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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花泥,玉观音 ...

  •   窗外是深秋冷雨,窗内是灯火明堂。她站在紫檀书架前,用一方亚麻帕子擦拭观音脚下的白玉莲台。沉闷雷声过后是无望止歇的肆虐风雨,将原本娇艳柔弱的山茶磋磨成湿红酴醾。
      庭院里的红山茶是他为她亲自种下的。她至今记得那是个明朗的仲春午后,他们一同站在廊下,他问她最爱哪句诗。“’落月摇情满江树’,张若虚留下的孤作固然好,可我更偏爱龚自珍的’化作春泥更护花’。”他说完这句,又自觉卖弄,便顺着她的笑声红了脸:“这样讲有些唐突,等你明早起来,我向你赔罪。”她虽然好奇,可好容易周日得闲还是犯懒多睡。理顺长发开窗时,一株挺拔的、和他一般高的幼树已立在她窗前了。他把铁锹插在一旁,皮鞋鞋面染了泥泞,满头大汗地向她走来,最后停在窗边。未及双十的少年为满身的狼狈感到窘迫,可更多还是带上些微邀功的欣喜:“这是红山茶…我回乡过年时见过,花的颜色与你很衬;又是新培育的品种,很不常见。等它长几年,再高些,抽枝开花,又被雨水打落,就在你窗前化作一片红泥。那颜色非常好,不比我在长姐画室里见过的油彩逊……”他说这话时,她的脸已经比山茶还要红了。她不作回应,只是叠了手里的细亚麻帕子轻按在他额角,替他拭汗。
      书页把仲春翻到第二年夏末,庭院里红山茶陪着她一道长,长得又比她更快。手上不慎沾染的钢笔墨水还没干,桌上的课本也还未全换,她就被那一人多高的山茶树惊艳:长椭圆的浅墨绿叶片光滑平整,拥着一朵儿红得恰到好处的山茶来——花瓣狭长,薄且柔软,却和叶子一般光滑挺拔,不似其他品种外卷翻开;八九枚花瓣间立着一簇紧凑的金黄嫩蕊。他在课余变得愈发沉默忙碌,但收到她的短笺依旧如期赴约。她穿着心爱的卡其色格子连衣裙,领口精细严谨地用纯白包边,胸口垂坠的蝴蝶结也很讲究地用上驼色系带。他的下装不变,上身却将学堂里的制服领带换作新式的衬衫,左胸口裁出一只浅浅的口袋,边缘夹一支朴素的钢笔。他剃短了头发,显得利落,减些少年浪漫,但眼中温柔不改。
      他驻足窗边,摘下那朵最先盛开的红山茶;她踮脚倾身,探出窗外。花朵别在左耳鬓边,开得矜贵明艳。“你的手上长了茧子,很烫。”这句话一出口,两人的脸不约而同地红了,“像,像……”她试着往下接,又发现和自己同窗的小姐们手上怎么可能有茧。“我想,去参军。”他轻咳一声,五指张开,把掌心翻给她看,“近几个月在训练。”
      “伯父伯母同意吗?”他摇摇头,眼里有无奈,有愧歉,也有体恤和理解,她甚至从中读出些意已决之后的的不舍来——唯独找不出彷徨。这让她沉默,也让她骄傲。
      “你预备去当通讯兵?”“是这个考虑。我虽不像大哥那样留洋深造医术,却也识数,能作文章;学过最基本的生理,或许也帮忙包扎伤员。”他身量高了些,她靠在窗边,得略仰头看这清瘦挺拔的小青年。他的声音比那句“化作春泥更护花”要低了,意思却没变。
      她同家里表明了赴英学文的意向,父母沉默半晌,让她回房,次日早晨在餐桌上就给了允准。时局已见动荡,飘洋过海虽有风险,却未必对她不好,不像李家那位少爷……母亲说到此处,又是一番惋叹。她折下两朵山茶,夹在自己向来舍不得翻看的泰戈尔诗集收藏版译本里,又将书压在枕头下面。
      他们告别在一个雨夜。她起初只当是窗外风急,故而察觉这是人掌叩击、惊起开窗时,他身上的开衫已湿得彻底。发丝被雨水捻成缕,紧紧贴在额上,他靠在窗沿大口喘气,左脸浮肿,赫然是几道指痕。她看得惊急欲泣,却被他一只手按在肩头,湿凉一片。“今天是征兵的最后期限,天亮便要走了。昨晚同父亲吵了嘴,他将我关在房里。我同长工阿关换了衣服,这就要去报名。”她背过头,转身向房里走,逼得他语速更加快:“我爱你,但是——”话没说完,手中被塞进个什么东西。翻开外裹着的亚麻绢子一看,是片薄玻璃压着的红山茶标本,闺房温床枕下的余温在他指尖迅速消散。“我知道,”话头被她抢过去,夜半惊起的懵然无措在拿到诗集的瞬间褪去,她眼下余着青,深褐眼眸中的神采明亮耀眼:
      “化作春泥更护花,花是我,更是国。将将四点了,快去!”
      他离去后雨又下了一会儿,她坐回床上没了睡意。远处天边泛开一抹藏青,更多还是黑暗,看不清庭院。目光兜兜转转,落在窗台。灵感夹杂情思在心间汹涌澎湃,无法宣之于口。等候多时,天色转为浅青苍蓝,她取来纸笔垫在窗台,理理思绪,借着天光躬身写:
      “他去当兵,卫国安民;我便在笔墨间战一场,唤醒众人。”窗前留着他来时的凌乱鞋印,和暴雨碾出的零落红泥。
      父亲打点好一切事务、送她至码头赴英时,他已从军三个月了。行李务必轻便易携,她素日爱读的许多诗卷都被留在闺房里。手提行李箱在昨晚被她打开,塞入那册收藏版的泰戈尔译本,中间夹着另一朵阴干平瘪的红山茶,并一张叠得四方平整的熟宣,上面她用簪花小楷抄录了《春江花月夜》,折痕右侧则是他惯用的柳体,写的是龚自珍的《己亥杂诗》其五。母亲攥着她的双手,满眼含泪,嘴唇开合嗫喏,道不出更多叮嘱。
      “父亲,母亲,阿望此去留学,不能侍奉双亲。万望平安康健,珍重、珍重!”父亲虚拢着母亲肩头,向她将去的方向摆手,只嘱咐每月必修一封家书。她转身,周遭熙攘,哭泣吆喝声中,只觉父亲的咳嗽太沉重。

      飘洋过海三个月,她受不惯颠簸,盘中吐司也难以下咽,常在客舱中的盥洗室里吐得昏天黑地,连续发了两周高热。水手们在闲聊时不止一次提及那位衣着考究的清贵小姐,娇花一样的人儿,哪经得起这样的磋磨呢?所幸她最终熬过来。待有些气力时,她就登上甲板。谈不上上面景致,苍茫茫的海面和天边擦出一道模糊似雾的边界,灰蓝灰蓝。日头猛烈的时候,极目所见俱皆幽深的蓝,湿冷咸涩一阵海风拂过,拭去她鬓角久在日光下沁出的薄汗。下起雨时水手们就不放她闲逛,而开始赶人了,乘务员也急匆匆地引旅客们回舱安置。她抱着兔皮手筒,透过小小的四角玻璃窗格往外看,尽是暗沉的灰,像离岸那天父亲的咳喘。
      好容易抵达英国,真正安定下来潜心习文,又耗去半年。英伦天气多阴雨,罕见日光,她水土不服,那股子湿冷又往骨缝里钻,更惹得离人愁。十年苦读,学的内容虽不至于“圣贤书”那样死板,两耳不闻窗外事、十指不沾阳春水却是真。从前接触,俱是学堂庭院,少爷小姐,时常忧虑的,也不过某处课业不明白。英语她只急匆匆地硬背半年,出门买些日用品尚且磕绊,更不允许她在异乡与全然陌生的师长倾诉忧惧,郁结最重的那段日子,竟吐出了血。杯中水倒入七分满,她灌下一口,和着doctor开给她的西药胶囊咽。宿舍的窗与故里的雕花木牖不同,用的是和渡船上相同的玻璃,形状如长拱门,又被棕黑木架分成四对小方块,挡雨不透风,待久了出气闷些,让她睡得安稳。独坐外望,可隔着窗格和雨幕,支离破碎地瞧见马路边的漆黑路灯。灯光昏黄幽暗,在雨中沉默,只隐约照亮铁制灯身上红褐色的锈斑。寒意孤独使人几欲发狂,只得追忆过往,聊作慰藉。她白天同邻座的女孩磨合口语,夜间照着厚重的英文原著自译,困得意识昏沉时,“挑灯夜战”“悬梁刺股”等乱七八糟的词句在脑中不住地冒出来,她已许久不读古诗。
      译完整本《飞鸟集》那天,她收到了第一封家书。渡洋跨国,车马书信慢,一来一回,恰好半年。她自带的熟宣纸,也已经寄出六份。“已别三月,我和你的母亲俱皆忧虑。英国气候湿冷,切记多添衣,注意身体,也勿慢待课业……你的母亲上月带回一尊手掌大小的白玉观音,置于你房中紫檀书架上,擦拭谨慎,时常参拜,以求平安……”“这是你的家书吗,叶?”Eunice抱着书稿坐在邻座,单手拢起棕色卷发,撩去脑后:“你的诗集《霍乱》已经按你托付的地址寄回中国,那条路线快些,却也需要近两个月。詹姆斯的追求依然令你困扰吗?这样说或许有些冒犯,但他的心意的确真诚……”她笑了笑,同友人道谢:“我感激他真诚的喜欢,但并无意愿成为詹姆斯太太,昨天已经同他讲明——我已有恋人。”Eunice睁大了那双湛蓝的眼睛:“他是谁?”
      “是一位站在祖国窗外,替我簪花的少年,”她顿了顿,几番筛选,都觉得词不达意,于是换上中文:“化作春泥更护花。”
      《霍乱》寄到了一位待在国内专攻翻译的昔日同窗手上,一经发表,掀起了不小的波澜。说是诗集,其中亦夹杂几篇短文。帝国主义的暴行在她笔下被揭得鲜血淋漓,文风之中却又镀入清醒之余的悲悯。驻中的战地记者源源不断地将照片报道汇至英国,她从报纸上读到各种立场的许多战况,从中筛出清晰客观的部分,触目惊心。山河沦陷,祖国受辱,民族羸弱;白纱布沾泥裹血,钢笔尖刺破纸面。她对故国的印象仍是雕花木牖,窗下红泥,明媚庭院;却透过家书和报纸,在昏黄路灯下的长窗边,写下与身份并不相称的诗篇——既无留洋的富家小姐身上常在的脂粉气,又无乱世女子低泣倾诉的忧惶错乱。“诗作多以中文书写,但我久不提笔,不得体处劳你修正,无需返还;少数几处词难达意,代以英文,翻译时切记要让词句直白易懂,勿失本意;出版无需精装,印成便携小册,低价传散,以唤国人。”这是她在诗集最后附与同窗的原话,被编辑一并留下,稍加修改,印于末页:
      “…愿《霍乱》广而传散,渡世醒人。”

      她在英国留学六年,Eunice成了詹姆斯太太。《霍乱》之后又陆续经同窗之手发表了《维克多瑞》《红泥》和《新编丧乱贴》等作品。簪花小楷逐渐换成行书,花体英文掺杂得愈加频繁。在首页顶部写上“红泥”二字时,她短暂想起年少时窗里窗外的旖旎情思,书中意指,却是那片方圆二百里、渗遍了国人鲜血的腥煞黑土地。在回国的船上,她与同赴祖国的数位青年同志相谈甚欢,早不是来时那个柔弱狼狈的少女了。
      父亲的身形消瘦了些,左耳听力近两年很不好,在家书中早有提及。她放下一左一右两大箱手稿和自译本,屈膝跪下,双手交叠,额贴指尖,俯身拜双亲,却被母亲哭着拦下抱在怀里。母亲托着她的手臂,另手挽手帕不住地拭泪:“快起来,地面寒凉,不要伤了膝盖。”父亲脸上难得浮现温和笑意:“阿望,我们很欣慰。你舟车劳顿,先回房休整,江妈正在厨房,做鲜花饼。”这是她从前最爱,每周总央着要吃一回的点心。
      她对旧日房间有些生疏,却能看出陈设未变,只是紫檀书架第二层添了一尊灵巧的白玉观音,最初那封家书中曾经提及。地上垫着蒲草团,中间略有凹陷;观音端立于莲台,灰尘不染,眉目低垂;背后左侧是徽宗字画,右侧是李后主的诗词录本。她赧于少时伤春悲秋、葬花吟雪,转过头看向窗外。红山茶的枝桠粗壮,花叶盛茂,金红墨绿,明媚惹眼。在英国隔窗听了六年风雨,这景致唤起她深藏的欣喜。

      战局初定,几场笔墨间的运动也见成效,沉默的国人开始呐喊。她驻足桌前,上面整整齐齐摞着两沓书信。更高的那堆是她写给他的,时局略有松泛、容得调侃时,她曾在纸上学Eunice的语气叫他Darling;旁边一叠是十张不同的纸页,其上内容有长有短。她给他的信笺同家书一并寄回国,但是军队行进,无法到达他的手上;而他早知如此,邮回故地的信中并无责难意思。信中有时简述战况,结交了连队里的张闯同志;有时在最后附上自己作的诗。无论内容如何,开头永远是“叶小姐,见字如晤”,直到她看见压在最底的那一封。
      信封上写了“与妻”二字,他的柳体写得愈发潦草,用词态度则是与之相反的端正。她看得脸上发烫,启封捻出信纸展平,坐在灯下轻声念:
      “阿望,这封信寄到时,你应已经回国了。《霍乱》和《红泥》传到我们连队,很鼓舞士气。你写得贴切,一年前那场惨胜,用我方同志们的鲜血浸透了东北那一方黑土地。最紧急时,我在医疗兵的指引下包扎伤员,四天三夜没敢合眼……
      “…你在英国,虽然吃穿不愁,但从诗中可见呕心沥血,精神磋磨,并不比我们轻易。我从军你从文,却都可说是一名战士——我们捍卫国土,你们点醒国人……
      “……”
      “…阿望,我很想你。等我回乡,请你与我成婚。”
      一别六年,他们各自改变良多。她洗去从前身上脂粉味的娇气,字里行间清醒悲悯;而他则在战火中打磨,少年长成青年,质朴中透出锋利。
      她又写了五年书,他寄来的信却断在第三第四年的交接,那时她的散文集《观音》刚刚起笔。战事将歇,入侵者败势已定,两国人民溺于仇恨不可取,她想要慢慢开解;至于爱人去向,她心中忧虑,有过猜测,却仍拿渐褪的烽火安慰自己。
      《观音》的进展很慢。帝国宣告投降后略带报复性的疯狂喜悦席卷全国,三月不褪,也洗去她赴英学文时被一份份报纸在心间刻下的凝重屈辱。人民战士陆续还乡探亲,等到他的那天是十月十五,夜清月圆。几位战士沉默着,来到叶家门前,恳请拜访这家小姐。
      她迎他们进门,却不见他身影。为首的战士在她面前立正,五指并拢,指尖在抵右眉,向她敬一个肃穆的军礼。她穿着一袭浅灰立领旗袍,站得挺拔,僵了脊背。“我是张闯,三连报务兵,来送回……烈士李仲文同志的衣冠。”圆月亮得晃眼,她从张闯手里轻轻接过那件洗得发白、袖口打着补丁的军衣。
      李仲文,李仲文。除去少时初相知,他们之间总唤昵称,已许久不曾连名带姓地听人唤他了。
      气氛凝得令人呼吸不畅,她怔怔地盯着那处补丁,一攥掌心,碰到个冷硬的东西,掏出一看,是一朵干瘪发黑的山茶标本,被两块厚玻璃仔仔细细地夹在中心。张闯身后一个少年战士再忍不住,痛哭失声。他说都是他不好,若非战争末期的一瞬冒失,仲文哥不至于替他抵了命……
      “你们怎么没有把这些,送回李氏本家,却拿到我这里?”在少年的啜泣中,她显得格外平静。“我们拜访了他的家人。伯父已经去世,伯母忧思成疾,加之年迈,神志不清;他的长姐没有音信,只有兄长回国照顾伯母。那人忧心仲文同志的死讯刺激伯母,恳请我们把这些托付给你安置,他说——”
      “他说他不曾见过你,但能让仲文把一件信物留这么多年,又在家书中时常提及的,一定是他最心爱的姑娘。“是啊,他们年少相知,一别十一年。她沉静有礼等的是两厢情谊不辜负,心心念念盼的是纸上誓言终成真。

      她修书已成,把他的衣冠埋入山茶树下的红泥,又站在窗前,捧着那尊求护平安的玉观音。观音端立莲台,眉眼低垂,恰好望向那片花泥,神色似有悲悯。她将泰戈尔诗集中自己那片标本一并取出,也已看不出十数年前初撷下时的娇美,金蕊转为灰。
      一别经年,她被文坛欣赏,砌成渡世醒人玉观音;他却埋骨战场,化作不为人知花下泥。她不单被他护着,他护住的也不止有她。如果他们始终是李少爷和叶小姐,爱意又怎会如此缱绻?
      窗边明媚日光不可追,那年凌晨寒雨,岂是诀别。
      人们从窗台上一片血泊里捧起那尊玉观音,莲荷玉座下压着两片轻薄脆弱的山茶标本。她性子静,文辞悲悯,临走时,却选了这样一个轰轰烈烈的凄美日子。

      窗外深秋冷雨止歇,她撑肘翻窗,初次踏上这片安葬英魂的土地。屈膝下跪,双手交叠,正如归国那天的跪拜,这次无人拦。雨后花落,洇了她满膝红花泥。窗边玉像垂着眼,看这现世观音拜红泥。
      《观音》在她去世三年后问世。民国文学家、翻译家叶望先生的故居,至今每逢青年节常有人拜访。二十年前起过传言,不止一人看见一对金蝶从红泥中破茧,徘徊在雕花木牖前久久不去,那抹金色,恰似窗边那棵杜鹃红山茶的花心蕊。
      这种说法现不可考了,但那扇窗前,红花泥、玉观音之间,
      他们的确是过往乱世之中的又一对梁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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