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她和她的她们 ...
-
北城的朔风凛冽,像针一样,无孔不入的钻进衣服。
无论你包裹的多么严实,也觉得阵阵寒意,簌簌入骨。
年前的北城,人少了许多。过两天就是大年夜了。每年阴历二十七八,周边村落的人们都回了家,备年货去了。这时候,便是北城最冷清的日子,加之今天又落了雪,让原本稀疏的街道,显得更加萧条了。
偶尔有几辆小车经过,摩擦着路面呼...滋... ...呼...滋作响。
长安街头。几盏不算亮堂的路灯,微微地一闪一闪,笼罩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一群人。
裴瑶左手被牵着,右手死死地攥紧毛衣领,一步一步紧随着妈妈来到灵棚,直到落了脚。右手也没有放下来。下过雪后的地面一点儿也不好走,又湿又粘。
“瑶瑶妈,娃姥那些猫,抓紧送出去。不能在这儿!过会儿再招惹其他猫崽仔,害人么?“旁边一个男人说道。
“是要送走的,不吉利!”裴瑶妈边说边匆匆找了人来帮忙抱走了那几只猫。
外婆喜欢猫,去年冬天街道外面有两只流浪猫,一路跟着她到家里暖炉旁,赖着就再也不走了。外婆收留了这两个小东西。后来母猫生了小崽。算来到今年有五六只了吧。它们平日就懒懒散散的在暖炉旁边,也算乖。
大概是太冷,裴瑶微缩着脖子。一动不动,有些不知所措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人发号施令。告诉她干什么,去哪里。她思绪回到半小时前,妈妈破天荒来接自己放学。老师有些焦急的叫她出了教室:“裴瑶,你妈妈来了。说你姥姥去世了。接你回家”
裴瑶怔怔地抬头,朝灵棚里面看去,外婆好像就静静躺在里面。不知是害怕还是太冷,她不自觉地微微哆嗦了一下。
眼前弥漫着寒风里呼出的热气,雾腾腾的看什么都模糊。她似乎隐约瞧着,外婆脸上盖了什么。白布还是白纸,刚想走近些,因为全身冻的僵硬。她才艰难的迈了一小步,就被棚外的男人拦了下来,男人是隔壁刘奶奶家的儿子。他上前一步继续说道:“瑶瑶... ...你和姨里屋去。”说完看着裴瑶又补了句:“你外婆,今早上...去世”话没说完就被另一个男人打断:”娃尕小,你说去世能懂么?”“10岁尕娃,咋不懂么?”裴瑶定定站着,听他们一人一句,后面说什么她也不记得了。
直到裴瑶妈从另一簇人群里回来:“裴瑶,你和我去大舅家”说完头也没就转身离开。看着妈妈泫然欲泣的双眼,她想说问什么,却欲言又止,最后也没组织好语言。只好默不作声跟了上去。
北城有个习俗,人死后,遗体要在家中停留。三天为限。亲人要守灵床,灵柩,灵位。听老人说:人死后三天要回家探亲,那三天是不能睡觉的。要守着夜等逝去的亲人灵魂归来。
可说来奇怪,守夜的孩子也是不少。唯独裴瑶被妈妈带回了家。
直到外婆下葬。北城讲落叶归根,人死后一定是要土葬的,找个山清水秀,地势宽广的好地方,让死者安息,庇佑子孙。去世的人最后停留在世间的片刻,经过初丧,哭丧,做七,就是送葬,直到后来下葬。裴瑶也只是远远的不能靠近。后来她长大才知道,因为自己的属相与外婆犯冲,不能靠近灵柩。
说来,裴瑶和外婆,一起生活过小一阵子。
裴家外婆有孙子女五个,唯独最疼爱的就是裴瑶这个外孙女。裴瑶自小乖巧,嘴巴又甜。每次去外婆家总会软糯糯的叫:”外婆婆!”。每到了外婆家门口,总用两只小手轻轻拖着外婆的下巴,学着大人样,说一句:”可太想你了,我的外婆婆“然后粘在外婆怀里不到半个时辰,不下来。搞的外婆每次分开,总要红了眼,送着他们一家子到路口。瞧着背影离去。才肯独自回家。前两年还好,这几次些许是上了些年纪,腿脚也不利索了。
裴家外婆年轻时,没了老公。后来也没有再嫁,靠着纳鞋底的手工活。独自抚养三个子女成人,她自己住着也是无聊,就招呼每个周末,让子女们带着外孙子女来家里聚一聚。
后来,裴瑶快上中学那会,父母工作越来越忙。晚饭也总要等父母下班,才能一起下馆子。外婆实在心疼外孙女,就要女儿把裴瑶接来和自己住。
开始裴瑶妈是不同意的。
“她的作业我是要每天盯着的,你也不能辅导她功课,”
后来外婆哭着说:”我一个孤寡老人,想要瑶瑶陪陪自己,怎么就不行。“
裴瑶爸妈因为这个事情,吵了好几次。裴瑶也习惯了。反正,家里总是大事小事都会吵,每每大战后,要摔些碗啊盘子啊。搞得动静不小。外婆说要接裴瑶的那晚,裴瑶刚进了自己房间就听见客厅不知又摔了什么。隔两天早饭,餐具又变了花样。
裴瑶妈最后也是拗不过老人家,隔了两晚就带着裴瑶去了外婆家。但是每周末聚餐就取消了。
自那以后,每周五晚上,外婆都会牵着裴瑶,站在路口等父母接她回家。路过隔壁刘奶奶小卖铺,裴瑶每次都会甜甜的叫”牛奶奶”“牛”奶奶其实姓刘。因为小时候裴瑶刚学说话那会,不会发“刘”总是叫成“牛”奶奶。刘奶奶也不介意。总被裴瑶奶声奶气的口音逗的哭笑不得,索性就一直这么叫了下来。
每次路过,“牛”奶奶会笑咪咪的拿个棒棒糖给她。这是裴瑶童年最开心的回忆。
后来裴瑶少说起这段童年往事,回忆像是被抽离过,断断续续的总是不完整。
往后再发生的事情,她怎么也想不起来。每每有人说起外婆,妈妈也总是怕她难过要岔开话题,久了,就真的没人再提起了。
裴瑶12岁那年,有一天。爸妈突然带回来一个小女孩。告诉她:“这是你的妹妹,叫裴童。”
这个“妹妹”话很少,自来以后,也总哭喊着要“回家”从她来以后,爸爸陪自己的时间,更少了。妈妈也总是无奈的哄着妹妹:”这就是你的家呀!”直到有一天,怎么也哄不了了。
“妹妹”抱着自己的小熊玩偶离家出走。
那天,爸爸疯了似的从早到晚,拉着她们母女找了一天一夜。
直到第二天上午,“妹妹”被警察送了回来。
看着裴童被警察带回来,,哭闹着却怎么也不肯进家门。裴瑶又委屈又生气,气呼呼上前抢过裴童手里的小熊玩偶,用尽全身力气丢出了门外。
吼道:”不想回来就走啊!不要回来!“裴童也是被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哭也不敢哭了。
这会旁边大人也是一脸尴尬。最后爸爸实在有没办法,只能对着警察道歉,然后抱起裴童大步朝客厅走了进去。
那一年裴瑶12岁。裴童6岁。
18岁,裴瑶的成人礼许下的最后一个愿望:未来去哪里都可以,只要离家够远。
裴瑶终于要逃离北城,去往江州。
出发前一夜,裴瑶双手拖着后脑勺倚在床头。内心不免有些自嘲到:”这个地方,生活了19年,甚至没有一丝留恋,也没有一丝不舍啊?“她想:”如果一定有什么放不下,转头看了看身边的裴童。“
后半夜有些辗转难眠。索性不睡了,她叫醒了裴童:“宝贝,我明天就要去江州上学了,毕业以后也不会回来。我会在那边找工作”
顿了顿,她接着说到:”我想出去,你知道的对吧。你应该是懂我的吧?她有些质疑又有些莫名的确信。自顾自说:“你要乖乖的... ....我会写信给你,你会回信的吧?“
裴童揉了揉睡意朦胧的眼睛,侧了侧脸,转向裴瑶的方向。她看着昏暗光线下裴瑶白皙的脸庞,裴童不是内心毫无波澜的。只是昨天说完要去外地上学后,妈妈絮絮叨叨个没完。她也没来得及说些什么。
”三年欸,以后每年见一两次”裴瑶有点意味深长的说。
裴童后知后觉的想想,心里突然就很不是滋味。
她听裴瑶说完,短暂迟疑了一下,突然抬起手臂像个小大人一样,单手揽着裴瑶的脖子,然后钻进裴瑶的被窝。她蹭着裴瑶的脸故作深沉的说了句:”又不是再也不见,搞的生离死别一样”
“呦,小屁孩还知道生离死别”裴瑶忍不住偷笑了起来。
接着突然认真地说:“好好上学,等我毕业了,你努力考到江州的大学。”
“嗯。江州的大学好考吗?我这么笨,会不会考不上呀,哈哈... ...”
“小傻瓜,江州那么多学校!何况... ...”“我会想你的,裴瑶。会很想你... ... ”
”我离开,只是为了以后有更多的选择,我们都不该被束缚。“
裴童一边应着一边点头。裴瑶接着说:”我们每个人,总是要长大的。我们改变不了任何人。更改变不了父母... ...“她顿了顿,看着裴童。接着补了句:”但是,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记得,我都会陪着你。在你身边!”
裴童接着说了句让她忍不住酸了鼻子的话:“我不想要自由!我只想和你在一起,裴瑶,你放心去上学,我会乖乖听话!”
”嗯,三年... ...很快的!““你是不是感冒了,裴瑶?你鼻子塞塞的!“
”没有,睡吧!”临近后半夜,裴童迷迷糊糊中,眼皮打了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隐约感觉额头被什么软软暖暖的碰了碰”因为太困了,懒得不想睁眼就睡去了。
她受够了这令人窒息的家她默默的想:”这世上,能理解她的大概只有裴童吧,只是她现在太小了,自己也没有能力保护她。裴瑶想到这里,转头看着熟睡的妹妹,亲了亲她的额头,心情有些复杂。这是她唯一的牵绊。她喃喃道:“再等等,毕业了,就接你一起。”
这一年,裴童13岁。裴瑶19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