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忆长安月》幼眠

8、香碎人疏离（一） “脾性恶劣

　　是夜，墨色的天空失了明月的华彩，却引得群星闪烁，璀璨夺目。

　　晚风徐徐，明是极好入睡的天气，却有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楚柔在床上挣扎了几番，终是烦躁地坐起。

　　她望向窗外，仍漆黑一片。

　　即将入夏，不少知了栖在枝头鸣叫着，一声一声，丝毫不间断，搅得她仅存的睡意也烟消云散。

　　她无奈地起身，漫步于庭院之中。

　　忽闻笛声悠扬，楚柔心下一惊，这深更半夜的竟还有第二个失眠的人！

　　她循着笛声一路向西，待看清吹笛之人，心中更似万马奔腾，再也无法平息。

　　只见少年半坐在房檐上，素手执玉笛，墨发纷飞。

　　他眉眼温柔，面色宁静，眼中含着微光，一瞬间竟令人觉得比那漫天的星辰还要耀眼。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这般温润之人，竟是……

　　叶玄？！

　　曲毕，楚柔从惊叹中回过神来，环顾四周，竟已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西厢房。

　　怎会如此草率！

　　她愤然掉头离开，却为时已晚。

　　方抬步，便被人脆生生地唤住，“公主？”

　　“好，好巧……”楚柔背过身，尴尬地笑笑。

　　“公主来我这儿是作甚？”叶玄从房檐上跳下，来到她面前，眉眼间满是疑惑。

　　她也很想问问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

　　“我……”正欲脱口而出的话陡然被她压下，随即见她撇过脸，低低地说了一句：“我去何处与你何干。”

　　叶玄眉头一紧，颇觉莫名，连跟着心情也不太好，只见他转身，语气不咸不淡，“既然无事，那公主就请回吧。”

　　一时，懊恼、羞愤、尴尬爬上心头，楚柔光洁的面庞憋得通红。

　　她转头就要走，却又忽的想起什么，猛然顿住了脚步。

　　她没回头，只是声若蚊蝇地说了一句：“今日的事谢谢你……”

　　而这次她要走，叶玄却不肯了。

　　他伸手将她拉住，眼中有挥之不去的震惊，“你方才说什么！”

　　楚柔却不肯再重复了，她没好气道：“好话不说第二遍。”落下这一句话，她便甩开他的手，飞也似的逃走了。

　　他怔怔地注视着那抹离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心中反复咀嚼着那三个字“谢谢你”。

　　谢谢我吗？

　　听惯了咒骂的人，忽而被人道谢，倒还真有些不知所措。

　　这么多年来，叶玄以为自己早已经成为了利欲熏心，自私自利的怪物。原来在他不为人知的内心深处，也是渴望着拥有这么一句简单的道谢。

　　—

　　翌日。

　　楚柔一惯地早起，与往常不同，今日门外总是传来熙熙攘攘的交谈声。

　　她疑惑地打开房门，想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可这一看，却是把她人给看愣了。

　　只见下人们不似平日里忙活着府里的琐事，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正踩着梯子往围墙顶上挥撒着玻璃碎片。

　　完工后，他们又训练有素地排排站好，排头的毕恭毕敬道：“大人，已按照您的吩咐布置完毕。”

　　叶玄瞧了眼，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思虑了片刻，又道：“再去寻些细线和铃铛，分别系在府内的四个角落，办完这些事，你们便各自忙活去吧。”

　　“是。”得了指令，两列纵队迅速散去，只余叶玄一人。

　　楚柔默然地看完全程，更加的不明所以。

　　“你这是在做什么？”她没多想，忙不迭地问了一句。

　　叶玄循声望去，见到对方睡眼惺忪的模样，怔了片刻，而后道：“履行职责罢了。”

　　楚柔怀疑地瞧了眼那些碎玻璃渣，“这样就行了？”

　　叶玄摇摇头，“还不够。”

　　“缺什么？”

　　“您……”

　　“我？”楚柔疑惑更深，越发的好奇。

　　叶玄点点头，解释道：“这几日您必须安分地待在府内，不可私自外出。”他顿了顿，觉着不够严谨，又道：“嗯……最好不要外出。”

　　楚柔想了想，虽说不能出府着实有些无聊，但总归还是没有性命重要。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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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日楚柔倒真是听话，一连几日都只在府内活动，未曾出府。

　　日子过得也算平静，唯一称得上有意思的那便是一直都让她头疼的叶玄吧，他最近似乎有些反常……

　　比如那一日，楚柔临时起意，坐在书桌前就想为远方的故人写封书信，怎料砚台中无墨了。

　　她无奈地短叹一声，认命地准备研墨。

　　正想着，一只手已先一步地将砚台拿起，他轻笑道：“公主，属下帮您。”

　　楚柔抬眼看清来人，满眼不解。

　　叶玄？

　　她想都不想便回绝道：“不用……”说着，便要去抢他手中的砚台。

　　未曾想几次动手都被他巧妙躲过，最终的结局自然是把楚柔累得气喘吁吁，而叶玄毫无倦意。

　　“您别再乱动了，小心墨水洒了。”

　　楚柔被这么一说，顿时恹恹的坐着不敢动了，只是那双圆眼仍愤怒地死瞪着他。

　　叶玄视若无睹，只觉着她这般模样实在好笑。

　　他忍了又忍，终是破了功，“噗”地笑出了声。

　　这一笑又把楚柔点着了，“你是不是故意找事？！”

　　“没没没，我不笑了……”话落，他还真就收起了笑意，认真地忙碌起手头的工作。

　　楚柔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无事可干，便只能无聊地盯着他研墨。

　　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叶玄的睫毛很长，一滴细汗从他鼻尖落下，经过了薄薄的唇瓣，经过了性感的喉结，流入了衣内，之后又经过了哪儿便不得而知了。

　　长得还真好看……

　　这个念头一冒出，就把楚柔吓得不轻，她心中大骇。

　　呸呸呸！

　　好看有什么用？！本质就是个黑心肠的！坏得很！

　　楚柔生他的气还不够，还得跟自己怄怄气，越气越想，越想越气。

　　这边还在气头上，那边叶玄已将砚台放到她的手边，提醒道：“公主，墨磨好了。”

　　“先放着吧。”她抬眼，正欲开口训斥，人却已经走到了门边。

　　临走之前，还格外潇洒地留了一句：“不用谢。”

　　楚柔：“……”

　　谁要谢你啊？奇奇怪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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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晴空万里的一天。

　　入夏的季节，春日的花骨朵们已尽数绽放，百花争奇斗艳，芳香扑鼻。

　　楚柔见此繁花似锦的景象，心弦一动，便招呼着知夏帮忙将画架搬入院中。

　　她执起画笔，开始一笔一画地勾勒起眼前所见之景。

　　知夏恭敬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楚柔的画作上，见证着那一张白纸是如何变得丰富多彩，活灵活现的。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知夏敏锐地回头查看，待看清来人之后又慌忙道：“大人……”

　　“嘘。”叶玄将指尖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他轻手轻脚地来到楚柔身后，挥动着手中的团扇，空气为之带动，生出几缕清风。

　　楚柔颇为享受地笑了笑，没有回头，“知夏想得越来越周到了，不过方才怎么没见你拿着扇子？”

　　沉寂了片刻，无人回应，她虽有疑惑，但也没再过问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道：“知夏，你说我们要不要找机会溜出去呀？成天待在府里实在是太无聊了。可要出去也不容易，不论是正侧门都有人守着，明明都是原来府里的家丁，现在却拿叶玄的命令来压我。你说，怎么才过几日他们便这么听他的话了啊？哼，叶玄这个人，除了长得好看也没什么优点了，不仅脾性恶劣，还不懂礼数，哎……”

　　她说得痛快，知夏却痛苦不已，好想出声提醒公主让她别说了，可惜……没机会了。

　　“哦？我脾性恶劣，不懂礼数，嗯……还有呢？”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楚柔如绷紧的弹簧一般顷刻弹了起来，她惊恐地盯着他，说话都不利索了，“怎，怎么是你？！”

　　叶玄放下扇风的手，静静地注视着她，“本就是我。”

　　“我我我……”她再次紧张得说不出话。

　　“看来公主对属下意见颇深啊……”他佯装出受伤的表情，看上去楚楚可怜。

　　楚柔回想起方才的种种，羞愤得满脸通红。

　　当着人家的面说坏话，楚柔，你真是够可以的！

　　她气极，望向一旁的知夏，质问道：“你怎么不提醒我？！”

　　“我……”知夏瞥了眼叶玄，随即低下头，不敢看她。

　　“叛徒！”楚柔猜了个大概，愤然转身离开。

　　“公主……”知夏匆匆地点了点头，转身追上楚柔的步伐。

　　楚柔火气大，不让她跟，知夏便温声哄着，两人推推搡搡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若不是今日听了这些话，叶玄还真不知晓楚柔竟存了偷溜出府的心思。

　　呵，还真是不听话。

　　看来得派人多加看守了，必须为末影争取时间……

　　想到这儿，他的神色又恢复了惯有的冷淡，纵使是六月的暖阳也无法消融他这尊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