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瓷》从序

12、大暑 太甜了

　　昨晚他没有再回许家，也没有回外公家，随便找了个酒店睡了一晚。

　　但说是睡了一晚其实也不然，他虽然疲惫，但是一碰到床反而睡不着了。

　　他其实没想那么冲动，以前许知州也带女人回来，但是从没说过要结婚。

　　许知州也鲜少主动让他回家，因为明天是母亲的忌日，他才会去许家。

　　没睡几个小时，他去的时候墓园还没开门，路灯还没灭。

　　墓园前的小亭子里的灯原本还一闪一闪的，最后突然不亮了。

　　天依旧灰蒙蒙的，路灯却灭了，路边的水迹还没干，等不到太阳了。

　　墓园开了门，他走过去，黑色的T恤被风吹皱，头发也被风吹乱。

　　墓碑上女人面容青涩，嘴角含笑。

　　许知州爱妻之墓，秦姝。

　　秦姝年轻时不喜欢拍照，去世的时候连一张正脸照都不曾找到，这一张照片还是她学生时代学生证上的照片。

　　听外公说，她年轻时好看的不像话。

　　但是遇人不淑。

　　对于上一次母亲在世是什么时候呢？大概时刚刚出生，小婴儿哇哇大哭，秦姝在手术台上，无力的抚摸着他的脸。

　　许烬衍沉默着，他坐了一天，许知州没来。

　　这是他印象中，许知州第一次没有来。

　　墓园关门了。

　　他终于开口讲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妈。”

　　简简单单一个字，他在开口的时候有些颤抖，甚至陌生到无措。

　　算了，下次来得时候跟您聊些开心的。

　　阴沉了一天的立京下起了雨，少年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

　　……

　　市图书馆的已经开始闭馆了，外面大雨滂沱。

　　她撑着伞往前面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走去，熟食区还冒着热气，冲散了大雨带给她的冷气。

　　货架上她喜欢喝的那一款果汁已经卖完了，此刻那一排空空荡荡的。

　　她只好吃着刚点好的关东煮，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此刻下班的人也很多，便利店里不算安静。

　　江梦前几日回了南城，她有乐团在南城演出，要出差一个月。

　　她终于有喘口气的机会了。

　　隔天，经过了一夜大雨的洗礼，空气都新鲜了不少。

　　李忆瓷出门的时候心情格外不错。

　　杨嘉昨天给她打来了电话，说是杨雉的成绩越来越差，让她来教一教。

　　她没有拒绝，语气里还带着几分雀跃。

　　那边的人心情也很不错，前几次去的时候总是看见杨嘉一个人坐在前台抽烟。

　　到了西街口，她发现这里的破败气象更甚，周围的大楼已经开始建起来了，道路上都是灰尘。

　　她带上了口罩，不至于灰尘进了口鼻。

　　西街口最前面已经开始拆了，但好像都没有影响到其他人，街里的人们都在像以前一样生活。

　　现在正是暑假，网吧无论白天还是夜晚人都很多。

　　她越过电脑区，看着前台熟悉的人，是张初，他喊了一声道：“瓷姐。”

　　“回来就好了。”她没有问以前发生了什么，简单打了个招呼，就进了后面。

　　杨雉正趴在小课桌前写着作业，杨嘉正一脸不耐的看着他写作业。

　　看着他加减法还不会算，杨嘉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看到李忆瓷的时候，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

　　杨雉却率先哭出了声，控诉道：“姐姐，你来教我吧，爸爸他不会，还很凶……”呜咽声不停。

　　杨嘉看着他的操作，不禁扶额。

　　他最后走了出去，占了一台机子，心烦意乱的开了一局。

　　李忆瓷看了一眼杨雉的作业，也有点头大，只能掰着他的手指头一点点教。

　　有时候实在掰扯不过，她只能换一道题。

　　就这样过了两周，这一次她把许烬衍也拉上了。

　　主要是小孩子的作业太头疼了，解释不清楚。

　　许烬衍是上周回的江市，两个人电话联系了几次，约在今天出门。

　　见到许烬衍的时候，她的内心竟然有点不知名的小兴奋。

　　那天正好大暑，李忆瓷只穿着蓝色牛仔短裤，上衣穿着白色的T恤。

　　少年早早的就在一中校门口前等着她，李忆瓷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穿着黑色T黑裤的少年站在树下，入神看着书。

　　认识许烬衍以来，好像他都是黑色的衣服。

　　李忆瓷走到他身旁，少年才缓缓抬头。

　　不知道为何，她总感觉许烬衍的眼睛里的光在望向她的那一刻闪烁了。

　　“在看什么？”

　　她出声，夏季的热烈在那一刻散发的无处不在。

　　“数学。”

　　女孩接下少年递给她的书，内心讶异了下。

　　她知道少年学的快，但是他此时已经在看选修了。

　　女孩站在他面前，她的头发变短了，原本齐腰的头发现在只到锁骨，一双笔直纤细的腿白得晃眼。

　　“走吧，公交来了。”面前的人出声。

　　李忆瓷又说道：“你是不知道，给小孩子讲题有点困难，我不太会讲。”说到最后她眼神暗戳戳的看了一眼边上站着的少年。

　　但只能看见少年清晰的下颚线和喉结。

　　李忆瓷听见他似乎笑了一声，然后声音在耳边响起：“所以，今天找我出来？”

　　她有些心虚的笑了笑，然后带着歉意：“你学习那么好，比我更会教，我有时会钻牛角尖，你的思路比我更清晰一些。”

　　听到这话，许烬衍笑得肆意。

　　“也只有有求于我的时候才会说点好话了。”

　　“怎么会？你以后想听什么话，我就说什么话。”她小声狡辩。

　　许烬衍看着她有些狡辩时的神色，一只手不自觉抚向了女孩的头顶，女孩抬头看向他，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最后指在收手时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发尾。

　　细细软软的。

　　她靠着边上的柱子，眼睛里的狡猾没被许烬衍忽略。

　　看见的还有少女眼下的乌青。

　　她还要说些什么，被许烬衍抢了先：“最近怎么样？”

　　听他这么问，李忆瓷觉得奇怪，不过还是回答：“老样子，以前该怎么样现在还该怎么样。”

　　“你呢？”她随口问道，说完转身看向了公交车上的指示牌，快到了。

　　许烬衍道：“还行。”

　　就她转身的那一刻，一个瓷瓶碰到了他的手，白色的，是上次他送给她的新年礼物。

　　他心里有些窃喜，笑意直达眼底。

　　李忆瓷转身就看到少年表情愉悦，不过公交没给她问的时间，后面开了，她率先一步，下了车，少年紧随其后。

　　到了网吧，她先和张初打了个招呼，然后自然的走到了后面。

　　“衍哥。”张初出声，眼神里还带着感激之色。

　　不过许烬衍只是淡淡看他一眼，并没有多言。

　　父子俩还是跟李忆瓷前几次来时一样，一个撑着头皱着眉，另一个眼睛里蓄满泪水。

　　再看见李忆瓷的那一秒，杨雉的泪水瞬间流了下来，委屈在一瞬间被放大。

　　杨嘉仿佛也看见了救星一般，随后又一脸无语地看着正在抽噎的男孩。

　　李忆瓷过去安慰他，杨雉一瞬间扑进她的怀里。

　　许烬衍看着他的动作，眼神冷了几分。

　　不爽，这小崽子挺会啊。

　　杨嘉把他叫了出去，两个聊了一会，许烬衍只是点头，并没有其他想法。

　　等他回来，杨雉已经趴在桌上认真写字。

　　李忆瓷看见他，又对小男孩道：“我今天叫来了一个厉害的大哥哥，哥哥什么都会，让哥哥教你好不好？”她声音在遇到小朋友不自觉放软，甜甜的。

　　许烬衍在听到那两声哥哥后，眼神只是盯着李忆瓷，太甜了。

　　心坎里都被甜意充满。

　　女孩背着书包过来，给了他一个眼神，又道：“靠你了。”声音还带着点嗲意，不过说得人似乎没察觉到，拿着书包去一边写起了试卷。

　　客厅很小，还有些暗，她打开了餐桌上的灯，不过没有多大作用，她没有在意。

　　许烬衍看着小崽子的数学书，每个格子里都写这一个歪曲的数字。

　　语文的田字格本上，小崽子写的邵雍的《山村咏怀》，每个字都必须顶着格来写，想要把格子撑满一般。

　　“哥哥，这个我不会。”他声音小小的，怯怯的。

　　看着过来求助的小崽子，他放下了手里的田字格本。

　　许烬衍很会讲题，他能顺着小孩子的思绪去让小孩子理解，不一会儿杨雉的作业就全部写完了。

　　他抬眼看向餐桌上的女孩，头几乎要埋进试卷里。

　　李忆瓷做题还挺顺利的，中途抬眼看了一下边上的两人，看着两人相处和睦她又低头继续写试卷。

　　一张化学试卷被解决后，她头有些涨，抬眼看向周围都雾蒙蒙的一般。

　　杨嘉看她写完作业，招呼了一声，说今天中午请客。

　　这会儿的网吧没人，五个人出了网吧，坐上了杨嘉的车去往了市区。

　　是市中心的一家火锅店。

　　几个人落座，没一会儿他们点的东西就上来了。

　　“你们今年高几了？”吃饭时，杨嘉忽然问道。

　　李忆瓷夹了一块虾滑，道：“过完暑假就高二了。”

　　“高二了。”他重复了一句，心思飘远。

　　他当年辍学也是高二。

　　“我也上到了高二。”他喃喃。

　　张初诧异，他一直以为杨嘉是个自己白手起家，大字不识一个的混混。

　　“当初在哪里上的啊，嘉哥？”张初吃着东西，口齿有些含糊不清。

　　杨嘉笑了一声，道：“跟瓷妹和小衍一样。”

　　听到后，李忆瓷有些诧异，但是没再多问。

　　桌上一阵静默。

　　“小衍是哪的人啊？”

　　许烬衍正在放虾滑，之前煮好的虾滑被他送到了李忆瓷碗里。

　　李忆瓷低声道：“够了够了……”

　　“立京。”他只淡淡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又撇下头继续捞着虾滑。

　　李忆瓷被他搞得有些撑，上一个还没吃完，下一个就立马到了碗里。

　　“够了许烬衍，我吃饱了。”她幽幽看了一眼许烬衍。

　　少年嘴角弧度更甚。

　　室外广场上太阳肆意，人们全在商场里逛着。

　　“前些天还是大雨，今天就这么热，真是不能出门的……”有人抱怨了句。

　　闷热的雨季过去了，接下来就是煎熬又漫长的曝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