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Episode 23 ...

  •   我……也只能为你做到这样而已。
      我可以用雪家的密术还给拉鲁一个完整的身体,但他终究还是要离开。在发生了那种事之后,奥兰托城里,再也不会有他的位置了。
      即使人们能够知道真相,但背后的议论、猜疑的目光、客气的态度……无论哪一样,都足够把一个普通人的生活摧毁一万次。这些事情啊,就算是再高深的魔法,也无力可为呢。
      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其实都是如此。
      强权,武力,机巧的算计,可以改变外在的分合,唯独奈何不得人心。
      而我也从来没有打算改变它。无论是我自己的幸福,还是骨龙族的幸福,都只不过是……这样简单的一件事。
      廊下,亮红的眸子微微一弯。睫毛扑落,像一只疲倦的蝶,映着漫天飞雪,美丽如斯。
      ……
      安然的空气,在银白色的世界里悠悠流转。时间悄然流淌,不知道过了多久,有脚步声从回廊那一边向这里走来,廊下的阴影渐次后退,露出了金发耀眼的少年身影,俊逸的脸优雅而冷漠。
      凌千翼正要走过,忽觉手背微痒,不由侧目。映入眼帘的,是少女倚坐在栏杆上的小小背影,雪发轻拂,似有若无地划过了他的右手。看到这一幕,凌千翼不由微奇,悄悄从旁边俯身看了她一眼,却只看到她靠在栏杆上睡得无比安然,像一个惹人疼惜的洋娃娃。
      不由自主,淡淡的弧在他唇边牵了起来。他悄无声息地离开,很快又回来,小心地把一床柔软的毛毯盖在了她肩上。寂杀似感到了些什么,微微动了动,却随即沉入了更深的睡梦中。
      凌千翼安静地站了一会,默道,发生了那种事,她最近果然很难休息好。只是,睡在这样的风口会感冒的吧,但要叫醒她的话,又觉得不太好……
      就在这时,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一样,时紧时慢凛冽寒冷的风忽然安静了下来。没有了寒风的陪衬,雪花飘落的轨迹亦渐渐温柔,飞扬之间,那种韵律让人心安。
      这变化美好得太合时宜,让凌千翼条件反射地回头。立即,眼底掠过一抹讶色。
      ——竟然是……他?
      大雪的早晨,铺天盖地的纯白之中,屋顶上草绿色的身影分外惹眼。
      柔和之极的绿,让人联想到春天重披新翠的群山。廊下明明已风声息止,但那抹宽松单薄的绿袍依然在寒风中猎猎飞扬,闲散安和的姿态,洒然如神仙。
      “我不是来找你下棋的,小凌鸟。”
      凌千翼回头的一瞬,平静的男子声音淡淡响了起来。公正地说,那个声音非常动听,低沉悦耳,极富磁性,但却带着分明的懒散,仿佛还没睡醒一样。更神奇的是,明明相隔着呼啸而过的寒风,那声音却清晰得如在耳畔,显然,这是相当高明的风系魔法“传声术”。
      初初的一怔之后,凌千翼忍不住微笑,正要开口,屋顶上的身影忽然转身离开了,步态看似悠游,却很快就消失在了漫天飞雪之中。凌千翼目光一闪,瞥了熟睡中的寂杀一眼,回头纵身轻掠,越过屋顶追随绿影而去。
      十分钟后,他在一位低眉敛目的老仆的引领下,走进了城北这座清雅的院子。
      院落很深,一派空寂宁静的气度。穿过静穆的长廊,眼前豁然开朗,空旷雪地中,一棵枯瘦的古树枝干遒劲,在漫天莹白中仿佛一幅留白的画。树下,石桌青如玉,桌上两盏清茶正冒着似有若无的热气,却是一个人也没有。
      “白沙瓦涅大人请您在这里稍等。”老仆行了一礼,安静地退下了。
      不需老仆提醒,熟知某懒龙习性的凌千翼已走过小院在石桌旁坐了下来。这时他才发现,石桌旁,枯树的另一侧立着一只齐人腰高的深碧鱼缸,鱼缸中涟漪微泛,几尾漂亮的墨绿锦鲤意态悠游。
      凌千翼知道这院子的主人酷爱养鱼,但这种看似平凡却能耐得大雪严寒的鲤鱼却是从来没有见过,不由多看了几眼。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慢悠悠的脚步声,伴随着不久前通过传声术响起在他耳边的语声:
      “你很久没来这里了吧,小凌鸟。”
      树下,紫灰色的眸子微微一弯:“我以为是你不想看到我。顺便说一句,我还是很讨厌这个称呼。”
      “称呼?”
      上扬的疑惑尾音里,风声微动,有人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尽管有着可以用来恐吓小孩的名字和毋庸置疑的贵族姓氏,但鬼刹·白沙瓦涅却是一个有着古典东方式美颜的年轻男子,皮肤白皙如玉,墨绿色的绻发覆住了耳朵,右耳垂上狼牙般的神秘耳坠隐约可见。额前柔软的碎发下,一双细长的眸子深碧如猫瞳,懒散淡漠的神色也很像午觉刚睡醒的猫。
      就在凌千翼等待的短短时间里,他已经换了一身居家见客的便袍,深蓝的底色上满是明亮的黄色星星,配着他的脸显得有点滑稽,但他显然对此毫不介意——或者说根本没有意识到。
      “你不喜欢别人叫你‘小凌鸟’吗?”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表情平静,“对不起,我下次不叫了。”
      凌千翼冷冷道:“你已经保证过八百遍了。”
      “哦,那大概是我说过又忘了。没关系,这次我会记得的。”
      “……算了吧。不过,为什么你的耳坠依然只有右边一只啊,这种严重破坏平衡美感的不对称装饰——”
      “我得到它的时候就只有一只。”鬼刹再次举杯喝茶。
      “你可以送到首饰店再配一只。”
      “懒得去。”鬼刹继续喝茶。
      “……你实在太懒了。应该把你的懒筋抽掉一根。”
      “抽掉一根的话,就不对称了哦。”
      “……”
      “啪。”鬼刹轻轻放下茶杯,单手托腮靠在桌子上注视着凌千翼面前斟满的茶杯,淡定道:“你的茶凉了,小凌鸟。”
      “……”果然,他又忘了。
      喝掉微凉清苦的绿茶,凌千翼看着鬼刹娴熟地冲泡新茶,正想问他找自己有什么事时,对面的人已然平平开口了:“聆蓝说她的棋艺不错,有时间可以请她与我对弈吗?”
      凌千翼怔了一下才理解了他的跳跃性思维,忍不住轻一牵唇:“你自己去邀请她。”
      鬼刹漫不经心地挥了挥袖子,顿时,一阵小小的清风卷过,把重新斟满茶的茶盏推到了凌千翼面前。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垂目浅啜,语声平静:“不行,跟陌生的少女说话我会不好意思。”
      ……太久没见他,忘了他还有这个属性= =
      “那好吧,我会向寂杀转达你的问候。”凌千翼收敛了笑意:“不过,作为责任重大的神圣风龙,你天天在家里喝茶下棋怎么看都很过分,尤其是在骨龙入侵的那段时间。”
      鬼刹依然面无表情,既看不出愧疚,也完全没有面对直白责备的怒意:“‘风系神圣巨龙’这个称号,不过是‘白沙瓦涅’四个字强加在我身上的枷锁而已,我从来没有一天想要承担这种与我的愿望完全相反的责任。但,远离追捕骨龙的行动是出于其他的考量,毕竟骨龙是天赋的战士,与此同时——”
      他顿都没顿一下,就平平说了下去,如同在谈论晚餐的菜单。
      “——我是最不擅长战斗的龙。”
      凌千翼语带讥刺:“换言之,你害怕?”
      “另一方面,”鬼刹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你可知道,陛下并不真的希望处决那名骨龙杀手?”
      凌千翼显然不知道。“什么,你说小楼并不希望——”
      “是的。”鬼刹无情地作出肯定回答,“骨龙国与龙族主体之间长期隔绝的状态对于龙族内部的稳定毫无益处。陛下希望以本次骨龙事件为契机,让两国之间建立起最基本的联系。小凌鸟,你以为我真的只是坐在家里喝茶下棋而已?不,我的‘游风锦鲤’遍布奥兰托城,通过与风元素的联系,我早已获知本次骨龙杀手事件的真相并禀告陛下,是陛下亲自命令三千帝大人导演了那出追捕大戏。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奥兰托城的居民安心而已。”
      “不不,你说慢一点……为什么骨龙都已经死了,却还只是‘大戏’?”
      “因为死去的那条骨龙并非杀手,只是杀手选中的替罪羔羊。陛下将计就计地利用了这一点。”
      “……”凌千翼感到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坏。
      这种复杂的考虑问题的方式,以及表象与真相之间巨大的裂层,就是所谓的“政治”么?
      “就是最近,我也没有完全闲着。”鬼刹却已经转移了话题,舒服地靠在空气里平静道:“骨龙死去后,出于善后的考虑,我请游风锦鲤帮我留意城中不同于平日的异常情况,结果发现情况很多。比如说,斩月人依然与水墨·赫拉茨频频见面,交谈内容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但是,这种会面在你检查了水墨背上疑似火系魔法的灼伤,却发现那是出自一种不应存在于龙界的特殊暗系法术后就几乎停止了,实际上,在那之后他们只见过一次,就是昨天晚上。这种变化的原因在于——”
      他顿住了。
      对面,凌千翼称职地答疑解惑:“月人与水墨屡次见面,是为了获知赫拉茨家隐藏的秘密。我想,水墨之所以故意将受伤的事闹大,就是希望由我来检查她的伤痕并发现暗系魔法的存在,这也是她借由我向月人传递的信息。”
      “‘赫拉茨家藏了一个魔族人’,是这件事么?”
      “是的,对此我很惊讶。但是月人似乎不想说他为什么会调查这件事。”
      “哦,很简单啊。”鬼刹依然面无表情,只倒映天空的绿眸,一刹光芒飞掠,在那张闲散的脸上折射出让人惊诧的凌厉光迹。
      “——因为雪寂杀出于某种原因非常在意思那位魔族少年,而寂杀不仅是月人近来最上心的人,”他略一顿,平淡道,“同时,她就是那名真正的骨龙杀手。”
      啪嗒。
      凌千翼手里的茶杯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鬼刹仿佛没看到凌千翼的反应,淡淡道:“雪寂杀,骨龙国雪、霜、冰、云四大家族中雪家的‘珑雪公主’,看似温柔好欺,实则心机深沉。此外,她还是雪氏‘雪月花流’的唯一继承人。如果硬拼战力的话,天轮和星暗我不好说,但至少我肯定不是她的对手吧。”
      也许是因为鬼刹在这里,小院中虽是雪花飘扬,风声却很温和。轻风拂过凌千翼微绻的发,遮住了他眼底的光芒,不知是惊讶,还是思索。
      他想起之前某个夜里,在城中花园听到寂杀与人交谈,走近查看却一无所获。那时与她谈话的人,就是死在狐牙手下的骨龙么?
      而她的真实身份是……骨龙公主。
      这种身份的话,小楼的考虑的确有理,寂杀暂时也不至于有安全之虞。
      可是,她在奥兰托城的所作所为,又是为了什么呢?
      缜密地算计着各个势力,一不小心就会坠入深渊。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她不得不选择此种如履薄冰的生活?
      鬼刹的嗓音恰到好处地切入进来:“你在考虑她杀人的动机么?这种话我不会拿到外面说,但既然只有我们两个,我不妨直接指出:有时,为了成就更大的幸福,牺牲少数人的选项也不妨一试——这正是珑雪公主的‘道’。”
      凌千翼沉默数秒,终于轻声道:“恐怕有一天,她会为了‘道’而将自己也列进牺牲名单里。”
      “这是你的预感么?光之子的敏锐直觉,可是能与‘逻辑’相媲美的可靠依据啊。”
      说话间,鬼刹慢悠悠坐起来,慢悠悠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说:“啊,真是很想跟她下棋啊。”
      凌千翼的额角抽搐了一下,但终于明智地决定跳过关于神圣巨龙之责任的讨论,直接道:“那么,所谓‘骨龙国四大家族’与‘雪月花流’又是什么?”
      由于千万年来对于骨龙族的强烈恐惧与仇视,龙界本土几乎没有留存任何关于骨龙的资料,即使有相关的记载,也都在年复一年的种族排斥中散佚了,普通人对于骨龙的全部认识就来自于那些口耳相传的恐怖传说。至于骨龙族的社会状况、生活情形、风俗习惯,几乎全部是谜。
      因此,尽管凌千翼师从阿尼尔·狄奥多,从小接受最严格的教育,但面对鬼刹提到的若干概念,他依然感到困惑。
      “雪、霜、冰、云四大家族是骨龙国的统治者,享有相同的至高地位,详细情形我不清楚。至于‘雪月花之术’,我也不清楚。”鬼刹不负责任地讲解完毕。
      凌千翼冷冷瞥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鬼刹忽然目光闪动。他放下茶杯,看向远方的雪空。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青绿色的流光划穿长空,越过院墙激射而来!看到那道光芒,猫一般的男子奇迹般牵起了唇角,扬袖在空中优美地划了半个圈。
      “嗖……”
      流星般的青光陡然放慢了速度,掠过千翼耳畔,风声隐微。
      但,它却没有停留,而是灵巧地直撞进鬼刹怀里。后者恰到好处地伸开手掌,任那一道青光如有生命般游弋嬉戏,缩进他掌心,化成一潭青碧的光芒,来回游动。
      光芒宛然,分明是一条美丽的锦鲤,安然的姿态,一如凝视着它的男子。
      “游风锦鲤。”鬼刹淡淡说罢,站起来走到树下的鱼缸边,轻轻翻掌。
      啪。
      伴随轻响,锦鲤入水。一刹间,凌千翼清楚地看到鬼刹右耳的弯牙耳坠轻轻晃了一下,几乎同时,他神色大变!
      下一瞬,他霍然转身,似无瑕顾及控制狂风的法术,院中风声蓦然凛冽!
      “怎么了?”凌千翼也站了起来,目光陡然沉落。
      “雪寂杀!”
      只来得及说这三个字,宽袍狂舞的男子抓住千翼的手臂跨前一步,身影微一模糊,两人已然消失在了狂风之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