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之牙》Ranya

1、序.殉葬

　　环视将这座城市置于囹圄的群山，在潮红的天幕笼罩之下，它们锈迹斑斑。
　　万山之狱，故葬之城。隔绝于世，恍若桃源。
　　但大梦一场，天道无常。
　　五载宛如前世今生，惊变之中，故都已葬身火海，血流成河，民不聊生。
　　人们总说：乱世造英才。可若非身处乱世，谁又肯做这“英才”？
　　他不过是将一叠文字填满废纸的作者。
　　孱弱的他拖着千疮百孔的躯体，只身一人进入了城市东南面的“食月森林”。
　　反正，举目无亲。
　　他知晓这里暗无天日，乌黑的树木靠吸食骨髓存活。
　　战争使他失去了一只眼和一条腿，病痛却还要夺去他的双手，以此来嘲笑他“废人”的身份。
　　但他义无反顾。
　　他只想赢一张嘴——即便自己并非巧舌如簧的外交官或演说家。
　　那些人……不，此刻他们已经不重要了——资本家看见财产，政治家窥得权利，不都同婴儿闻到母乳甘甜的香气是一样的么？人类最原始的野性便是食欲，它只靠得一张嘴来释放——
　　这是他最后的筹码。
　　跟随三月的“虫潮”进入森林，寻得那片水晶兰盛放的宝地，朝着花朵下垂的一侧继续前行：不可偏移，不要停驻。抵达这条白色长街的尽头，便是卡琳家族的居所——
　　他们在几百年前被驱逐至此，而“林蛮”是内城居民对他们的蔑称。
　　屈辱而卑贱地，他跪下了。那可笑的独腿。倒下之后，便再无法起身前行。
　　没钱，没权，没势，没人脉，没前途。他凝视着阴沉的暗土，将余下的所有力气囤积于丹田，铆足了劲，嘶哑的歌谣破茧而出：
　　“冷炙的黄昏
　　为红土披上金黄的衣裳
　　我爱的人们
　　背井离乡
　　新家园的梦啊
　　如同奢望
　　我们披上战甲
　　扬帆起航”
　　曲调柔美悠扬，曲词隔句押韵——那是来自苏不达多岛的乐声。不过，他明白自己不是苏不达多人。
　　“疯子。”
　　轻飘飘的一声，不知从何而来，打破了短暂的死寂。忽远忽近，宛如神使之音。
　　“何止‘疯子’？”
　　电光火石间，手执绿伞的少女降临于他眼前。只消一脚，她便将他的头颅踏进了黑土。
　　火矢划破空气，“嗖嗖”的箭声密集如雨。他含着混合了鲜血的泥土，猖狂地笑了：
　　自他踏入这片林子的那一刻起，苏不达多的军队就一直跟在他身后。
　　大敌当前，我倒要看看你们如何还能置身事外？
　　“您不是一直对他们的存在耿耿于怀吗？我有法子帮您除掉他们，只求您在三天后的全城征伐中饶我一命！求您……求您开恩！”
　　除非有需要，否则多少人会去探究卡琳家族真正的实力？
　　“我知道一条能够安全抵达森林中心的路线，请让我在前方您的军队带路，就算有危险也是我……届时我以战歌作为信号……”
　　“投敌”吗？“下作”吗？他早已是亡命之徒。
　　“弗吉芙尔 弗吉芙尔
　　您是否怀念杜戈斯的舞步……”
　　独属于这座城市的交响乐伴随着杀伐之音，丝丝缕缕，黏稠地滑入了他的脑海。
　　“愿您回望这片故土
　　我们洒满简克希献上祝福”
　　欢快的节奏敲击着他的心脏，仿佛要将其击碎。恍惚间，他似乎听见了一名女人的声音，但并不真切：
　　“……怎么……我们……两百余名……上层……”
　　不过，都无所谓了。
　　“喂，大叔？”
　　有谁用力将他的身子翻过来了。
　　“你还……”
　　男孩的双手蓦然一抖。
　　是尸斑。
　　他回光返照究竟有了几日？
　　且他也许知道，在这片森林中殒命注定会成为水晶兰的给养，最终尸骨无存。
　　只是那双深蓝的眸子里仍回荡着不甘的余韵。
　　晨钟鸣起，旭日东升，光芒于树梢飘逝，不愿在此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