偏移，走路踉踉跄跄。周钟言扶着他走得越发慢，与前面的人拉开一好段距离。
　　冬日，叶子落得干净，风刮过，连窸窸窣窣的树叶响动声都没有，静得要命。
　　马钊突然挂在周钟言左边肩膀，神神秘秘地说：“我知道一个秘密。”
　　周钟言白了他一眼：“我不是虞湘。”
　　“关于虞湘的秘密。”
　　这懒洋洋的语调像是料准他会好奇。
　　果然，周钟言黑色瞳仁微微流转，搀着马钊的手不经意收紧，抬眸：“什么？”
　　马钊讳莫如深地凑到他耳边，还没来得及说，打了一个长长的酒嗝。
　　臭气熏天。
　　周钟言极为嫌弃地推开他的脑袋。
　　马钊嘿嘿一笑：“就不让你知道。”
　　周钟言无奈扶额，他在对一个醉汉的胡话，抱有什么该死的期待，“能轻易把秘密吐露给你，那就不是虞湘了。”
　　马钊咧嘴笑着，指向自己的脑袋，“嘴巴不说，眼睛却会暴露。”
　　夜晚的冷风让人瑟瑟发抖，却也最易醒酒。血液在滚烫的身体里灼热，每个毛孔都在呼吸，眼睛逐渐开始清明。
　　周钟言手指穿过黑发，指腹蹭着头皮，酸麻的感觉让他越发清醒。他抑制窥探的欲望，嘴硬道：“不过是，猜测而已。”
　　刹那，马钊停步，站在原地。
　　清冷月色，落在他紧绷的侧颜。
　　“不如，我告诉你一个众人皆知的事实。”他嘴角笑着，眼底却严肃，“虞湘不喜欢辩论，一点也不喜欢，甚至是厌恶。”
　　白天在辩论社，虞湘对社团的上心程度令他这个老社长自愧不如。这个所谓的“事实”，周钟言一点儿也不信。
　　他只当是马钊的醉话，调侃着：“不喜欢？还在辩论社劳心劳力三年，她又不傻。”
　　寂静的夜里响起马钊轻微的嗤笑声。
　　他眼神犀利，反问：“是啊。她怎么那么傻呢？”
　　明明心底最不想让周钟言清楚明了，可又像是赌气般止不住地说个明白，“她为什么非要拿校辩论赛冠军？她为什么非揪着一家期刊发论文？她为什么非要去修什么双学位？她为什么违背本心去竞争什么学生会主席？”
　　一连串的问题砸向周钟言。
　　最后，马钊声音里透着凉意，“没有依据的推论是猜测，具有高度盖然性的推论，是事实。”
　　被问懵了的周钟言，脑子里一道白光闪过，突然回想起来——
　　半年前，他和虞湘头一次面对面的对话中，他问及虞湘为何放弃自家律所，而是选择来天成时，她失落模样后的反问。
　　“老大，你看过我的简历吗？”
　　因为这句话，短短数百字的简历，周钟言看了上千遍，反复琢磨，也没能找出答案。
　　时至今日，在马钊犀利的质问下，那深刻到印在他脑海的简历，一字一字更了姓名，变了意味，满篇书写的竟是被他自己遗忘，从来不敢回忆的四年大学时光。
　　周钟言的大脑皮层传来前所未有的震撼……
　　原来，在他不曾知晓的年岁里，虞湘亦步亦趋，踏着他的脚印前行，才有了这篇轻飘飘又硬邦邦的简历。
　　它，直白而热烈，真挚胜于遣词造句饱含爱意的情书。
　　是他，从来没读懂罢了。

　　马钊不作声，别过眼，周钟言这幅“恍然大悟”的神情，于他着实刺眼。他当年装作不经意地透露周钟言的经历，一次又一次地试探着虞湘，终究得出这个推论。他满心苦涩，更不曾想过，有一天竟会是由他向周钟言戳破。
　　曾几何时，他做梦都恶毒地想，周钟言和虞湘，最好此生不复相见。
　　可他不该太聪明，至少不该聪明到能听懂，刚才饭桌上老大和学长的对话……
　　道路崎岖不平，马钊踉跄着前行，醉意是最好的借口，于人于已，皆是。
　　可这世上，总该有人得偿所愿吧。

　　校职工宿舍楼下，马钊潇洒地挥挥手同他们道别。
　　明天一早的飞机，他们四人便会离开靖海市。不同于此前分别后，再见之日遥遥无期，这回，他们心里都清楚，或许下次再见就是徐老师的葬礼。
　　有一种默契是，谁也不提再见。

　　马钊的身影消失在楼洞口，他们转身离开。肩蹭肩的错身，虞湘的肩头滑过周钟言的胸膛，她本能抬头。
　　昏黄路灯映进他的眼底，像是苍茫无尽头的沙漠中，生出一株不该绽放的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可须臾之间，便被如炙烤的阳光烧至自燃，腾起的小火光渐渐，渐渐弥漫满眼。
　　盛开到恍若自我献祭。
　　灼热又危险。
　　虞湘的心头不自觉地颤动，卷翘的眼睫毛垂下，阴影隔绝开眼前的熊熊烈火。她一把挎住张岚的胳膊，快步逃离他的身边。
　　女生的直觉，来得蛮横而不讲道理。

　　下一秒，手机的微信提示音响起。
　　猝不及防的震动从大衣口袋传达身体，惊得虞湘一激灵。
　　她慌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亮光在幽暗的夜里，甚是耀眼，连带着，微信页面里周钟言发来的几个字，异常明显——
　　等会儿跟我走。
　　像是见不得人一般，在看清这几个字的同时，她飞快摁下锁屏键。亮光熄灭的速度快到出现残影。
　　心头顷刻间被铺满亿万绒毛，随着不规律的心跳，荡漾出一层层波浪，飘摇。

　　在张岚狐疑的眼神中，她用余光偷偷打量，只捕捉到周钟言若无其事地将手机揣回口袋，嘴里还在跟蒋天侃大天，“刚才剩的半瓶酒就该带过来，洒在这片土地上，好好祭奠一下你鲜少的纯真岁月。”
　　蒋天：“祭奠个屁。”
　　周钟言：“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蒋天：“你是不是有病！”
　　“……”
　　酒精味的晚风中混合着周钟言闷笑声和蒋天的气急败坏。
　　这扑面而来的不以为意的松弛和她肆意攀咬的紧张忐忑，在月光见证下撞了个满怀。虞湘不自觉变了脸色，自己还真是没出息啊。
　　一个眼神，只言片语，这些无法言说到甚至不能称之为证据的蛛丝马迹，轻得像一缕抓不住的晚风，竟让她平白生出许多期待。
　　心跳，陡然缓了下来。
　　……

作者有话说

　　引用注明：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古艳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