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二十八 ...
-
落雨了。
天空是闷闷的烟灰色,大片大片厚重的云朵聚集在一起,天还没亮,骤雨急急地打在窗户上,摔出声响。
云蓁坐在飘窗上,开着窗户,雨滴淋了她一头一脸,她贪婪地呼吸着暴雨中的空气,一只红色的瓢虫停在窗框上,背壳在水汽中格外鲜红。
云蓁伸出手指,瓢虫顺着她的手指爬上来,停住了,有点痒痒的。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刚刚的梦再度向她袭来。
和之前一样,她梦见自己在计划好的时间爬到了楼顶,这次没跟上次一样灵魂出窍,她看了看楼下,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真的死在了操场上,摔出了一地的血。
很奇怪,梦里她是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俯瞰着整个画面,就像在翻阅一本连环画,心念意转之间她就能切换视角。
尖叫声此起彼伏,好多人捂着眼睛,她被人群围成一个圆圈围在中间,大家都不敢再向前一步。
她甚至看到邓老师惊慌失措地拿出手机报警,声音都变调了,她还看到雅琪惊恐又崩溃的眼神,雅琪捂着嘴,很快,大颗大颗的泪水涌出来,这个懦弱又孤独的她的同桌,是唯一一个因为她的死流下眼泪的同学。
她不顾形象地放声大哭,班里的同学都围住她,一个女生抱着她,雅琪声嘶力竭地在她怀里大声哭泣,这是这个胆小的女生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如此放肆地露出情绪。
在死亡面前,每个人都惶恐,害怕,物伤其类,大家都窃窃私语着,被呼啸而来的警车赶回教室,又从窗户里挨挨挤挤地探出头来。
她看到自己被急救人员宣布死亡,又被装进一个袋子里,原来人死了以后真的就像一个物体一样,会被打包好以后运走。
云蓁看到李素君和云廷山被通知认尸,她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十岁,时刻挺直的背佝偻下来,云廷山握着她的肩膀,他们都表现得很得体,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悲痛欲绝——他们在外人面前惯于装相。
云廷山甚至非常礼貌地跟民警道谢,让了一圈烟。
李素君红着眼睛,但是也没有崩溃,她只匆匆看了一眼云蓁的脸就转过脸去,哽咽了一下,步伐绵软地被云廷山扶出去了。
警察按照程序要对他们做笔录,云廷山应对得体,也适时红了眼眶,李素君自从见过云蓁的尸体以后就闭口不言,眼神虚浮,肢体僵硬,像个木偶一样坐在一旁。
警察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感觉非常怪异,这是一对过于冷静的父母,要不是确定死亡的女孩的确是他们的孩子,他甚至要以为这个家庭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毕竟,面对早夭的自杀青少年,歇斯底里,失态和悲恸,愤怒和不解才是常态,如此克制又平静的应对,实在不像是正常父母的态度。
他们回了家,李素君打开云蓁的房间,看到了她的遗书。
云蓁字斟句酌的遗书在这一刻终于起了作用,她看到李素君的神情从震惊,到愤怒,到局促,再到羞耻,最后定格在悔恨之中,她在这一刻,在云蓁整洁干净的房间里,终于大声哭了出来,她哭得满脸通红,涕泪横流,仪态尽失。
云蓁从来没有见过李素君如此失态,李素君向来在她面前是不掩饰情绪的,但也从来没有如此不顾形象,她从小到大看到的李素君,只有拧紧的眉毛和绷直的嘴角,李素君从来都不高兴,她活得不快乐,所以云蓁也不敢快乐。
云蓁考了高分,李素君往往又觉得满意,又要努力挑出毛病来,云蓁以前总觉得李素君很矛盾,明明她要求她考第一,她成绩一次比一次好了,李素君又看起来不高兴了。
后来,姥姥的话终于让她明白了,是不是有这样一种可能,李素君一直在嫉妒云蓁。
云蓁想,她是不能超越李素君的,一旦她过得比她好,在李素君眼里,就是云蓁在某种意义上背叛了她,她们彼此一致才是和谐的状态,云蓁超越了她,那就是抛弃和背离。
云蓁在很多觉得开心的时候,一想到李素君,就不敢开心了,好像她快乐了,就抛弃了李素君,只有大家都不快乐,才是正常的。
被抛弃者控制着抛弃者,一个人的生命里,至亲所赋予你的,有时候是祝福,有时候是诅咒,云蓁收到的,就是这样一种诅咒。
云廷山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那封遗书,呆坐在她的床上,他愣愣地看着李素君大声哭泣,好像不知道该摆出一个什么样的表情来。
她的父母,就这样在六月二十四日,一个盛夏的夜晚,读到了来自他们女儿的最恶毒,也是最刻薄的诅咒。
他们将永远忘不了这封专门写给他们的遗书,这封遗书的每一个字,都会在他们余生的每分每秒,啃噬着他们。
他们也永远不会快乐了,他们会发现人生越来越艰难,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困难,他们的每一天都会被一个决然跳楼的女儿所缠绕着,都会有一棵枯干的黑色的树站立在那里,云蓁就挂在这棵树上,他们一闭眼,就会看到云蓁苍白的脸庞和被鲜血糊住的黑发,又熟悉又陌生。
云蓁用自己的生命,给他们的心脏里钉入一根销钉,这根销钉会随着时间越扎越深,到他们进入墓地的前一秒,还会隐隐作痛。
*
窗外的骤雨慢慢收敛起来,玻璃被洗得很干净,汩汩往下流水。
大半个月就这么过去了,她依然困在这个循环里,没有丝毫变化。
李素君和云廷山也只在她的梦里悔恨过,他们没有察觉到云蓁的挣扎,一切都发生在一间卧室里,她的渴望,痛苦,和林涧松在一起的欢愉和不舍,都隐藏在平静的水下,里面漩涡滚滚,水面一片平静,毫无波澜。
她不知道今天应该做什么,这段日子里,她的生活除了林涧松之外,什么都没有,每一天她都要向他介绍自己的奇遇,即使云蓁并不畏惧,也不代表她不感到厌倦。
林涧松带她尽可能逃跑了,还是跑不出这个怪圈,云蓁一直不敢想象自己如果真的一辈子被困在里面,那她到底应该怎么活下去。
云蓁坐在餐桌前心事重重地喝牛奶,李素君的脚步声拖沓着走来走去,云蓁连看她一眼的心情都没有,她放下玻璃杯,要穿鞋出门。
云蓁站起身提起放在一旁的书包,刚要开门,她听到李素君的声音:“你等一等。”
云蓁懒散地转过身,李素君盯着她的眼睛,说道:“你今天怎么了?”
云蓁有点莫名其妙,以前李素君没问过这句话,是今天她的气压实在是太低沉了吗?
“没怎么,怎么了?”
“你没睡好?”李素君说着就要来拨弄她的头发,云蓁后退一步,侧头避开了李素君的手,李素君愣了一下,声音尖起来:“你躲什么?!”
“躲你啊,还能躲谁。”
她连看到李素君的脸都觉得很烦,这两个人经过昨天的梦以后,已经被她完完整整从自己的精神体系里剥离出去了。
她像甩脏东西一样把他们甩在了那个梦里。
他们以后再也不会让她有任何情绪波动了,而他们的情绪也不再是她要关心的问题,她现在只想赶紧出门,离这张脸远一点。
把云蓁残损的十几年跟这几天相比,似乎很不等量,但是对她来说这几天要比十几年更重要,她的绝望给了她一种所向无敌的气势,她把所有不值得的,柔软的部分都烧掉了,她就像个剥掉花里胡哨塑料外壳的机器人,只剩下钢铁核心,这个核心足以支撑起她。
“谁教你这么跟大人说话的?!你还有没有礼貌了?!”
“跟你讲什么礼貌啊,你值得别人跟你讲礼貌吗?”
李素君的表情云蓁已经很熟悉了,她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说:“我要是你我就跟他离婚,一个人多潇洒,能和一个把你当空气的人生活这么多年,你也是挺厉害的。”她停顿了一下,又嗤笑一声:“脸皮也够厚的。”
李素君的脸一片青灰,她嗓子里咯咯作响,语不成篇,她常年做一个说一不二的初中班主任,从来只有她训学生,训云蓁的份,没人敢这么跟她说话,云廷山也不敢。
云廷山和她吵架最多骂一句“泼妇”,他其实并不知道,这种赤裸裸的讽刺和刻薄的恶毒话,对李素君才是最具有攻击力的。
多么可悲,做了这么多年夫妻,云廷山对李素君的了解,真是少得可怜。
即使云蓁很避免受她的影响了,她还是悲哀地发现有很多地方她都不自觉地继承了李素君,比如这种随时随地能戳人心肺的嘲讽话,她张口就来,完全不用提前打腹稿预演。
云蓁怜悯地看着她,对她挥挥手:“妈妈,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爱情是强求不来的,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说完她就摔门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