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热浪》慕凛mulin

1、交错的重叠

　　路灯的昏黄映射在薄薄的窗帘上。

　　夏季的闷热让余炽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紧皱着眉头。白皙的皮肤热的染了一片红，脸上也压出了凉席的印子。蚊虫的叫声格外恼人，但梦里的人并不想因为这闹声而清醒。

　　“最后的夕阳在你身边，剩下的时间就交给星野，你和我牵手相约梦里碰面……”

　　锲而不舍的来电铃声终于把余炽从梦里扯了出来。他一把抓过手机，看也不看来电显示就直接摁断。烦人的情绪在此刻达到巅峰。余炽把头埋进枕头里，试图重新开始新一轮的睡眠。

　　“最后的夕阳…”铃声戛然而止，在对方没说话之前余炽先开了口:“有什么事赶紧说，扰人清梦是会遭报应的。”

　　“小兔崽子你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对方被余炽的态度整得顿了一下，接踵而来的却是暴怒。

　　“老子生你养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怒气冲冲的中年人一下子让余炽清醒了过来。

　　“有屁快放，没事挂了。”尽管此刻他已经脱离了朦胧的状态，但语气并没有好上几分，依旧不给对方任何关于礼貌的姿态，尽管对面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血缘关系最近的爹。

　　“咳”余进宽此刻却像是多了点不好意思，但很快便恢复了理直气壮，“给老子拿点钱！”

　　“呵，没钱了就给我打电话，你这爹当的，够厉害的。”还是一副淡淡的样子，余炽甩给了对方一句话，“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不是整天念叨着我这条烂命吗？有本事你就拿回去。”最后几个字让余进宽更加恼羞成怒，开始破口大骂，什么下三滥的词都冒了出来。

　　“我就说你跟那个贱女人一个样！藏着掖着，靠着老子过生活，还整天要死不活的。那女的死了，留下你这么个贱种跟她一个样！”

　　没等余进宽再骂下去，余炽就把电话撂了。

　　余进宽是什么害虫，他再清楚不过，也幸好他妈走的早，不然，还得受多少年的苦。

　　恍惚间，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女人躺在地上，苍白着脸，青青紫紫的淤痕从手上遍及各处，眼眶通红，却忍着不出一声的模样。

　　六岁那年，林清婉就因为病痛走了。

　　余炽对她所有的记忆都止步于此。

　　温柔的，可怜的，各个样子都停留在那一年的冬天，冰冷充斥整个世界。

　　破旧的老屋子，潮湿的床，一个被命运折磨了数年的女人，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了余炽的手，慢慢地，用她一生都秉持的温柔告诉他，

　　“阳阳要乖乖的，妈妈这辈子没有留给你什么，是妈妈对不起你……”

　　眼泪从女人病态的脸上滴落，一滴滴砸在床沿，绽开它最后的色彩。

　　小余炽稚嫩的声音喊着妈妈，留给他的，是女人紧闭的双眼和逐渐松开的手。

　　那天，风呼呼作响，却没瞧见下雪。

　　对于南方而言，也不奇怪。只是风刮的人生疼，六岁的余炽呆呆的看着大开的窗户，风卷走母亲最后一丝气息。

　　余进宽回来后就把窗户开了，嘴里念叨着晦气，看着呆滞的余炽更是怒火中烧，让他滚一边去别碍事。

　　余炽对后面几天的丧事已经记不太清了，只知道漫天的白。

　　他妈妈，林清婉女士，挚爱的纯白色。

　　可怜的女人最后被送去了哪里他不知道，没人告诉他，不管是出于冷漠还是关心，他得不到解答。只有外婆抱着他哭得止不住，心心念念她可怜的女儿，可怜的外孙。他想帮那个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数十年岁的妇人擦擦眼泪，却惹的她更泣不成声。紧紧抱着他不放。

　　外婆把他带回了母亲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告诉他即使再苦再累她也要把他养大，这里就是他永远的家。

　　六岁以后的日子，他大多数是跟外婆住在一起，祖孙二人平平淡淡过了好几年，只是每每到了冬季，外婆的眼眶总是红着，却只说风沙迷了眼了。

　　刚开始几年外婆经常自己偷偷出门，余炽乖乖留在家里，当一个不说话的木偶娃娃。后来长大了些，外婆就带着他一块出门去，他知道，外婆想女儿了，想他妈妈了。在任何一个纪念日里，她都要去看看她，好像那人儿等着她去。清明去，生日也去，冬天照样去。

　　祖孙俩互相依偎着过日子。余进宽也没来看过，毕竟有人替他养着儿子他倒是捞的清净。

　　直到外婆也因为病症难以医治离他而去，像那一年冬天的枯枝终究被风雪压断了。这样一来，不得已他又回到了余进宽这。

　　余进宽，他名义上的爹，做亲子鉴定也是亲缘关系99.99%的亲生父亲，同样也就是个人渣，酗酒成性，游手好闲，喝完酒就只会拿余炽出气，什么虎毒不食子在他这全是些屁话。

　　余炽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余进宽还没死，为什么他还能拥有活着的权利。而真正善良的人却只能被埋在小土包里，回归了土地。

　　烂人的命怎么这么长，这就好似一个无解的问题，困扰的只有余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