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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Episode 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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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千翼注视着面前这扇门,想要伸手,却像中了什么魔咒般久久无法动弹。
他想起了和斩月人第一次走进这扇门时的情景。
那时的他,刚刚被父亲允许留在龙界,交换条件是,他和斩月人·梅农维拉都要成为奥兰托城最德高望重的学者阿尼尔·狄奥多的学生。本就求知若渴的他立即答应了,让他苦恼的只是,那个看上去不学无术的梅农维拉家的恶龙会不会和他唱反调。但,出乎他的意料,斩月人在得知这件事时,只斜着眼睛抱怨了一句“人类就是麻烦事一大堆”就爬起来和他一起来到了这座四季爬满蔷薇花的院子。
那时候,也是在这扇门前……
站在这么严肃的气氛里,两个小男娃分明都心情紧张,却偏不肯示弱,互瞪一眼同时伸手去抢门把,眼看要打起来的一瞬间——
“嘎吱……”
古老的木门悠悠张开。
已成长为挺拔少年的凌千翼一惊抬头,正迎上了阿尼尔·狄奥多锐利的蓝眼睛。
“如果打扰了你回忆往事,我很抱歉。”老人微微一笑,“但是,在发生了这么多事后,我建议你还是把多愁善感的心情稍微往旁边放一放。”
凌千翼顿时感到脸上有点热,他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进去,坐在了平常习惯的椅子里。几乎同时,他注意到狄奥多的桌子上放着一个以前不存在的画框,看上去在他来之前老人正出神地端详着它,可惜从他的角度看不到油画的正面。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询问:“请问,先生,那副画是——”
“以我对你的了解,”狄奥多轻轻开口,不动声色地打断了他,“如果不是有什么非常要紧的事,你是不会失礼得在眼看要吃晚饭的时间不请自来的。那么,我看我们可以先谈这件事。”
凌千翼凝固了一下,拿不准自己是不是该道歉。
“我并没有在责备你。”狄奥多善解人意地补充道。
“……谢谢您。”凌千翼定了定神,考虑了一下该从哪里开始:“我想您已经听说寂杀失踪的事了。”
明亮的镜片后,狄奥多的蓝眼睛平静依旧:“是的。可实际上,我并不怎么为寂杀担心。按照我的推测,她大概没有走得像你们想象的那么远。”他顿了顿,安静地注视着凌千翼显然有些动容的表情,“甚至,我也不怎么为擅闯次元门的月人担心——你无需理会我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但我必须要说,我非常担心你,千翼。”
忽然听到这种话,凌千翼承认自己有点反应不过来,以至于他沉默了好半天,才蹦出一句:“对不起,但是,我有什么好被担心的,先生?”
“因为你的身份,你的能耐,你的种族……最重要的,你的个性。”狄奥多静静道:“即使你我都不愿意,但也必须承认,神界和龙界可不是什么睦邻友好的关系。因此,作为来自神界的人族,作为光明神唯一的子嗣,你在奥兰托城是特殊的存在,承担着龙族对于诸神的敌意。而你现在之所以能平安无事地坐在这里,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梅农维拉家族的保护,尤其是月人和你之间深厚的友谊。”
“……”凌千翼没有说话,长袍下的指节却悄无声息地泛起了微微的白。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狄奥多说的都是事实。就算早就习以为常,他也不会忘记,当他走在奥兰托城街道上时,行人朝他投来的怀带敌意的目光。
“但同时,我们也不该忘记,”狄奥多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你精通治愈系的光明法术,并丝毫不吝啬于用自己的能力来帮助别人,这为你赢得了好名声,就我所知,即使是在那些对神族持有最激进观点的龙里,也不乏对你怀抱好感的。是的,是的……不需要谦虚,千翼,我们都知道,你非常善良,简直善良得过了分。你不像月人那样爱憎分明,对自己厌恶的人不屑一顾,也不像寂杀那样精于算计,为了保护自己不择手段。在你的头脑里,只有‘付出’这个词。你不计较自己的得失,一心只想着别人,希望所有人都能幸福,如果他们在实现这一点时遇到了困难,你就会不遗余力地为他们排忧解难,甚至不需要有一秒钟的迟疑。”
“但是,先生,”凌千翼感到自己还从来没有这样窘迫过,“其实不是对所有人——”
“啊,啊,我可以承认冥樱飞先生或许是个例外。”狄奥多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语落,他话锋一转,表情沉落:“尽管你获得了一些人的认同,但是,千翼,在一个种族对另一个种族的偏见面前,个人的努力实在是微不足道。月人擅闯次元门离开龙界,归期不定,即使你我都不愿意承认,也必须面对现实——你继续留在奥兰托城,恐怕会有危险。”
似看到凌千翼很不好看的脸色,狄奥多的声音放轻了:“人心是很难被改变的,尤其是当他们占据数量优势时。以一己之力改变世界、扭转乾坤,这种故事让人很鼓舞,然而在我们的历史上,它几乎从来没有发生过。”
久久的寂静中,悬浮书房中的万千魔法水晶安静地折射着绚丽的光彩,仿佛穿透岁月的苍老眸光。
终于,凌千翼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了,但开口时,却感到喉咙干涩:“也就是说,您建议我暂时离开奥兰托城吗,先生?”
“恐怕我就是这个意思。”
阿尼尔·狄奥多说完,淡淡地收回了目光,自坐下后第一次,把视线移到了面前的那张油画上。“但是,我刚刚所说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原因。”
凌千翼轻轻皱了皱眉:“另一部分原因是……那副画?”
“没错。我很高兴地发现,即使在听了刚刚那些话后,你的头脑依然很敏锐。”狄奥多久久凝视着画框,终于伸出手,把画框转向凌千翼。“认识这个人吗?”
从狄奥多口中听到发问的句子,凌千翼条件反射地坐直了一点,用回答课堂提问的严阵以待看向那副小画框中的肖像画。可几乎同时,他的神经就放松了下来。
“当然。”他点了点头,注视着画框中表情肃穆的高大棕发男子,“这是斯瓦罗·狄拉索瓦,上任龙神的亲弟弟。在前任龙神去世后,本应由他继承哥哥的位置,但他自认为缺乏成为龙界神祗的个性,因此将王冠让给了自己的侄女,也就是老龙神唯一的女儿苍楼·狄拉索瓦。出于对叔叔的尊敬,苍楼以摄政王的身份当政十年后正式加冕为龙神。”
说到“苍楼”两个字时,少年紫灰色的眸子里掠过了一抹几难察觉的柔和光迹,但这一切都没有逃过狄奥多锐利的蓝眼睛。
“对极了,不愧是和小苍楼关系最亲近的人,千翼。我想,即使是看在她的面子上,你也一定下过不少功夫研究狄拉索瓦家族的历史。”阿尼尔·狄奥多假装没有看到凌千翼一霎间脸红的表情,把玩着那精致的画框心不在焉道:“所以,关于斯瓦罗·狄拉索瓦,你能告诉我的肯定不止刚才那么几句话吧?”
凌千翼有些疑惑地看了狄奥多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自己把一段尽人皆知的历史重讲一遍,但依然回答道:“在老龙神去世后,诸龙族都以为广受尊敬的斯瓦罗会继位,哪知第二天站在他们面前的却是年幼的苍楼。这件事曾在龙界引起轩然大波,但最终,小楼凭借自己的智慧和人格力量获得了诸龙的认可。与此同时,斯瓦罗却消失在了奥兰托城中,从此再没有任何人见过他,甚至有传言说,他已经离开龙界,到人界云游去了。”顿了顿,他续道:“我想,小楼是知道真相的,但是她显然允诺过叔叔为他保守秘密。”
在他讲述期间,狄奥多一直专注地看着他,此时响亮地抽了一下鼻子,摘下眼镜眨眼道:“完美的回答。我真为你感到骄傲,千翼。”
“您过奖了。”
“但是,我要说,”狄奥多重新把眼镜戴了回去,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扣着桌案,“至少在这件事上——请允许我这么不谦虚——我知道的恐怕比你多得多。”
凌千翼的目光微微一闪,直觉地感到快要说到重点了:“您还知道些什么,先生?”
“假如说,”狄奥多没有看凌千翼,只出神地凝视着挂在对面书架上的梯子,“你被告知,斯瓦罗·狄拉索瓦并不像历史记载的那样,是一位大公无私、退位让贤的圣人,只是因为他犯了大错,自觉愧对自己最重要的臣子,因此逃避了王位,你会怎么想?”
忽然听到这样耸人听闻的言论,凌千翼感到非常惊讶,但定了定神后,他肃声道:“假如您说的是事实,我认为,他依然是一位光明磊落、值得尊敬的男人。”
狄奥多响亮地抽了一下鼻子。
“你果然善良得让人咋舌,千翼。”他真诚地表达赞美,却依然没有看凌千翼,“我很感动。”
凌千翼谨慎地说:“我猜您还没有说完。”
“的确。”
这次,狄奥多思考的时间更长,就在凌千翼以为他是在试着用念力移动那架梯子时,他终于开口了。
“又假如说我告诉你,”狄奥多的声音莫名地显得有些苍老,“斯瓦罗·狄拉索瓦根本没有离开龙界,甚至他也没有离开奥兰托城。与此相反,他此刻就和你坐在同一间乱七八糟,堆满了陈年旧书的房间里——”
无视凌千翼陡然僵住的表情,阿尼尔·狄奥多轻轻回头,注视着学生写满震惊的眼睛,镜片后幽蓝的目光锐利依旧,却有了几分难以察觉的哀伤。
“——你又会怎么想?”
一瞬间,凌千翼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头扫视这间书房,满心期待能在陈旧的阴影间发现一直没有留意的第三个人。但光是期待并不能无中生有,无论他确认多少次,一个明显的事实就是——这个房间里只有他和狄奥多两个人,而他自己显然不是斯瓦罗·狄拉索瓦。
立即,狄奥多刚刚那番话像在他脑子里点着了一大堆烟花一样,伴随着“噼里啪啦”一阵爆响,几万个问题争先恐后地蹿上了天,他完全不知道应该先问哪一个。这样的混乱持续了至少五秒钟,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问了一个最傻的问题:
“这是真的?”
“也许是,也许不是。”狄奥多微笑了起来,蓝眼睛里哀伤的神色——假如曾经存在过的话——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猜这不是你最想知道的事情,千翼。”
“等等……狄奥多先生,您的意思是,您本人就是斯瓦罗·狄拉索瓦?”凌千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站了起来。
“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也许是,也许不是。”狄奥多移开了目光,轻声道,“当一个人抛弃了自己的名字、相貌、亲人、人格、身份……因此也抛弃了全部的记忆时,他在怎样的程度上还能算是从前的他呢?这个问题你想想也无妨,千翼,不过不必回答我。但是我作为你的老师,在你对历史的真相有疑问时,倒是有责任解开你的困惑。关于斯瓦罗·狄拉索瓦,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很多!”凌千翼脱口而出,说完才发现自己非常失礼,不由道歉重新坐回椅子里,一边强行把脑海里肆意蔓延的震惊情绪压下去,一边勉强理了理刚刚得知的惊人事实,立即发现了一个最明显的问题。
“首先,您刚刚说您——对不起,我是说,您刚刚说斯瓦罗·狄拉索瓦犯了大错,那是指什么?”
狄奥多挑起了眉毛:“一下子就问到了最尖锐的问题,嗯?”
凌千翼脸红了:“如果让您感到困扰的话——”
“没关系,没关系,我说过了,这是我的责任。”狄奥多轻扣着桌面,平静道:“那是非常严重的过错,至少在我看来,绝不能被原谅。那时的斯瓦罗,是一个非常看重规则与纪律的人,在他看来,要想在龙界建立起团结与秩序,必须依靠规则。他最看不起的,就是他的哥哥——老龙神安倍罗·狄拉索瓦那过于宽容的一套。于是,在这种信念的驱使下,他,斯瓦罗……杀死了自己未来臣子的妻子。”
凌千翼的瞳孔轻轻一缩,注意力更加集中了。
“那位大臣,刚刚在南方爆发的三千妖龙叛乱中立下大功,成为了龙界最引人瞩目的战神。在瞬间包围他的光环中,除了斯瓦罗,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很显然,平息妖龙叛乱后,那位大臣虽然回到了奥兰托城,但心思却不在城里,隔三岔五就会离城一次。以他的身份,自然没有人会管他离城干什么,只有斯瓦罗发现了他的秘密。原来,那位大臣在平息叛乱的过程中,竟然爱上了妖龙的首领,并和她有了一个孩子。”
“得知真相的斯瓦罗既气愤又震惊,立即将此事告诉了自己的哥哥。让他不能接受的是,安倍罗竟然早已知道此事,并坦然告诉斯瓦罗,叛军既已瓦解,原来的首领不可能再翻起什么大浪,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了。斯瓦罗和哥哥大吵一架,当晚就离开奥兰托城,对那个女人——那时的她在战争中受伤失去了战力,已经不是什么叛军首领了,只是一个深爱着丈夫和儿子的普通女人而已……但,就是这样的她,竟丝毫没有激起斯瓦罗的恻隐之心——”
狄奥多的声音奇怪地停住了,半晌才继续,用一种没有半点感情的、让人害怕的冷漠声调结束了讲述。
“——结果,斯瓦罗当着那位大臣的面,杀死了他正要弹琴的妻子。”
缓缓漂浮在空气中的魔法水晶光芒在凌千翼眼底游弋而过,盖过了他眼里急促闪烁的光迹。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声音低哑地开口了:“那位大臣……”虽然他已经完全清楚那是谁了,但仿佛只要不说出他的名字,事情就还有挽回的余地一样。“……那位大臣,他……接受了这个事实么?”
“他当然无法接受。实际上,他悲痛欲绝,几乎发疯。”
狄奥多继续用那种没有感情的声音淡淡道:“他完全失去了理智,时而大哭,时而大笑,说着一些没有任何人能听懂的话,就这样持续了好几天。这几天,也是斯瓦罗枕戈待旦的几天,他时刻等待着那位大臣来对他实施报复,但最后,他只听说了那位大臣渐渐恢复神智的消息。就在斯瓦罗心中的不安与日俱增时,那位大臣竟亲自来见他了。”
“大臣的冷静与淡漠出乎斯瓦罗的意料。面对着杀妻仇人,大臣平静地说,他对斯瓦罗恨之入骨,但并不打算血债血偿,因为……引用他的原话,‘被未来的龙神杀死,某种意义上,是最符合我妻子意愿的,因为这将在龙界本土与骨龙国之间造成永远不能消弭的裂痕。’”
听到“骨龙国”三个字,凌千翼条件反射地抬起了头,耳边似响起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终于,还是说到这里了。
果然,狄奥多平静道:“千翼,你肯定在我说第一句话时就知道真相了……是的,那位大臣,就是待你如同亲父的神圣火龙聆蓝·梅农维拉,而斯瓦罗杀死了他的妻子,骨龙国的琉璃夜公主——霜无夜。”
书架下,少年微绻的发梢轻轻一动,低声道:“……月人的母亲是……骨龙。”
他想起来,斩月人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这些。
斩月人的母亲——这在梅农维拉家一直是禁忌的话题,绝没有任何人会主动提起,即使有莽撞的外人无意中问到,也会被一阵沉默和迅速转移的话题带过去。凌千翼天性敏锐,早就学会了不触碰别人的伤疤。
脑海里浮现出了他刚刚来到奥兰托城时认识的斩月人·梅农维拉,那个沉默寡言、眼神冷淡的少年,火焰般的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残忍和轻蔑,周身散发着与整座城市都不协调的狂野气息。从父亲光明神永昼那里,他知道了斩月人的身世:聆蓝·梅农维拉的私生子,一直流落在外,上个月才被聆蓝找回来。在那短短的一个月里,他曾因私生子的身份遭到了无数自认血统高贵的贵族子弟的嘲笑欺侮,但现在,这一切的欺凌都不存在了。
当年的小凌千翼听到这里,抬头问父亲,为什么?
散漫的星光下,永昼用凌千翼不能理解的温和声调说,半个月前,所有嘲笑过他的人一夜之间全部死在了床上。
是聆蓝先生在为儿子出气?
不是的,那天晚上聆蓝·梅农维拉因为工作的原因住在米尔恩城里。
那——
小千翼闭上了嘴。他忽然明白了。
永昼又说,杀手的手脚非常利落,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因此,尽管人人都知道那是谁做的,但却偏拿他没有办法。那个人会这么做,说明他已经在一个月的时间里谙熟了城市生活的规则。同时,他绝不愿意为父亲带来麻烦,才会特意选择聆蓝外出的夜晚。
看着儿子有些异样的表情,永昼微笑了一下,回头看向星空,淡淡地说,所以,我允许你留在奥兰托城里,千翼。你不必待在我身边,因为在斩月人身上,有着我希望你拥有的东西。永远记住,你是要成为三界主神的男人,太天真,就是罪恶。
“千翼,千翼?”
轻轻的唤声,似从几千光年之外传来,一霎惊破了少年眼底哗然弥散的阴影。他霍地抬头,安静数秒,才发现自己长袍下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紧握发白。
他沉默地和狄奥多对视半晌,良久,良久,才一分分悄悄松开了手指,低声道:“对不起,先生。”
狄奥多轻轻笑着点了点头:“没关系。刚刚听到那么耸人听闻的历史真相,我认为走神发呆是正常的反应。”但是,从那双隐藏深意的湛蓝眼睛里,凌千翼认定他早已发现自己不仅仅是在走神发呆。
湛蓝的眼睛……
他忍不住又朝那双眼睛看了一眼。毫无疑问,那是纯粹干净的蓝,不是狄拉索瓦家族标志性的蜂蜜色。而且,如果斯瓦罗活到现在,看上去应该只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完全抛弃了从前的人格、外貌……
……也许是,也许不是……
一时间,关于斯瓦罗·狄拉索瓦的万千疑问“哗”一声重新涌了进来,赶走了刚刚那段让他厌憎的回忆。几乎同时,一个问题像重锤般狠狠敲了他一下,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怎么这时才注意到——
“如果我的理解没有错的话,您刚刚是不是说,霜无夜公主希望……在龙界本土与骨龙国之间造成永远不能消弭的裂痕?”
狄奥多简洁地点了点头:“毫无疑问,你的理解准确无误。”
“但是!”凌千翼感到心跳有点加速,但声音却悄悄沉了下来,“那次妖龙叛乱的起因应该是……反对诸龙对于以骨龙为代表的龙族分支的歧视。也就是说,叛军希望通过武力迫使老龙神安倍罗·狄拉索瓦颁布一项诸族平等往来的法案。作为叛军首领的琉璃夜公主怎么可能希望着……完全相反的事情?”
“原因是,你刚刚说的叛乱起因纯粹是历史的胡编乱造。”狄奥多语气尖锐,“实际上叛乱之所以会发生,是因为安倍罗当时正打算颁布你说的那项法案。”
凌千翼感到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先生,这到底是——”
“事实是明摆着的。”
狄奥多顿了顿,安静地合上双臂,语声舒缓:“参与叛乱的龙族们,尤其是骨龙们,出于某种原因绝不愿意和龙界本土走得太近,他们宁愿永远过着隔离的生活。他们不在乎我们怎么看他们,只想过自己平静的日子。因此,当他们得知安倍罗有意促进各族融合时,宁肯诉诸武力也要阻止这一切。”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这就不是我们能随意揣测的了,千翼。”狄奥多的眼神忽然明亮得有些过分:“但无疑,他们有正当的理由,也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安倍罗是一个温和但软弱的人,他单方面地认为相互融合更好,但这完全有可能只是一厢情愿。我刚才已经隐晦地暗示过了,一个种族对另一个种族的偏见,是根深蒂固、难以消除的东西。假如我们放开骨龙国与龙族主体的交往,骨龙们真的会过得更幸福么?在这个问题上,我并不像安倍罗那么乐观。”
看到老师此刻的眼神,听着他对老龙神严厉的评价,凌千翼第一次切实地感到,这个人真的有可能是斯瓦罗·狄拉索瓦,那个在史书中雷厉风行、严于律己、思想激进的男人。
狄奥多没有看他,只托腮轻轻道:“小苍楼是比安倍罗和斯瓦罗都更合适的龙神人选。她智慧过人,善于变通,心怀慈悲又坚定果断,不像安倍罗那样目光短浅,也绝没有斯瓦罗的鲁莽冒进。她知道若公开妖龙叛乱的真正原因,一定会激起诸族之间更深的仇恨,因此毫不犹豫地下令修改了史书……决定把龙神之位让给她,大概是斯瓦罗一生中做的唯一一件值得称许的事。”
“远不止。”凌千翼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远远不止。”
狄奥多的皱纹间忍不住露出了笑意:“很难得看到你感情用事的时候,千翼。”
“按照您的说法,先生,其实我一直都在感情用事。”
“从这句话里我似乎听到了对光明神的叛逆。”
少年紫灰色的眸子里顿时掠过了一抹灰暗的阴影,几乎同时,书房紧闭已久的门被响亮地敲响了。下一秒,没等狄奥多说话,门开了,女管家站在门口非常不满地说:“先生,早就过了晚饭时间了,您显然还不明白不按时用餐会对身体造成怎样的——伤害。”说完,她狠狠瞪了凌千翼一眼,仿佛是他提议用不着按时吃饭的。
狄奥多像一个被父母抓住偷糖吃的小孩一样从椅子里跳了起来。
“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的歉意,莫妮卡。”狄奥多态度诚恳地为自己没能准时吃饭道歉:“如果不是那么麻烦你的话,能不能请你把晚饭拿到这里来呢?我和千翼还有一些话没说完。”
莫妮卡沉默了一下,就在凌千翼以为她要提高声音抱怨不在餐厅好好吃饭是多么有损健康时,她却只是满脸不高兴地行了个礼:“一切遵照您的意思,先生。”说完,她关上门出去了。
狄奥多如蒙大赦地坐了回来。
“俗话说得好,‘严厉的女管家就是老年人的第二生命’,无疑,莫妮卡完全当得起这一赞誉。”狄奥多吸了吸鼻子,微笑着看向自己的学生:“你不介意和我一起随便吃点什么吧,千翼?”
正暗暗囧住的凌千翼立即表示自己非常乐意这么做。
没多久,莫妮卡就推着盛满丰盛晚餐的小推车重新出现了。闻到食物的香味,凌千翼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就饿了,上一次吃饭还是和斩月人在一起的时候,想想简直像一千年前的事。
一想到斩月人,正在切羊腿肉的他条件反射地停住抬起了头。
“对了,先生,关于寂杀——”
“她没事,至少暂时没有。”狄奥多巧秒地用刀叉剥掉虾壳:“虽然我无法确切地指出她现在在什么地方,但作为她的老师,我多少知道一些她的打算。坦白说,某种程度上,寂杀比你们两位男士成熟得多,我对她非常放心,尤其是在她现在有了月人这么一位骑士后。”
凌千翼手里的叉子险些掉到盘子里:“您是怎么知道她和月人——”
“红玉的羁绊,红玉,那两朵将他们联系起来的蔷薇花……千翼,为什么寂杀不和你订立那样死生相系的契约?我认为事情非常明显。对不起,我没有离间你们友情的意思,但是这样的契约的确一般只存在于更深挚的感情之间,比如,爱慕。”
凌千翼刚想问那到底是什么契约,狄奥多忽然推开盘子坐了起来。
“好了,该说的话,我想都说得差不多了。”他点着头说。
听到这句话,凌千翼不由也放下了刀叉,静等下文。
窗外,天色已暗,飞雪将落未落。屋内,壁炉不知什么时候已悄悄燃起,火光跃动,温暖绵长。在这样的空气里,狄奥多的声音像一个苍老的故事般缓缓回响。
“你已经知道了我希望你暂时离开奥兰托城的一个理由,至于另一个理由,正如你所说,就藏在我们刚刚长篇大论揭露出的历史真相中。”
沉默半晌,凌千翼说:“我不是特别明白。”
狄奥多轻轻摇了摇头:“千翼,千翼,七百年前,琉璃夜公主因为信念而死,七百年后,与她身份相当的珑雪公主历尽艰险出现在奥兰托城,你真的认为这只是巧合么?”
凌千翼的瞳孔骤然收缩。
“难道寂杀也——”
“我认为,”狄奥多打断了他,“寂杀的事情,最好由她亲口告诉你们,像我这样的老骨头不应该掺和到里面。”
炉火跳跃的声音像有什么魔力一样,让凌千翼方才一刹间翻涌的心情悄悄安静了下去。过了几秒他才发现,壁炉亮起后氤氲在这温暖书房中的气氛,竟和梅农维拉家的起居室非常相似。
……寂杀。
额前金发弯绻,不动声色地遮住了他眸底担忧的波纹。
就在这时,狄奥多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了。
“所以我发现,你已经看到离开奥兰托城的第二个理由了,那就是——友情。”
伴随着舒缓苍老的语调,狄奥多的手轻轻放在了凌千翼的肩膀上。后者条件反射地抬起头,似想说什么,却终于还是没有开口。但忽然,他的目光微微一闪:“对了,先生,我今天来见您本来是想说,鬼刹被人袭击失去了意识,可我完全无法检查出——”
“——让他昏迷的原因?”
映着火光,狄奥多镜片后的视线显得有些模糊,但在那一瞬间,凌千翼确信自己看到了一个让人心神安定的微笑。“袭击小白沙瓦涅的人,显然已经知道了寂杀的去向,却不想让你们知道同样的事。而他使用的手法,则是不为我们所了解的骨龙国秘术,因此除了等待他亲自来解开术法外,我们毫无办法——是的,请允许我大胆地这么猜测:正是寂杀的兄长亲自击倒了我们的神圣风龙大人。”
凌千翼感到,自己今晚已经惊讶得不会惊讶了。
他想说话,却立即发现自己的身体不知何时像石化了一样一动都不能动,与此同时,层层叠叠海潮般的灰雾从眼前泛起,似要将他吞噬般一次次冲刷着他所站立的空间,狄奥多的身影时近时远地飘荡在那大片灰雾中,连声音都显得无比渺远,握在他肩膀上的手却愈加用力。
“所以……要想让寂杀真正……回到你们身边……你们要对付……的人……非同小可……去帮他……月人……寂杀……她的心愿……”
最后的字句,已然残断不堪。
不等他来得及有任何反应,灰雾骤然冲了过来,一下子就把他淹没了。
圆形书房里,五光十色的魔法水晶缓缓旋转着,在火光的映照下把斑驳绚丽的光彩投射到了独自伫立的老人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一霎间竟让阿尼尔·狄奥多显得如此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