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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三十三 ...

  •   和她梦里一模一样,只不过被原封不动地搬到了现实,她跪坐在原地,有人报了警,她不敢再上前去看了,她受不了。

      她一直坐在那里,坐到现场被清理干净,他被呼啸的救护车带走,只留下一大滩血迹。

      爷爷怎么办呢?爷爷还在等他。

      云蓁没力气去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了。街边一个店面里的姑娘看她一直坐在烈日下,走过来劝她:“你认识那个小伙子吗?要不然去医院看看吧,说不定还有救。”

      云蓁木着脸,木着声音:“没救了,他已经死了。”

      店员姑娘不好接她的话,她折返回去,再来的时候递给她一瓶水,“喝点水吧,你也不能一直坐在这儿,你认识他家人吗?要是打官司的话是不是还能做个证人?”

      云蓁不说话了,她像一具苍白的石雕,炎炎日头下她一直在出冷汗,浑身发抖。店员姑娘叹息了一声,又回去了。

      她才和林涧松弄清楚这个循环,才知道死亡是触发这个循环的契机,他们还不明白该怎么救下对方,就毫无演习地被送到了原来的时间线上。

      她能回来不是没有缘由的,她被送回来肯定是要救他的。

      可是还是没赶上,那她是不是要一直在这条没有林涧松的时间线上继续生活下去了?

      这怎么可以?

      他们在这个世界都是孤零零的,他最害怕的就是被丢下,可是到现在,她居然还是丢下他了。

      云蓁的五脏六腑好像被利刃一寸寸割过一样,在梦里和在现实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想放声大哭。

      云蓁一直在这里坐到下午,太阳偏斜了,她头昏脑胀,来往的汽车尾气熏得她胸闷气短,她使不上力气,站也站不起来。

      就在这时,她抬起头,看到爷爷跌跌撞撞地走过来。他神色很惊慌,步伐凌乱,嘴里念念有词,来往的人看到他都下意识避开他——谁都能看出来,这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老人。

      云蓁看到他的裤脚被撕扯成了一缕一缕,穿的布鞋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衣服也很凌乱,他晒得满脸通红,不知道是走了多久才从五院走过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出来的。

      她支撑着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原地栽倒,她不敢上前,跟在爷爷后面进了巷子,爷爷哆嗦着手从衣兜里掏出钥匙,她远远站在外面,看着爷爷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找过去,小声喊着林涧松的名字,没找到他,就在屋子里兜起了圈子。

      云蓁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慢慢走进去,关上门,把爷爷扶到床上坐下。

      爷爷看着她,眼角滴下一滴浑浊的泪来。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不说,呆坐了没几分钟,就又站起来,从书架上拿下那本相册,要给云蓁看。

      他翻过一页,带动着薄薄的覆页纸也颤颤巍巍,这是十二岁的林涧松和爷爷,也是这十几年岁月留影里他唯一一张笑着的照片。他看起来目光清澈,嘴唇红润,他咧嘴笑着,门牙上甚至还带着小锯齿,漂亮得有点雌雄莫辨,像个BJD人偶。

      老人说话了,他的声音很轻,和以前他们去看他时不同,老人很平静,但是悲痛欲绝从他身上每一个毛孔里散发出来。

      “他小的时候,最亲近的人就是我,对别人很有戒心,敌意很重。”

      “不爱笑,懂事很早,小时候有点口吃,被人笑话了,有很久都不说话,等再开口时,就是想好了,再逐字逐句地说,不容易被逗笑,也不喜欢被反驳。”

      “看人的时候让人没处躲,我说过他,改不掉,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你看,性子很犟,认定了的事情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老人叹了一口气:“我不想他活得太累,也不想过什么好日子,这样就很好,可是人和人不一样,小松这个孩子,必须得给自己定个目标才能放过自己,才能有动力地活。”

      天沉下来,西边晚霞绚烂,暮光掩映在檐角,光线渐渐逃远了,只剩下余晖被窗框割成一小片金黄的影子落在地上。

      傍晚了。

      老人抬起枯瘦的手背,他眼下发青,和云蓁以往看到的爷爷完全不一样了。他说了这些话,看上去累极了,云蓁仿佛看到生命从他身体里往外不断流走,他扶着床沿慢慢躺下来,慢慢呼吸着,胸口一起一伏。

      “贞贞,你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吗?”他声音低沉,像地底汹涌的暗流。

      “是什么?”云蓁小声问。

      “最可怕的事情,就是活着完全没期待了,却还得活着。”他转过脸,突然微微笑起来,干枯的笑容在暮色里显得凄楚而绝望,“贞贞没了的时候,我就尝到了这种滋味,没想到好不容易缓过来,又是这样了。”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云蓁手脚冰凉的坐着,脑子里是一团浆糊,她想不明白,也弄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给了她机会,又让她赶不上。很难说她和爷爷到底谁更难过一点,爷爷现在躺着,就像个毫无生息的木偶,她没开灯,任由黑暗湮没了她们。

      现在她唯一的希望就是她仍然身处这个循环中,这样无论明天她掉入的是哪一个时空,都不会比这一个更差了。

      如果是她和林涧松相识已久的那条时间线,那她就能再见到他,再和他一起想明白出路;如果还是今天这个折返回来的循环,那她拼了命也一定要救下他;又如果是她已经跳了楼的那条时间线,那就没什么好说了,他们的故事暂停到这里也好。

      她从来都不是坚强的人,要她一个人去面对这个世界,真的太孤独了。

      *

      林涧松醒来的时候,还有点发懵,明明是空气里都下着火的夏天,他却像是从冰窖里刚刚苏醒。

      已经快十点了。

      他从来不会睡这么晚,昨晚云蓁回去以后他也第一次意识清醒地经历了跳转,云蓁的传递点在她的房间,他的传递点就在他的家。

      后来是怎么睡着的,林涧松完全没有印象了,他一边觉得奇怪,一边又开始收拾给老头带的东西。

      云蓁没有来找他。

      这非常反常,他又看了看表,九点三十五分。一般这个时候云蓁已经过来了,他们本来应该再商量一下出路,谋划下一步,可是都快十点了,云蓁还没有来。

      她会不会不来了?

      林涧松机械地往背包里塞叠好的床单,脑子还有点混沌。

      他想起云蓁乌沉沉的眼睛,还有她笑起来时嘴角一侧一个若隐若现的小酒窝,他突然默默地笑起来。

      他又想起了云蓁第一次来找他时的场景,开始时,他冷眼看着她直白的眼神,胆怯却又硬撑着的样子,她明明非常害怕被拒绝,但她还是不管不顾地说了出来。

      林玉珠是个很漂亮的女人,他在吴贞的毕业照上见过她,她留给林涧松的也是一幅好相貌,这幅相貌吸引了不少青春期女孩明里暗里的目光。林涧松一直都知道,也一直都装作不知道。

      他看着她胆怯又勇敢的眼睛,很动人。

      林涧松在教室里看到她的背影时,经常在想她的声音到底是什么样的?她说话太少,她把自己藏在了嘈杂的班级里,林涧松记不起她说话的样子,他有时候也在想,她是不是一周也说不了几句话?

      送老头去了五院以后林涧松就没有几个说话的对象了,他每天晚上回来都要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喊一声:“我回来了。”

      喊给谁听,他自己也不知道,好像这么喊了就代表他不是一个人,还有人在等着他,日子不至于只过给他自己看。

      长久孤独的时光里,他给自己竖起了一道厚厚的盾牌,云蓁白皙的脸庞,玫瑰花瓣一样的嘴唇,还有她坦然又绚烂的告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盾牌上,在空气里摔出声响,让他从盾牌背后探出身来。

      他从来没有接受过来自其他人的如此确定的情意。

      他仔细观察着她,目睹着她一次次的剖白,她一开始时满脸的绝望决然变成了后来渐渐舒展的眉眼,还有一次比一次灿烂的笑容,她的眼神越来越依赖,她总是在说喜欢他。

      在林涧松的生命里,云蓁这样的人找不出第二个来,她竟然会如此坚定地喜欢他。

      他总疑心是幻梦一场。

      他怕的东西有很多,怕老头的病情又加重了,怕自己考不上理想的大学,怕时间过得太快,老头一年比一年老下去,也怕和别人怜悯的目光对视,尽管他自觉已经练出了刀枪不入的本领,但午夜梦回时,还是会被这样的眼神灼伤心脏。

      也许他真正怕的,是云蓁和她庞大的喜欢突然消失不见。

      林涧松怕云蓁会逃跑,等哪一天她从这个迷雾一样的循环里醒来,会对他若无其事地说:“就这样吧,到这为止了。”

      那他就又得被封到厚厚的冰层里去了,扣烂了指甲,双手鲜血淋漓也出不来了。

      他的思绪乱成一团,他又抬眼看了一眼表,九点四十分。

      突然,他就像被人从后面打了一闷棍一样,他扔下背包,穿上鞋就往外奔去,他跑了几分钟,实在是太慢,路上出租车不多,他边跑边拦车,终于拦下一个,他一路上都在盯着表,司机被他催的不耐烦,小声道:“上学迟到这么久呀……”

      林涧松没心情解释,他焦躁地看着表,恨不得按住指针让它别走了。

      下了车他就往学校里冲,门卫在他身后大声喊叫,他头也不回地说道:“高二一班林涧松!”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拨开往下涌去操场的学生群,逆流而上,广播曲轰鸣在他耳畔,快一点,再快一点,已经十点钟了。

      他感觉到了嗓子里的血腥气,冷汗淋湿了他的背,他踹开虚掩着的天台门,看到云蓁的背影正对着他。

      瘦弱,摇摇欲坠。

      林涧松轻声叫她:“云蓁。”

      他声音嘶哑,没喘匀的气还憋在胸膛里。天地都被罩进了真空罩,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能看到她转过身来,衣服一角摩擦过粗糙的围墙,发出细小的声响。

      云蓁看起来有一点惊讶,但也仅仅是惊讶,她很快就平静下来。

      果然是这样。

      隐隐的绝望从他心底涌上来,这个云蓁是那天跳了楼的云蓁,在这一天,他们应该都死了,可是只有他又回来了,这半个多月好像是场梦一样,他和云蓁好不容易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被开玩笑似的又扔了回来。

      他闭一闭眼,被扔回来的只有他一个人,眼前这个云蓁,显然是那个死意已决的云蓁。

      “一切都会变好的,你相信我。”林涧松声音干涩,真是好徒劳的劝慰,可是此时此刻他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想说的太多,能说的又太少。

      他也不敢靠近她,怕刺激到她。

      云蓁讽刺一笑:“会吗?”

      她的眼神没有焦距,过了刚才的惊讶,他在她眼里连空气都不是了,她又转过身去看着楼下,林涧松一步步挪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看,这么多人,他们看起来好像都没有烦恼。”云蓁的声音像一条平直的线。

      她的嗓音其实很甜美,可是她本人总是透着股冰凉的味道,连带着声音也像是结了冰茬。

      “谁都有烦恼的,我也有。”林涧松手心沁出了汗,他整个身体都蓄势待发,时刻准备着拦下她。

      云蓁整个人看起来却很放松,她趴在围墙上,懒懒地说:“有就有吧。”

      林涧松没有说话,广播体操的音乐响起来,楼下的密密麻麻的小人整齐划一地开始动作,云蓁的声音轻柔又动人:“林涧松,怎么会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

      他好像懂又好像不懂她的意思,她也明显没有在期待他的回答,她趴在围墙上,粗糙的白墙灰粘到了她的校服上,擦过一片泛着渣的沉白。

      “正好是你,这样我就一点遗憾也没有了。”林涧松有点恍然,紧接着他听到她说:“我挺喜欢你的,再见了。”

      她动作敏捷地翻身跳了下去,那道矮矮的围墙没有给她造成太大的障碍,她没有一分一秒的迟疑,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她就这样跳了下去。

      林涧松被那句突如其来的告白恍住了神,零点几秒的时间差,他的手指抓到了云蓁的衣角,这片布料像一片云一样又从他的手中滑走,嘭的一声,尖叫声响起来。

      林涧松看着自己的手,还在愣神,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林涧松有一盘空磁带,里面录着老头唱京剧的声音,开玩笑时的声音,笑着骂他的声音,还有他发病时孩子一样呜呜的哭声。

      他怕老头死了以后他会忘记他的声音,偷偷录了一些下来,仿佛这样做了就能延缓那一天的到来一样。

      此时此刻,他居然在想,他以前为什么从来没有察觉到云蓁的声音其实很好听。

      她那一把镇定柔软又动听的声音,在对他又说了一次“喜欢你”以后,就义无反顾地跳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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