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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蝴蝶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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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殊!”
“宋猪?”
熟悉又陌生的公鸭嗓在耳边响起。
秋意正浓,绿叶还未凋落,金色的晚霞照进教室里,宋殊穿着黑白色拼接的校服,端正的坐在椅子上。
四周是吵闹的同学,唯独她看着书,实际上她在发呆。
前一刻还撕心裂肺的疼痛,在这一刻记忆犹新。
然而她却回到了十五岁这一年,初三一班。
做梦吗?
这是什么梦,虽然她也时常想自己如果回到初中并不是真的想回来啊……
她没有回答,有些呆滞的掐了掐同桌,同桌立刻跳起来,公鸭嗓尖叫到“宋猪,你有病吗,叫你几句你不理我就算了,干嘛掐我?是,爷是经常有整你,但你掐得也太狠了吧,老子平时都注意了力气的……”
看来是真的,宋殊有些恍惚的接受了现实。
公鸭嗓是个长相清秀却调皮到气死人的男生,叫何言,跟她小学就是同学,瘦得像竹竿,老是爱“骚扰”宋殊。
上课他废话不停,下课他除了和男生玩就是各种拿她东西逗她,包括但不限于,抢她笔袋,扯她头发,抢她零食……虽然但是,这哥们确实也不是喜欢她。
青春里的友谊,后来他这样归结。
宋殊几乎是顺嘴而出 “叫什么,姐姐这是疼爱你!”
“你……”男生似乎没想到她嘴这么利。
宋殊笑起来,真好。
车祸仿佛是做梦似的,她还记得那天
初冬的夜晚来得格外的早,接近六点,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一股风雨欲来的势头。
休息室里,宋殊换下工作服,是一件浅粉色的长外套,有点像护士服,摘掉头花和撇在头上的小卡子。
拿起来黑色棒球服外套套在身上,背上卡其色的包包,和同事走到了店里的大厅。
“感觉现在黑的太早了,以前七点下班天都是亮的,而且看着样子要下雨哦。”店长一边打电话一边感叹着。
“就是,天气预报说的这两天都有雨 。”听见店长的话,同事阿莉在鞋柜边换着鞋也随口笑说。
宋殊笑了笑,倒是没见到一颗雨滴,她心想。
还有两三分钟,正在讲电话的店长宽容的让她们先下班 “你们先走吧,我锁门。”
然后继续打起了电话来,她和同事一起下了班,下楼互相道别后就急匆匆赶往公交站。
现在的宋殊23岁,没有上大学,在一家美容店上班。
两个多月前短暂而美好的回忆,仿佛只是昨晚的梦。
她木然的随着人流上了公交车,照例是没有座位的。
扶了扶刚刚带上的眼镜,手机还没按亮,黑屏照出她一张普通的脸,皮肤还算白,除却清晰的完美的外轮廓,五官那么平庸,内双的眼睛,下眼睑像开过似的,显得有点小狗一样无辜,有些挺但更多是塌的鼻梁,不大不小的唇,薄薄的,暗色的粉。
思绪随着公交车开动摇晃,记得他随口夸的一句:你素颜挺好看的。
尽管知道他只是一句随口的夸赞,可宋殊却因此而雀跃欢心。
戚嘉行是个很有魅力的人,他有少年的外貌,却又淡漠如远山,透着雾。
她认识他八年了,没有青梅竹马,没有校园青涩,青涩只是她一个人的,青春的痛都是她一个人的。
他没有多优秀,甚至连高中都没上完,但她知道,这个人是有本事和野心的。
有人说,年少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不然此后的人生无论是谁都索然无味。
可不是么,负面情绪将她掩盖,眼底好像有泪要涌出来,“叮”突然的快递消息由微信提示弹出,屏幕瞬间亮了,打乱了她的神魂游荡。
打开后,宋殊看到了令她蛋疼的消息,虽然她并没有蛋 “您的快件正在派送请您即时到景城南霆3栋一单元京东快递取件。”
景城南霆,他住的小区。
没有取件码,一般是单独发成短信的。
她差点在公交车上骂一声 “艹”(一种植物),呼吸在瞬间就乱了套。
心跳声阵阵,眼里划过的情绪,从惊疑到一丝窃喜。
或许天注定这是和他联系的一个机会呢,她看了看不小心选错的地址,嘴角缓缓挂上一抹笑。
翻阅出通讯记录,找到他的联系方式,没有备注姓名。
看了半响,只敢用微信申请好友栏编辑了又是道歉又是拜托的词句。电话都不敢打,自己可真怂啊。
许久也没有消息通过和回复,宋殊忍不住想,这么厌烦吗?都已经不想回复她的消息了,还是觉得总算摆脱的人又来缠着,或者都记不得她是谁了。
想起分手时,她撅得像头牛,喝了酒醉熏熏的,明明声音都哽咽了,却骄傲的一字一句说:我这个人也挺傲的,走了,就不会回头的。
她还记得戚嘉行那双多情的眼睛看向自己时有深深的无奈,如果他喜欢自己的话,也许这能被解释为纵容和宠溺吧。
……
第二天了,宋殊再次点进那天申请记录,依然只有她小心翼翼的语气:抱歉抱歉,快点不小心填成了你的地址,都到了我才发现,请问可以发下取件码给我吗?
再等等吧,也许他昨天没有注意过看手机消息呢。
宋殊这样安慰自己,实际上她常常安慰自己,比如她没有那么喜欢戚嘉行,只是喜欢和他在一起那种自由的感觉,又比如,他没那么好,只是她的喜欢将他美化了而已。
骗了自己,也许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第三天,第四天,他都没有回复。
终于第五天,宋殊有点恼了,可能其中有些怨的意思。
很简单的发个取件码,不至于无视她成这样的空气吧。他们明明是和平分手的啊,虽然她确实哭哭啼啼不像话。
她只能给他打电话了,回家后她洗了澡,不自觉的穿上了好看的衣服。
内里是一件短款宽松薄卫衣,黑白拼接,前后是白色,只有袖子是黑色。
下身一条烟灰色的百褶短裙勾勒出纤细的腰线,没穿打底裤,只穿上快到膝盖的鞋绳黑色长靴。
外面依然是黑色的棒球服外套,和绣上去的字母图案,很青春,头发松松的挽起来,整个偏甜妹的感觉。
走出家门,夜风丝丝缕缕,空气中的冷意袭来。
鼓起勇气后她用半冷的手翻到他的号码,想到要做的事,心跳骤然加快。
深深吸了一口气,拨了过去,依然是熟悉的声音,却是标准的普通话:“喂,您好。”
滨城人爱说本地的方言,有些话外地人听起来就像在撒娇,所以每个滨城人都会一点点方言加普通话的结合版,独有一翻特色。
但他的不是,他的普通话很标准。
低沉的嗓音让她心涩起来,于是本来准备好说辞的她在只得磕磕巴巴 “喂,就,就是……”
再次深吸一口气,她才正色道“就是29号你有没有收到一条消息,我的快递被自动默认成你的地址了,现在在京东柜子里,你可以把取件码发给我吗。”
最好不要问她,为什么分手了还有他地址。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几秒钟“好……我看看。”
“谢谢,实在是抱歉了。”松懈般的,她悄悄吐了一口气。
可能有个几秒又或许十几秒。
“我看到了,等下我发个短信给你。”他随口说到,语气平淡。
“嗯。”
通话结束…
很容易,和他说话那么容易。
她家隔景城南霆很近,现在才晚上九点半了,走路去再回来也行。
一路上她挺直脊背,还在一个很好吃的蛋糕店买了一块棕红色的小蛋糕。
因为施工有些路封了,导致只有一条路可以通往他在的小区。
取了快递,她没有往回走,而是凭着熟悉又不熟悉的记忆,偷偷将蛋糕挂在他的门把手上。
没有敲门,要走时她心里涌起不舍的情绪来。
拿出手机,她又拨了过去,这次他也很快接起“怎么了?”
“你现在在家吗?”她问。
“没在家,有事吗?”很客气疏离的语气。
“没,就是,买了块小蛋糕,挂在你门把手上的,记得拿,就……就当感谢!”
“呵呵,你为什么……”毫无逻辑的话,引得他低笑,很好听,让人心脏紧缩发颤。
“没,就你不回我消息,我以为你不想告诉我。”
“好,挂了,我在喝酒。”
她没有立即回答,随后深怕对面挂掉电话,
再次开口时,宋殊发现自己已经喉咙发干“等一下,你在哪里喝酒啊?”
“嗯……城里。”
宋殊察觉出他语气里的不耐烦,可聚气的勇气只够她再一次问到“那你不看消息吗?”
他还是耐着性子回答 “什么消息?”
“微信!”她不自觉的提高了音量,楼道的灯都因此亮了起来。
电话那边还有他朋友劝酒的声音“来,你挑人,玩那个,十五二十五……”
“不行撒,你这才喝半杯嘞,上把的还没喝,别赖哈……”
手机似乎被他拿得很近,低沉的嗓音盖过了那头的喧嚣“嗯,我屏蔽了好友申请。”
好,那挂了。宋殊好似张了张唇,却发现自己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挂了电话。
心里松了口气,更多的却是失落。
刚要走,她又忘了一眼门口的小蛋糕,还能回想起来时的一路,自己练习了无数遍的微笑。
不甘心,也许是舍不得,她悄悄对自己说:
现在是十点了,在这里等到十一点半,如果他回来了,那肯定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坐在单元门口的长椅上,宋殊打开手机刷视频。
天不随人愿,外头刮起了大风,宋殊在冷风中发抖,她又安慰自己一遍:我只是想见他一面,在夜色里看一眼就好。
每一次有人走过,她就抬起头看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心跳随着脚步声起起落落,十一点半了,他没有回来。
她闷闷的拍拍头,走出了小区。
呼啸的风已经停了,她关掉手机里的声音,世界都安静下来。
小区门口只有几片被风刮下的树叶,消散几分夜晚的寂冷。
她重新打开手机,连上蓝牙,耳机里的歌已经放了很多遍,每次听都让她心脏发疼。
是《爱人勿念》,低沉的男声。
“……对不起没能给你想要的生活,
没有大富大贵
你也没能做到你承诺的爱
我也吃了个哑巴亏
那就算了吧散了吧忘了吧放了吧
都是我的错
……
你喜欢转身就走
这次我没挽留
总学不会退后
总改不掉逞强好斗
挽回也无从下手
我们背对背的走
默契的没回头
你我无人愿意对彼此称臣俯首
那就算了别再见
各自珍重勿挂念
……”
宋殊很喜欢这首歌,他也喜欢,可这首歌中的女主角却不是她。
而是他在一起五年都要结婚了,却又分手的前任女朋友。
他真的挺坏,还没准备好就拿走她全部的喜欢之后,抽身走得干脆利落。
郊区的街道几乎没有人走动,十字路口需要过马路,白天这里过往的车辆从不在乎红绿灯,胡乱穿行。
现在已经接近凌晨,看不到一辆车。
宋殊哼着调,往对面走,一辆车快速驶来。
哼着歌的宋殊并未察觉,“碰”巨大的撞击声和刺耳的刹车声同时响起,剧痛袭来,耳机从耳蜗中掉落。
车轮印擦在地面磨出痕迹,然而已经晚了,少女穿着漂亮的衣服,被快速行驶的汽车撞飞出去,又在来不及刹车的轮下被碾碎了半边身子。
生命的流逝没给她回忆的时间,天空飘起了蝴蝶雨,也许只是少女的幻觉。
她想:人的生命如此脆弱,像一只折翼的蝴蝶,一阵细微的风吹来,都要将它吹的翩跹坠落。
而她还没有得到他的爱就折在了最美好的年纪,如果人生……
没人注意到,路口的少女躺在寂静的夜里,宛如一只飘落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