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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养蚕人与罗绮者 养蚕人与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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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追上人时,已是后门。
霍修一把拉住青诚,可还未及开口,楼上又响起摇滚乐的轰鸣。
看着脸色难看的她,霍修知道,今晚这局是彻底砸了……
“诚诚……我送你。”
见哥哥面带愧疚,青诚沸腾的情绪稍止。
她点了点头,转向万夏和沈心彤道:
“对不起,我也不知今晚会变成这样,让你们扫兴了……”
闻言,万夏犹自忿恨难平:“要道歉也是那个混蛋道歉啊,跟你有什么关系,大不了我们自己去外面再过一个生日便是!”
见青诚意兴阑珊的摇了摇头,沈心彤扯了扯万夏袖子:“我们没关系的,主要在你…如果离开能让你心情好点,我们这便走吧。”
四人同行一段后,劝解着就此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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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由深蓝转为暗紫,星星躲入云中,如夜枭般注视人间。
在霍修陪伴下,青诚默默朝医院走去。
短暂的沉寂后,霍修立住自行车,将外套徐徐脱下,转披女孩身上若无其事道:
“起风了。”
青诚定定的看了他好一会,终于开了口:“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太过不近人情……”
霍修回望她,摇了摇头:“恰恰是你太近人情,而我,偏偏忘了……”
说着,他满是遗憾:“说到底,还是哥哥安排不当,没能考虑周全。”
青诚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做工精良的外套,异常黯淡: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自己跟哥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与他们…更是格格不入,所以这一回欠考虑的是我。”
“格格不入?”
看着女孩眉心紧蹙的模样,霍修忽自一笑:
“可俄罗斯方块告诉我,过于合群的话,是会消失的哦。”
青诚此刻五味陈杂,哪怕明知他是开解自己,却也挤不出丝毫笑容。
见状,霍修只好敛起了笑:
“诚诚,不管你相信与否,古往今来,遍披罗绮者,从来就不是养蚕人。
你读了那么多的书,到最后,应更宽容的去看待这世界,不管公与不公,它都是一直存在的。
我们没必要一定苛求彼此完全的相同,才能相融。
因为,这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高悬明月下,青诚看着霍修棱角分明的脸,浅浅一笑:“哥,你说得对,是我偏执了……”
说着,她仰头看向夜空中那孤悬楼宇的红色十字,轻声叹息:
“只是我成长的那方小天地,让我自幼耳濡目染了数不清的人间疾苦。
书里所有的遗憾和过错,都有解释和结局,但他们没有。
那些雨中工地晕倒的,收费处跪地痛哭的,和义无反顾爬上高台的……
生活这场雨,落的其实都是普通人的泪。
他们像豆子一样洒在地上,很多人甚至不曾有过自己的生日便已告别这世界……”
女孩双眼饱含情绪,少年离她很近很近,不止一次的被这样目光触动,下意识紧了紧那外套。
“哥,如果你愿意听,我也想让你感受另一种存在。
那个,或许你此生都触不到的人间烟火。”
霍修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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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一直是个见证生死离别的地方。
我时常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哭声,有新生婴儿嘹亮的啼哭,有病人难熬苦痛的恸哭,还有撕心裂肺的绝望悲鸣,而现在,我只说一个生活里的日常。
如你所知,我家住五楼,没有电梯。
可你或许不知,每隔两月我家里就得换一次煤气。
年前,天寒地冻时,家里刚好又没煤气了,我爸碰巧也出差未归,妈妈没法子,只能花钱请专门扛煤气的人。
可对方一到,我却发现:这竟是位70岁的老人。
他个子不高,衣服满是补丁,腿脚也不甚灵活。
但总重35公斤的煤气,他愿意从一楼扛到五楼,只为挣那10块钱的搬运费。
而这老人将第一罐煤气扛上楼后,我在底下足足等了他十分钟,人才出现。
并且体力已无法为继。
妈妈好言劝了很久,让他这次只搬一罐就好,可老人坚持要全部送完。
于是,喘了3分钟不到,他又再起身。
可这一回,显而易见的步子更抖了……
一切完成后,我从自己存钱罐中掏出了额外的2元,让妈妈一起塞给爷爷。
当时,这位老爷爷不停的向我们鞠躬,还连说了四句谢谢……
哥我知道,在你看来,这12元拢共不过几本书,抑或区区一盒磁带,心底或许还会替老人不值,觉得他这一把年纪万一再累出个好歹,岂不更不划算?
然而,那爷爷告诉我,12元钱,已是他孙子一周的伙食了。
当你们觉得拿命换钱不可思议时,有所不知的是,这或许已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就如同当年我奶奶离世时,她自愿弃医的理由,也仅是为了给我爸留下那读书钱而已……
命运有时很不公平,有人如珠宝,有人如草芥。
但有时它又很公平,每个人都有家要养,有责任要扛,有数不清的沟沟坎坎要趟。
所以哥哥,我在我的世界里,并非谁的宠儿,我无法曲意逢迎谁来回避自己所需要承担的一切。
不管出现在谁的生活中,我都不会是一份礼物。
这世上已有许多迷人的花,而我,只愿做那有结果的树。”
人迹罕至的小道上,女孩清澈的话语激荡起路灯昏黄的光。
长风过境时,少年轻抚她耳畔青丝。
看着那仿若仲夏夜荒原一般的千丝万缕,他吐息散作断碑上的霜:
“诚诚,长大二字,连个偏旁都没有,一定很孤单吧……”
霍修漆黑的眸划过幽寂的光,既像看着眼前又像看着不知名的虚空。
“我像你这么大时,便没有了妈妈……
抱着她染血的琵琶我跪在祠堂,灵幡被那穿堂的风卷起,直扑我背脊,冷得就像整座冬城的雪。
而家中,只剩要把我百炼成钢的爹,和…那些彼此考验的手足。
一直没能告诉你的是,初见那天,其实是我将妈妈灵枢迁回故里的日子。”
少年双眉倾斜,女孩仿佛看到了他眸中长明灯下永不结痂的伤:
“而你的出现,像是一道光,不仅救了我,也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暖,以至后来,不管何时只要想到地球上还有个你,我便觉得这世界还不算太糟。”
霍修看着他的光,最后说道:“哪怕现实里,你我鸿沟万丈,但既然老天安排了那场相遇,我便由衷希望,你能看到真正的我,不带任何背景色彩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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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要走很远的路,转眼便到了尽头。
临别前,青诚数度想开口,但每每话到嘴边又无从表达。
晚风再起时,霍修真挚的说:“诚诚,今晚的风虽然有点大,但吹来了十三岁的你,生日快乐,哥哥愿你尚未成熟,但已在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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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女孩离开,邵宽自夜色走出。
他问伫立楼道的少年:“一会还去店里吗?”
霍修剑眉一蹙,闷声答:“直接回别院,晾那小子一晚再说!”
次日清晨,霍修重返溜冰场,打算取回前夜未及送出的礼物。
却不料,某人已候在里头。
“哟,什么风把凌少刮来的?”
凌云川黑着张脸,一言不发,只顾拳轰邵宽那沙袋。
聂星宇这时从老板椅后转出,打着哈欠说:“我这股龙卷风呐,昨晚跟他斗智斗勇还搭上了我一赌注……”
而霍修却径直上前挡在沙袋前:
“不解气是吧,别跟它较劲了,来,朝这打,毕竟人是我带来的。”
闻言,凌云川彻底爆发了,他一把将拳击手套重重摔在霍修面前:
“对!人是你带来的,你就给我好好评评理,那死丫头她凭什么一上来就对我说三道四的,老子欠她了!”
面对暴跳如雷的少年,霍修淡然一笑:
“你没欠她,是我欠。”
说着捡起他拳击手套拍了拍:“真较真的话,你骂我,往死里骂,就从出身卑贱开始。”
凌云川一窒,张了张嘴没说话。
霍修将手套重新挂好,负手向他:“另外,你也别在意先前我那些交代了,就按自己尿性来,不待见的直接当空气,又何必这般上赶子怄气。”
说着走到他身后,从地上翻出一个被重拳砸烂的礼物,不无嘲弄道:
“旁人那三言两句,你可是从不放心上的,你管这叫不屑,对吧!”
听闻这话,凌云川火又窜了起来:“可那死丫头她开口闭口就是……”
“就是什么?”霍修回过头,双目炯炯的看着他。
凌云川与他对视片刻,忽觉丧气,干脆一屁股坐下,闷头别过了脸。
“其实我懂,都是没娘的孩子,说来话长对吧……”
霍修缓步走到他身边,并肩坐下。
“可她不知道阿,她是一个远比你我都要纯粹的人,那份率真你理解不了的话,便等同于冒犯。
昨晚过后,她对我说:她有自己的世界,并非谁的宠儿,所以不会曲意逢迎任何人,包括我。
而我,只觉得她选择做自己时,无与伦比的酷。”
见凌云川若有所思,霍修也抬头望向窗外远天:
“话说回来,生而为人,谁没些刻骨铭心,谁没半点旧恨心魔,哪怕如你那神一般的叔,难道就能全然料透世事,不犯一星半点错吗?”
话到最后,霍修直截了当的看着对方:“想通了就回答我,是要执意解释无心过,还是一笑风云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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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午后,送别的路口,青诚看着哥哥身侧那少年,吃惊得差点没拿住礼物。
只因这面红耳赤的家伙,此刻正用低不可闻的音量说:
“送蛋糕的事我了了,另外……
昨晚,那什么,是我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