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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梨花落了,你看到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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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爱厂里的梨花树。
春天来的时候,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悄悄盛开,满树白茫茫的花瓣。过了一阵子又飘落,留下一地遗憾。
我对爱情一直以来有些明确的规定,比如谈吐,爱好,样貌,习惯。我时刻遵守着我的规则,以至于常常被人吐槽冷冰冰不近人情。
“你那规则就不是人制定的。”瞧我循着声音瞪过去,他一笑:“感情哪有规则呢,你喜欢还是不喜欢你自己不知道吗。
面前的人叫莫栖,说起来我还能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伸出手:你好,我叫莫栖,两栖(qi)动物的栖(xi)。
当时我还问:你这名字到底是念qi还是念xi啊?”
他像看白痴一样看我:“念xi啊,算了,念什么都行。
莫栖跟我是完全不相同的两种人,他做什么事情都没有规矩,随心所欲。
彼时我们都和父母一起住在一栋老旧的家属楼里,一共六层,窗外有一个大露台需要从窗户爬上去,邻居们有时候会在上面晾些衣服什么的。
我家住一单元的六楼,他家住二单元的六楼。成为朋友之后我们常常趁父母睡觉后爬到露台上去聊人生聊理想。对于我的爱情观,莫栖嗤之以鼻,他觉得爱情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爱了就是爱了,爱就好好爱。
后来,我们相爱了。
其实莫栖并不完全符合我的标准,我觉得我可能是被他那套“爱就是爱”的理论洗脑了,怎么会越看他越顺眼。说实在的,我不喜欢话多的人,我也不喜欢他那样不稳重的人。
可我喜欢他。
莫栖不常住在这里,他在电厂工作,在挨着铁路那边有一套厂子分给他的小房子。他总是乐呵呵的说以后娶我要换一个大一点的,借此取笑我有点微胖的身材。
我们一起看电影,一起逛街,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在洒满梨花的长街上奔跑。他的眼睛里仿佛永远都有光芒,他笑起来仿佛春光般灿烂。但好景不长。
莫栖比我大三岁,在我们老家这边,是该结婚的年纪了。他父亲早年间去世,母亲也是靠街坊邻居的接济才得以把他养大。电厂的陆厂长是他父亲的老战友,他毕业后才能直接去电厂上班。
但陆厂长很中意莫栖,几次提出要他做女婿陆厂长有一个和他年纪一般大的女儿,叫陆柔。我总开玩笑的试探他:“去试试嘛,或许陆柔才是你那命中注定的老相好啊。
他总是皱着眉,叫我不许拿这种事开玩笑。
春去秋来,梨花早已落尽了。
莫栖又和母亲吵了起来,声音大到我坐在我的房间都能听见。其中不免夹杂了几句关于我的不好听的话,我全当没听见。
其实我心里一片迷茫,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坐在露台的台阶上等他,直到午夜他才出现。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和他一贯兴高采烈的样子比起来实在好笑,我忍不住伸手去揉揉他的头发。
他突然抱住我:怎么办,小岚,我没有办法。那是我妈,和我爸爸的恩人。”陆厂长曾经救过莫栖的爸爸。
我苦笑:“那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秋天来的时候,很多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有和我关系好的跑来和我打听。
在他们看来,我和莫栖只是一时新鲜。在婚姻这样的事情上,爱情微不足道。况且陆柔本人也喜欢莫栖。
谁会不喜欢莫栖呢?
枕头哭湿了一次又一次,眼睛肿了一次又一次,我们渐渐明白一个无奈的事实有些事情,任你多努力也无法改变。
但我始终说不出那一句不如放弃吧。
莫栖每天奔走在谈判的路上,他想过各种办法,带我去见陆厂长,和他妈妈据理力争,找过陆柔,甚至某天他哽咽着说要不我们私奔吧。
私奔?到哪里去,就不再回来了吗?我混乱的想着,但生活不是小说,终究不现实。
冬天到来的时候,我和莫栖已经很久没联系了。虽然这里很小,但我也只是偶尔才能打听到他的一点消息。听说陆厂长当着好多人的面训斥了他,说他忘恩负义。又听说陆大小姐割腕自杀被发现,送到医院住了一周的院,是莫栖在陪护。
我每晚都在露台上等着,但他没有来。渐渐的,我想,或许这段感情真的要无疾而终了。
我知道他还在努力,但我,真的不想再成为整件事情的障碍了。
新年的前一天,有厂里父母的朋友来家里吃饭。
饭桌上,不知谁提了一句,今晚莫栖和陆柔在春喜酒店办订婚宴。
我手一僵,夹着的菜也掉落在桌子上。父母忧虑的看向我,有人小声说“岚岚,你要不过去看看。”
我看什么?
看我昙花一现的爱情,还是看他们的幸福。看拉着我手的那个男人现在拉着另一个女人的手在敬酒,看说会永远爱我的嘴唇发出我熟悉的声音感谢着大家的祝福?
还是看看本应该娶我的场面是什么样子?我摔了筷子回房间,我也知道不体面。但我没有办法,就像莫栖没有办法一样。
我终究没去他们的订婚宴。
不知道几点钟,莫栖终于爬上了露台。他看起来瘦了,有点颓废,头发也有点长,好像很久没剪了。我觉得心痛,但我没有和往常一样过去摸摸他的头问他为什么来的这么晚。
甚至我已经没有资格和他在这里见面了。
他好像有点喝醉了,踉踉跄跄的走过来坐下。我们彼此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很久,我说:“恭喜你啊。
他苦笑一声,抬起头看我。
在他的目光里,我竟然想逃走。他想过来拉我,结果重心不稳的栽在了地上。
我努力克制着想过去扶他的冲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他现在是有妇之夫,我不应该也不可以和他有任何亲密接触。
所以我不但没过去,反而后退了两步。
他自己爬起来,嗓子哑哑的,脸上尽是无奈。岚岚,过来,离我那么远干嘛。
他再次抬头看向我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是在亲眼看着那个男孩眼睛里朝气蓬勃的热量在日渐衰减,熄灭,逐渐变成一团死灰。
莫栖沉默了一会,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气似的:“林岚,你可不可以再等等我。
“等什么?做你们的第三者?”我反唇相讥。我没有想对他如此刻薄,我只想尽快结束话题逃离这里。
“你你给我几年时间,到时候我一定能说服陆伯父还有小柔。”他语气慌乱起来,“我知道这样很卑鄙,但我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你能不能再等等我?”他的语气几近祈求,我的心被“小柔”这个称呼狠狠的戳破,又被他渴望的眼神蹂躏。
痛到极处无法呼吸,这原来是真的。我用力的吸了口空气,但很稀薄。
好像天空开始飘起了小雪,但当时的我完全没注意到。犹豫再三,我还是退后了一步,“莫栖,我们向前看吧。”我摇了摇头,好像有眼泪夺眶而出:你尽力了,这我知道。但我们该向前看了。
我看见他眼里最后的光那样真实的熄灭。
没等他说话,我迅速落荒而逃,只是最后还是没忍住,回头叮嘱:“你喝醉了,露台上面不安全,快回去吧。”
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不知道是想道别还是想拉住我。我不想让他看到我泪流满面的样子,从窗子钻回了房间。
窗外有烟花,升上天,炸开,又消失不见。或许那不是烟花。
我强装镇静,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才发现拿杯子的手抖的厉害。
脑子混混沌沌的,好多张脸交织在一起,莫栖站在那里的残影还在我眼前,就像我们过去走在街上,有说有笑争论着的声音也还在我耳边一样。
“有人跳楼了!
一声尖叫划破这暂时宁静的夜空。我一个激灵,杯子应声落地,膝盖一软,我跪倒在地上。
我终于开始嚎啕大哭。
春去秋来,又到了梨花落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