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特西》Archy

1、名字

　　百货超市每天人来人往，安德莉亚很少专门去记顾客的模样。如果是常客，她倒是能记个大概，那个人只来过一回，说不准是印象深刻还是机缘巧合，当她在公园再次看到对方，一眼认出是前不久来过超市的人。

　　她们中间隔了一座喷泉，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她不知不觉停下步子，侧着半边脸瞧过去。那女孩穿着衬衣，下身套喇叭裙，耳朵一边一个银白的圆圈耳环，脸上干干净净，坐在长椅上，微微俯身，将面包一点点掰碎丢给停落四周的鸽群。她站在原地这么看了会儿，姿态略显古怪，所以转回脸立即迈动双脚，好显得自己只是无意中扭头瞥了对面一眼。正是八月中旬一个星期四的午后，她还有工作，走着走着很快便把那个女孩连同面包和鸽子抛之脑后。

　　书店在公园里，上午九点一直开到傍晚六点，除了双休或节假日，工作日人流量不大，她主要负责图书的分类编目，防潮、修补，以及配合店内销售，对顾客有问必答。活计比较清闲，下了班用过晚饭，再去超市轮班也来得及。关于这桩事，刚入职时她并未提及，后来有店员晚上到超市买日用品偶然碰见她，不出一星期所有人就都知道了，店长还特地来问她，“埃弗特，听说晚上你还有份工作要做，身体吃得消么？”

　　“是的，先生。没有问题。”

　　店长继而蹙起眉头，神情担忧:“你为何一天干两份活，家里经济紧张还是有其他困难？如果是这样我可以适当调整一下你的工资。”

　　“没有，我只是想让自己忙起来，多谢您关心。”她语气平静，双手交垂于身前，脸上尽管没有笑容，可整个人看上去还是和和气气的。怪就怪在这点。她总是一副很好打交道的样子，浑身上下约略透露来自一个殷实家庭，并受过良好教育熏陶的知性古典的气质，但在这家书店，没有一个人知晓她的过往，了解她在工作以外的生活点滴。有时候大家觉得，埃弗特简直跟店里的某些大部头一样难以接近，又厚又沉，光看个书封就够呛。店长暗自松了口气，不免感到多此一举，叫她回去继续工作，便走到店外独自抽起了烟。

　　安德莉亚·埃弗特就是这么一个人。大家心照不宣，无论怎样揣度似乎都不为过了。至于她呢，总表现得跟没事人似的，不关心他们怎么看待自己，说傲慢也行，迟钝也罢，无非就这么回事。这天也是如此。他们看着她进店打卡，上班，下班，直至那抹高傲匀称的身影消失在暮色四合的公园入口。

　　离开公园，她一路走到最近的公交站台，搭公车去往超市附近一间餐厅。她到了之后推开门，走向提早订好的位置，把手提包挂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点餐，菜式还是老样子，香肠土豆泥，一小份查佛蛋糕。点完餐，服务生送来一杯冰水，她轻声道谢，端起杯子慢悠悠啜着水，对面一张单人桌有位男士正用餐巾纸抹嘴，两人的视线不经意对上，同时礼貌的笑了笑。客人走后不一会儿，服务生过来清理桌上的残羹剩菜，桌面转眼又锃亮如新，她放下杯子，透过身旁的玻璃窗，出神望着街边人行道，男男女女行色匆匆，窗户上映照出的却更多是旁观者的面影。

　　这时候，有人来到对面的单人桌前，她换了身行头，一身T恤牛仔裤，耳环也取了下来，人坐在灯光下，金发披散肩头，显得那副面容分外明媚，青涩，而饱满，年轻得不可思议。安德莉亚静默地瞧着她，有些意外的眨了眨眼，不过不算诧异。女孩埋头点餐，然后东张西望，没正眼看过来一下，恶作剧似的回避对面可能投来的目光。

　　主食上来了，安德莉亚接过餐盘，没再注意对方的动静，做好饭前祷告就拿起刀叉吃东西。吃到差不多，服务生端来查佛蛋糕，她稍稍扭头习惯性说了句谢谢，将盛蛋糕的碟子移到餐盘右前方，见对面桌子摆着盘炸鱼薯条，女孩一手叉着炸鱼往嘴里送，一手捏着根薯条往盘沿的番茄酱上抹，抬起手时薯条上的番茄酱甚至还蹭到了脸颊，留下一道扎眼的红痕。

　　她看着她脸上的番茄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决定提醒一下

　　“不好意思，你脸上……”

　　对方眼神忽地瞟向她，露出了微笑，叉起薯条说:“嘿，要尝尝看么？”

　　“…不了，谢谢。”

　　“好吧。”她放下叉子喝了口水，想起什么似的问:“你刚刚要说什么来着？”

　　“你脸上沾到了番茄酱。”安德莉亚说。

　　“喔？”

　　“你自己照照玻璃。”

　　她听话的扭过头，对着玻璃窗看了看，手往左脸颊轻轻一碰，果然有酱渍，女孩笑着看她，忙里忙慌拿纸巾擦干净脸，末了又再扭头朝着窗户左瞧右瞧，狼狈之余竟有一丝稚气的可爱。安德莉亚旋即别开视线，微微笑着舀起点缀在奶油上的新鲜草莓。

　　她们没再出声，面对面各用各的，结账时女孩摸遍裤兜找不出一分钱，她正好在一旁，索性替她一起付了。于是她出了餐厅，后面就跟着一条小尾巴，她忍不住回身，两人差点撞到一块儿。

　　对待儿童和青少年，她不轻易发脾气，也不喜欢讲些狠而不厉的空头大话，她好声好气劝她没什么事就回家去，这么晚还在外面闲逛，爸妈会担心的。尽管天色才刚黑尽不久。

　　女孩双手抱胸，开门见山说:“我没上学了。”

　　“我知道。”

　　“我爸妈不在这儿。”

　　“他们在哪。”

　　“一个在爱丁堡带小孩，一个在地中海跟男人鬼混。他们八年前离婚，之后我就自己搬出来住。”

　　“你自己住——”安德莉亚不自觉提高音量，“八年前你才几岁，他们放心你一个人？”

　　“当然，再怎么说那会儿我都成年了。”她说。

　　“你成年了？”

　　“我有证据。”她松开手，气定神闲地从牛仔裤后兜里掏出一张驾照给她看，左侧是中规中矩的证件照，照片和本人对上了，右侧由上至下全是相关信息，倒数第三栏赫然印着一行名字:夏巴·库珀。

　　C-h-a-b-a·C-o-o-p-e-r.

　　安德莉亚在心里迅速拼写了一遍这个名字，又仔细看了看剩下几栏，核对无漏，随即板起脸孔，语气不快:“我不管你什么人，成年了就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今晚的饭钱你要还给我，否则我就把你拎到警局，听懂没。”

　　她笑笑，开口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只有16岁呢。”她顿了两秒，接着道:“你相信吗。”

　　安德莉亚看着她，没作声。

　　“算了，反正这些都无关紧要，我下次会请回你的，不过改天再说，我现在身无分文，等改天我们约个时间。”夏巴摸出手机，点开联系人界面。“你手机号多少，报一下。”

　　她犹豫片刻，随后报出一串数字，紧接着包里传来嗡嗡响声，拉开拉链取出手机一看，是个不知名的联系人。

　　“这就是我的号码啦。”夏巴说，“Whatsapp有吧，我晚点在那儿联系你，记得回我消息。拜。”

　　女孩转身走了，一边走还一边背对她挥了挥手，安德莉亚低头盯着手机上那串陌生号码，加入联系人里，先是备注库珀，又想了想，改为炸鱼薯条。

　　由于路上耽搁了一些时间，她破天荒踩着点小跑进百货超市，两个半小时后终于结束了这一天的全部工作。在更衣间换衣服时，手机叮咚响了两声，她打开看，“炸鱼薯条”发来了两条消息，第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盒深蓝色创可贴，第二条问——

　　8月9号晚上9:14你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