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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大雨将至 从前的电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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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伏刑事是长野县本部的人。”你试图让安室讲点道理,“东都不是他的辖区,他在搜查一课工作,负责的是凶杀案件。”
——你这个混黑的法盲不归他管!
施加在刀柄上的压力透过下陷的皮肉传递过来。
你尽力保持平静的语气,就怕不小心刺激到这个阴晴不定的家伙,他一个手抖能直接割断你的气管,“……安室先生听说过‘轻井泽怪谈杀害事件’吗?”
“嗯?”
“那起案件里被杀害的是我的养父母,诸伏警部是因为这个和我见的面。”
“……”
头皮上的拉扯又加重了几分,前额被砸过的地方一突一突地跳,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愈合的伤口里钻出来。
——只是紧张造成的不适,你告诉自己,别被错觉干扰。
你偷偷抬眼去看安室。
他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你,奇特的交叉刘海在灰蓝色眼睛里投下大片乌云,冷飕飕瞟过来就刮起一场风暴。
“原君,”他俯下身,呼出的气息吹过你的睫毛,声音低得几乎像在叹息,“话说一半不是什么好习惯,如果这就是你的诚意,恐怕我们没得谈了。”
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动动嘴角,那句宣判就像鞭子一样抽了下来:“你身上背的命案,不只一桩吧?”
额头上的抽痛忽然鲜明起来。
“十一个人……警方在你家搜出的那堆人体标本,光鉴定就做了半年,听说里面还有七八岁的小孩?”他眼神扫下来,似赞叹似讥诮,“有没有想过来我们这边干活,我看你挺合适的。”
那种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演技拙劣还不自知的小丑。凉意渗进了骨缝。
——他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偏偏还要装模作样来问你!
你迎上他的视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是了,你对这一套并不陌生,出其不意占据主导,打击受审人的信心,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你有过类似的经历,更温和的版本,毕竟警察不会在审问过程中动刀子。
“你是怎么脱罪的?”他已经认定了你是个罪人,“和警方达成了特殊合作还是贿买了高层?你是谁的人?黑.道?白道?你在为哪边做事?”
仿佛过去的梦魇卷土重来。
【谈谈你的动机。】
“我没有……”你喃喃自语。
眩晕,晃眼的灯,咄咄逼人的审讯者。
【你知道这些东西都是用人类的尸骨制作的吗?】
胀痛沿着血管生根发芽。
“你的同伙呢?你们有什么目的?是谁在背后运作?给我一个名字……”他放轻了声音,语调变得柔软,如同情人私密的絮语,“告诉我,我就放你走——”
【是你杀了他们吗?】
“我没有杀人!!!”
你大叫道,旧伤口疼得越发厉害,胃袋收缩,酸液反上食道,你猛地一弯腰,刀子收不及时,在皮肤上割开长长的一道,从下颌角到接近锁骨的位置,绕颈盘下来。
血迟了一会才从破口涌出。
你吐了一地。
再抬起脸时,这间禁室只剩你一个人,你不知道安室什么时候离开的,但没一会儿那扇紧闭的门就打开了,他拎着医药箱走进来,关门,避开地上那摊呕吐物站定在你面前。
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洇湿了衬衫,你垂着眼,隐约看到对面裤脚上也有一点秽物飞溅的痕迹,于是往后缩了缩。
他什么都没说,抬起你的下巴,用棉球清理了伤口然后缠上纱布。
包扎好伤口,他抱臂靠在桌上沉默地看着你,灰蓝色的虹膜在光线下明暗不定,好似有细碎的浮冰飘在海面相互碰撞。
他在愧疚吗?还是软硬兼施的手段?一个恶棍会因为弄伤了别人而感到抱歉吗?如果现在向他祈求……有多大可能放过你?
你正游移不定,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铃声,靠在桌上的人摸出手机看了眼,不接,也不挂断,任由手机一直响着,钢琴声在安静的禁室里回荡,显出一种怪异的阴森感。
你忍了下,没忍住,问:“谁打来的?”
“是把吉他。”他说。
“那是贝斯。”你小声嘟囔。
“为什么不输名字?”
“没有名字的话,手机丢了也不怕被人拿去诈骗。”
“……所以是谁打来的?”
“寄住在我家的朋友。”你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我今晚不回家,他一定会知道我出事了。”
他意味不明地扫了你一眼:“他叫什么?”
“绿川光。”
“……”
“……”
“绿、川、光。”安室重复了一遍,用一种几乎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吞下去的方式。
你不知道哪句话又得罪了他,默默闭嘴不敢多话。
电话长时间无人接听,自动挂断。他收起手机走过来,抽出刀,金属边缘沾着点还没干透的血,粘稠的一滴落到手背上,你认命地合上眼。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刀子割开了手腕上的胶带,你有种劫后余生的欣喜,以为这人权衡利弊决定拿钱放人了,没想到下一秒就被手铐锁在了墙边的铁环上,他收走其余东西,离开前丢给你一瓶水。
安室迟迟没有回来。
你意识到自己再次被放置了。
*
雨天。
漫长的雨季总是让人不快。
霉菌,涨价蔬菜,散发异味的衣物,放在门外就会丢失的伞,与重要之人离别。
……与重要之人离别。
hiro走的那一天其实是没有下雨的。
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没有任何戏剧性征兆,是日历上随手揭去的一页。
明明前一天才见过面,带着自己做的小菜上他家给冰箱补充食物来源,唠唠叨叨说zero没有好好休息吗,血管里都是咖啡.因小心老了变成皱巴巴的老头子,阳台上的西芹熟了我帮你收了哦。
出门的时候天上飘了点细雨,他笑着说下次见面大概是新年了。
但是没有下次了,第二天见到的hiro不会笑也不会动,低头坐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无论怎么叫都不再回应。
没有回应也不奇怪,他在收尸的时候想,毕竟苏格兰只是个代号。
尸体是温热的,摸上去甚至会有种还在呼吸的错觉,如果不去看心脏上的洞,和睡着了没什么两样。放在胸前的手机被同一颗子弹射穿,技术人员想尽了办法也没能复原里面的信息,因此他没费什么力就把遗物弄到了手。
雨点还在嗒嗒嗒地敲着窗户,听得人心烦意乱,他关掉只做了三分之一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评估量表,拖进垃圾箱粉碎,推开电脑走出门。
外面的雨声更加刺耳,返回玄关找伞没找到,然后他想起来,那天hiro回去时拿走了。
于是他径直走进雨里,在路人隐蔽的诧异中来来回回走了二十分钟,像个发病的强迫症——他命令自己停下这种引人注目的举动。
最后他湿着衣服开车去了那间和hiro共同购置的安全屋。
苏格兰的暴露同样将他置于危险的境地,组织最近还在内部排查,保险箱里的身份资料虽然是假的但也不能留,如果被人发现,波本即使多长一千张嘴也解释不清为什么要把自己和组织叛徒的身份资料藏在一起。
他取出那份资料回到车里,坐在驾驶座上发呆,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天明时,他把东西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和那部hiro留下的手机一起。
下一次,他在心里说,等我下次把手机寄出去的时候再来处理。
但是一年又一年,那份资料一直留在了保险箱里。
除去每年定期进行的安全检查和设备保养,非必要他不会踏入那间屋子,上次去还是半年前,这一次……
推开门的刹那,他也不是很清楚究竟希望看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那点荒谬的期待若是说出来,他都觉得自己疯了。
短短几步路,谜底揭晓的那一刻,他竟然比想象中更加平静。
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底,他读着不知名闯入者留下的暗语,受过严苛训练的大脑已经反射性进入流程做完了解密。
【来找我,zero。】
从乱码里翻译出的地址和号码,似乎前不久才见到过。
他单手捂住脸,短促地笑了一下。
这个笑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单纯的肌肉反射。
啊,他想,我会去找你的,用我的方式。
回到车上,他把目光移向一路响个不停的手机。
点击,接通。
“你好……是,我在车站附近捡到了这部手机……机主吗?抱歉没看到。”
放下手刹,打开雨刮器,往米花町方向开去。
“要来取手机?但是——”
他抬头看了眼后视镜,语气里注入适当的为难,“不如我把手机送到交番……谢礼?这怎么好意思……好的,我在米花三丁目东口的马普尔咖啡馆等您,请问您的名字是……”
“松田阵平。”
他又轻又慢地重复了一遍,与后视镜里的那张脸对视一秒,缓缓扯开一个艳丽到危险的笑,“请您务必尽快赶到,过时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