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蜗牛》祈人悦

1、第 1 章

　　摸到食指指尖有一处突起，我把食指塞到嘴里咬掉了那个死皮然后吃了进去。
　　大脑走神的空隙里我想到前几天看到的一个公众号推文小科普，上面上说蜗牛喜欢吃水果。
　　我觉得很新奇，蜗牛能嚼得动吗？
　　我的眼睛扫视过整个公交车内部，从司机右手边的投币箱，到右侧老弱病残专用座以及我所坐的整个空空如也的后座里，都没有看到我想看的人。
　　我沮丧地想到都怪昨天的数学考试做错了班主任讲过很多次的题，于是被班主任留下来了。
　　比起昨天回家的时间差不多晚了半个小时。
　　数学本来就不好，更为重要的一个原因是考前一天晚上，我在公交车上收到了一张隔空投送。
　　明明点了拒绝还是打开了——是一张蜗牛的图片。
　　图片放大在眼前的瞬间我的手机就被我甩飞在了地上。

　　我从小就害怕各种软体动物，一看到就浑身难受。图片是个动图，仅仅一秒内可以看到那只蜗牛个头不小，乳白的身体缩在褐色的壳里，最恶心的地方是那只蜗牛像两条长长的触手的眼睛里被虫子寄生了。被寄生虫占据的眼睛不停往外挤，薄薄的一层膜勾勒出了两条像涂了绿鼻涕色油漆的肥蛆的形状。
　　旁边一个人帮我捡起手机还给我的时候，手机已经黑屏了。
　　这手机就好像刚从厕坑里捞出来一样，我在犹豫还要不要。
　　“你怎么了？”
　　迟迟不见我伸手接，那个人出声询问。
　　我强行镇定下来，接过了手机。抬眼想向别人道谢，发现是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女孩。
　　她微微歪着头，皮肤很白，脸上看起来没什么肉；微微有些长的刘海下一双眼睛正中央是我的倒影，我又紧张起来，连忙转移开视线。脑袋里都是烘烘的热气，我低头看到她穿着一条红格子的狗短，上面是黑色的皮衣。
　　她的声音后知后觉进了我的大脑，比喻一下我觉得是不会粘牙的糖果。唯一奇怪的地方是，在我们这个小县城里很少有人说普通话，而且每个字词的发音都非常标准和圆润。于是我急忙回答她时也说了普通话：“没有没有，谢谢。”
　　我假装看向车窗外，但是我一直在余光里偷偷观察刚才那个女孩。
　　她应该不是我们学校的，因为从来没有见过。
　　喇叭里报着“许家湾站到了”，但我没下车。
　　就这样我又坐了两站，那个女孩终于下车了。我掏出手机想偷拍下她，可是拉出相机的时候她已经消失在镜头里了。
　　我只好又坐回去。

　　回到家后我胃口不太好，公交车上的那个红格子狗短只占据了我的思绪一个小时，现在我满脑子都是那只恶心的蜗牛，什么也吃不进去。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在梦里梦到了那只蜗牛，它从图片里钻了出来，钻进了我的身体里。
　　我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去扣我的喉咙，扣了很久，可是除了干呕没有任何用。
　　那冰凉滑腻的触感让我在梦里发不出声地狂叫了一晚。

　　第二天我的精神很差，所以数学考砸了。
　　我想再去那个公交车站，看能不能提前等到她。
　　但是被老师留下了。
　　看着空无一人的公交车，我懊恼地想着昨天怎么就是没拍上呢，那一定是以后都见不到了。
　　喇叭突然叫道：“玉水金岸站，到了”。
　　很奇怪，我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门口，车门缓缓打开——浅蓝牛仔外套，白色长衬衣。她给完钱后抬头，微长的刘海向后一些露出眼睛，离得远我才敢细看，她的眼睛好漂亮。
　　我揪住手指，找不出可以撕下来的死皮。
　　她坐在了老弱病残专用座第一个上，我坐的地方刚好可以看到。她好像也喜欢看窗外，我思来想去，还是偷偷拿出手机想把她拍下来，如果能拍到脸就好了。
　　只是好可惜她穿的不是昨天那一套衣服。

　　一连十七天我都在公交车上“偶遇”了她，然后拍照记录了下来。有时候运气好可以拍到脸，有时候只能拍到人群里的她一个模糊的背影或者被挡住的半个头。
　　在此期间我没有一次打算过上前和她说话。
　　今天是个非常糟糕的情况，我到车站的时候，她已经上去了。她坐在了最后面，而且车上几乎没有人。我如果转过身来拍她肯定会被发现。
　　怎么办怎么办，想了一路也没有好办法，许家湾站又到了。

　　就在我打算打开录像模式把手机举到肩上碰碰运气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陌生又熟悉的——“你今天还没有拍我哦。”
　　没错，我偷拍的对象不知道什么时候闪现到了我身后的座位上。
　　“啊？啊！”我没忍住叫了一声，手机又一次在这个人面前脱手而出。
　　她咯咯笑了两声，帮我捡了起来。
　　但是这一次她没有直接递给我，而是打开手机的相机，自拍了一张后才给我。
　　她笑着又开口：“第十八张”
　　随着她的动作我闻到一阵像是冰冻过的水果香味，大脑宕机到甚至没反应过来她从第一天就知道我在偷拍她了。我看着相册里她的自拍，又在她面前红了脸。
　　“对不起，我下次不敢了。你全删了吧。”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这才看到她眉间有一颗小痣，很可爱。
　　我不得不注意到她美丽的眼睛里都是我的倒影，像漩涡一样让人想起危险的深水水域，我很快移开了眼睛。

　　“等会跟我去一个地方。”
　　她是什么意思？她不会要抓我去警察局吧？可是我也是女生，性骚扰能成立吗？
　　我点了点头：“好......”
　　我跟在她身后，今天她穿了一条墨绿色的裙子，很有垂感的长裙每走一步都能勾勒她的腿型。
　　我在心里对比了下第一天见她时那套狗短，还是得出了更喜欢狗短的结论。
　　于是我又后知后觉地发现我跟着她走到了一个我完全不熟悉的地方。
　　街道是街道，房子是房子，可全是我没见过的。
　　恐惧这才涌现在我的心头，她要对我做什么？
　　虽然偷拍确实不好，但是也不至于到这样毁尸灭迹的地步吧……
　　我刚要张嘴说“我还有事，先走了，拜拜。”的时候，她那圆润的、不粘牙的糖果一般的声音让我还是硬着头皮打住了：“到了。”
　　我们停在了一间卷帘门前。她用手指了指，示意我进去。
　　我咽了咽口水，心想这下她说什么我都要走了，这个地方也太诡异了吧？卷帘门上是各种生锈的痕迹，并且能闻到里面有汽油和灰尘的味道。
　　她微微一笑，收回手指，并换了一个方向———她握住了我的手，“就我们两个，没事的。”
　　她的手很凉，因为她离我近了很多，我又闻到了那像被冻过的水果的香味，这一次我还是没有想出来这究竟是什么水果———于是我糊里糊涂和她一起进去了。

　　卷帘门里很黑，我什么也看不到。
　　唯一能感受到的是她冰凉的手仍然握着我，并隐隐变热了一些，甚至感觉到彼此都出了一点手汗，湿湿的。
　　虽然在黑夜里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又有了莫名其妙的直觉———她在笑。
　　她说：“希望你会喜欢这个地方。”

　　啊？眼前突然全黑了。
　　接着我听到一声响指，我忍不住抬起手揉了揉眼睛——牵着我的手松开了——这是哪？

　　一瞬间刺眼的白织灯亮起，门口站着我妈妈，她关切地问我道：“怎么了，是不是又做噩梦了，还是因为昨天那个吗？”
　　我低头，我穿着粉色的睡衣躺在我自己的床上。

　　我不是跟着那个女孩去了一个地方吗？怎么是做噩梦了？

　　我不想让妈妈觉得我很奇怪再为我担忧，于是说自己没事，是被同学讲的恐怖故事吓到了，过几天就会忘了的。

　　妈妈走后关上了灯，我打开手机相册，十八张照片一张不少的存在我相册里。
　　最后停在了她的自拍上。
　　她的皮肤还是这样白，白得甚至有些透明；她明明很瘦，我却不觉得她很骨感，这是为什么？
　　比这更令我紧张的是她的眼睛正对着镜头，有一种她在盯着我看的感觉。这种感觉强烈到仿佛又回到了今天的公交车上。所以说一切都是梦吗？

　　我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小林同学，小林同学。”
　　谁在叫我？
　　一束火折子猝不及防出现在我的面前，不过这折子虽然是亮的却没有一点温度。
　　我看到了举着火把的人———是那个红格子狗短。
　　停停停，你怎么知道我姓林？
　　我还没问出口红格子狗短立马道：“我不止知道你叫什么哦———好啦，公平起见我也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苔'，你也可以叫我小苔。”
　　更神奇的是，我莫名就知道了她指的是哪个苔。
　　“所以说你明白了吗？”她笑着看向我。
　　我的脑袋晕乎乎的，我说：“明白什么？”
　　“我有超能力哦，一个响指就可以让你去任何地方。那么现在，我想问小林同学有什么愿望吗，我可以帮你实现。”
　　啊？啊！也太扯了吧？

　　红格子狗短，哦不，小苔仍然在看着我，我终于开始觉得这一切有些瘆人起来了。
　　“试试看啊，你的愿望是什么？人总会有想要的东西吧？”
　　我看着她漩涡一样的眼睛，突然就勇敢了起来：“我想成为一个主角一样的人！”
　　“主角一样的人，是什么人？”
　　“就是，就是，不普通的人……”我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我想到了！———
　　“变成超级大美女！———唔，但是会得到一张别人的脸哎。其实我对自己的脸也不是那么不满意……
　　考数学第一！———唔，可是第一次许愿望就给数学也太逊了吧。
　　拥有体育天赋，让我进入国家女子排球队！———唔，感觉打排球好像很辛苦。
　　拥有音乐天赋呢，我想全球巡演！———那我是唱歌做主唱还是弹吉他做副手呢？”
　　……
　　小苔又咯咯笑了起来，我这才从漫无边际的幻想中清醒一点，对了，主角不是还有一个类型吗？
　　恋爱！
　　但是……我看着小苔的脸实在没有办法开口说出这个选项。
　　脑袋里又一次热气烘烘，突然一阵风吹来，我又闻到一股水果味道，可是这次气味并不好闻，又说不出来哪里怪，同时我想到了关键性的问题———“这是交易吧，我能给你什么呢？”
　　我开始不安起来，我咽了咽口水，如果我现在才说不许愿了是不是已经来不及了？

　　“小林同学好特别哦，提的愿望那么有意思，还能及时想到这是交易……你放心啦，绝对是你能支付的代价，简直是轻轻松松。”

　　说着她把两只手摊开放在我眼前，勾起嘴角：
　　“吃下它，你的愿望就可以满足。”

　　那只莫名其妙出现在我的隔空投图里的寄生蜗牛，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了她的手上。

　　真实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它比图片里更恶心。
　　我还是呕了出来。

　　我惊恐地抬头看向小苔，希望她在开玩笑。
　　但是她只是看着我。

　　“我可以拒绝吗？”
　　“你确定吗？”
　　寄生蜗牛在她手掌心里蠕动。我忍不住转过眼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我想到了一件非常不相关的事情———她好像游戏里的npc，在我做出决定之前问我：“你确定吗？”
　　可是其实很多决定在做出的那一个瞬间都是根本不会被这么问的。

　　“我可以听到你的心声，你最害怕的东西是它吗？”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眼来发现蜗牛又凭空消失了。

　　她伸出手，其中两根手指并拢贴在我的太阳穴：
　　“我能听到，你最害怕的东西不是这个。”
　　“你最害怕的，不是继续你现在的人生吗？吃下它，你就可以结束了。”

　　她拉过我的手掌摊开，将蜗牛放在了我的手心。
　　冰冷滑腻的蜗牛，和她身上传来的潮湿的水果味道，一切有种即将枯萎腐烂的趋势。

　　我咬了咬牙，我说：“我要一千万。”
　　听到这句话以后，小苔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我一定是在做梦，又是一个噩梦。因为我看见她黑色的瞳仁突然变得非常小，像是一个圆变成了一个点一样。
　　她歪着头，没有看我，似乎是真的在思考：
　　“为什么你们最终都会选择要钱呢？好奇怪哦，你喜欢的明明不是这个吧……”

　　我仰头把蜗牛吞了下去，我能感觉到那两条绿鼻涕油漆色肥蛆划过了我的扁桃体和食管，经过长长的路程到了我的胃里。

　　我胃里一阵翻涌，我又干呕了起来。

　　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打开短信收到一条陌生的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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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带着手机连忙去彩票店兑奖，结果却被工作人员告知仅中奖了314元。在我第五次向工作人员确认他们没弄错的时候我终于被赶了出来。

　　我又连忙打开相册——
　　那十八张照片仍然在，只是她消失了。
　　自拍变成了一排空荡的椅子，人群里也再没有夹着她的影子。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那只寄生蜗牛一直在我的身体里爬来爬去，好像永远消化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