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之下》山来就我

1、我要回鄢都

　　这是我在这待的第十五年，也是我的及笄之年。
　　“清儿。” 坐在龙椅上的那人说道。
　　“父皇。” 我朝皇上作揖。
　　“清儿，现在国难在即，明日你便随行前往秦国吧。” 龙椅上的人克制自己的情绪，说道。
　　“好，清儿知晓。”
　　离开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这使我的脚步顿了下。我没有回头，只是将衣袖里的手紧紧握拳，继续向外走去。
　　我从御书房往公主殿走，一路上的人都朝我行礼。我走在这长长的宫廊上，拢了拢自己的大氅，鸟儿飞停在宫墙之上看着我，我也看着它。
　　“公主。” 如愿唤我。
　　“嗯，走吧。” 我继续往前走。
　　我坐在榻上，父皇差人送来许多美玉珠石、绫罗绸缎。
　　来人的是一直在父皇身边照顾的曹公公，他笑眯眯地说道：“公主，这些都是皇上从各地收罗过来的，有的可是独一份，皇上可是真真宠公主的。”
　　我笑了笑，“谢谢曹公公，替我谢过父皇。”
　　待曹公公走后，如愿开心地说道：“公主，皇上这比往日送得都多，别的皇子都没有这样的呢。”
　　如愿的话让我想起父皇第一次送给我的铃铛。那时候的我还小，不知道父皇政务繁忙，一直缠着父皇出宫陪我游玩，父皇拗不过，便答应了我。
　　“父皇，为什么出宫我要叫你父亲啊？”
　　面前的男人抱着小女孩，小女孩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很是疑惑。
　　“在宫外我们就是寻常人家，寻常人家都是叫父亲的。” 男人宠溺地回道。
　　“可是我们不也是寻常人家吗？父皇，母后还有我。” 小女孩不解地说道。
　　男人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抱着小女孩继续往前走。
　　街道熙熙攘攘，灯火阑珊，四处传来各种叫卖声。
　　男人抱着小女孩来到一家饰品铺，拿起一个铃铛。
　　小商贩打量了眼前的人，殷切地说道：“郎君好眼力，这个铃铛可是西域货，叫织梦铃。它可以让人一夜好梦啊。”
　　小女孩很是欢喜，从男人手里拿过铃铛呵呵笑，也不放手，“父亲，清儿要这个。”
　　思绪飘回，我摸了摸手腕上的铃铛，说道：“如愿，明日我要去秦国了，你就留在这吧。”
　　“公主！为何？” 如愿错愕道。
　　“我自愿请命，你也知道秦国向我楚国发难，我此番过去是想让父皇有喘息的机会。” 我平静地说道。
　　“公主！您可曾吃过这种苦？就让奴婢陪您一起吧，也好照顾您。” 如愿扑通跪在地上说道。
　　“如愿，你可知我为什么给你取名为‘如愿’？” 我看着如愿，不等如愿开口，又说道，“我是公主，受百姓供养，便要行使公主的责任。但你从小便跟着我，我希望你这一生平安喜乐，称心快意。”
　　如愿不说话，只是悲伤地看着我，我和她都知道这一别可能就不会见了。
　　第二日一早，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人，听见外面的马蹄声，我知道是随行部队来了。
　　“公主，沈将军差人过来了，说在殿门口等着。” 如愿推开门说道。
　　“嗯，走吧。” 我站起身。
　　如愿拦在我面前，说道，“公主，奴婢还是想随您去秦国。”
　　“如愿，替我照顾好父皇。” 我伸手摸了摸如愿的头，笑着说道，顿了顿又继续说，“再跟父皇说，母后和我都不怪他。”
　　那日要离开御书房的时候，其实自己听到了父皇说的话。
　　他说：棽儿，如果你还在会不会怪我。
　　其实不会，我们都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
　　我推开门走向马车旁，沈将军朝我伸了伸手，说道：“公主，此行去秦国由臣护送您。”
　　我借力登上马车，回了个，“嗯，有劳。”
　　其实我还没有好好看过兰台，今日从马车上看，发现兰台的亭台水榭称得这红砖绿瓦更为黯淡。
　　马车到宫门外，父皇没有来送我，可我知道他在城墙之上看我。
　　我挺直身躯，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只是楚国公主，再也不是庄婉清。
　　马车行了七天六夜，我们是第七天辰时到的秦国。来接待我们的也是一位将军，听人说是秦国最骁勇善战的将军，赵知。
　　“公主一路上舟车劳顿，府上为公主准备了接风宴，还收拾好了一间厢房，但跟公主的宫殿比，还望公主不要嫌弃。” 赵知对我行了行礼。
　　“无碍，有劳赵将军了。” 我朝赵知颌首。
　　将军府没有皇宫那么雕栏玉砌，但也有几分雅致。
　　“不知道公主爱吃什么，便自作主张安排了这些，看看可还合胃口。” 赵知看向我说道。
　　“合口，将军准备得很好。” 我对赵知笑了笑。
　　“今日有点晚了，用过膳后公主先去厢房休息，明日我带你去见皇上。”
　　“好，多谢。”
　　我躺在床上，望着房梁发呆，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这么睡过去了。
　　赵知带着我去见秦王，望着这高高的宫墙，我没由来地感到了害怕，它明明不会吃人，可我此刻却只想逃。
　　这段路很长，长到我看不见赵知，长到我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走到了秦王面前。
　　我望着面前的人，他和父皇坐在同样的位置，但他的眼神却像无底洞。
　　“楚国公主庄婉清觐见皇帝陛下。” 我向秦王行礼。
　　“哈哈哈，免礼，听闻楚国公主乃楚国第一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娉婷袅娜。” 秦王笑着说。
　　秦王一说完，周围的亲王大臣都笑了起来，我站在殿中，孤立无援。
　　过了一会，秦王说道：“赵知，你带公主下去，在宫中给公主安排一所宫殿，切不可怠慢。”
　　“是。” 赵知说道。
　　于是我住在了水榭楼，这一住就是一年。
　　我常常坐在竹亭，望着碧湖，一坐就是一下午。
　　沈将军总是在我身后看着我，他说公主是不是想家了。我说不是，我只是想兰台了。
　　在宫中有许多禁制，这一年我也只是待在水榭楼，最多就是站在边上的亭楼看风景。秦王第一年头来看过我两回，之后便没有来过，倒是赵知常来。
　　“公主又在看鱼翻肚皮？” 背后传来笑声。
　　不用看我也知道是赵知的声音，他总是这样不打招呼就来，每次都爱吓人。
　　“将军果然还是太无聊了。” 我回头说道。
　　“公主坐在这就不无聊了？我带你出宫去。” 赵知看向我。
　　“秦王会同意？” 我惊讶地看着他说道。
　　赵知顿了顿，说道：“秦王会同意的。”
　　我不知道最后赵知是怎么让秦王同意的，但是那一天我感受到了片刻的自由。
　　那是我第一次丢下了公主的头衔，放下了公主的端庄，在草坪上奔跑。感受风掠过耳稍，吹起我的裙摆，大口地呼吸着青草香。
　　我对赵知说，“谢谢你，赵知。”
　　这是我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叫他名字，他有些惊讶，眼睛睁大的样子有点好笑，但片刻之后他也笑起来了。
　　赵知问我，“如果以后走出这宫墙，你想去哪里。”
　　我说，“我想当回庄婉清。”
　　赵知说快了，但是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外出之后，赵知就走了，走了一个多月，她们说赵知去平叛乱了，但我知道他是去了鄢都。
　　最近晚上我时常摸着我手腕上的铃铛，只有这样我才能入睡。
　　赵知回来了，在秋天的第二个月回来的。
　　沈将军最近总是一副有话想对我说却又不知道怎么说的样子。我知道，是鄢都败了。
　　我在书桌前坐了快两个时辰，手里捏着织梦铃。
　　“清儿，母后好久没看见你了，你过得可好？”
　　不好。
　　“清儿，你可怨父皇把你推去秦国？”
　　怨。
　　“清儿，父皇和母后一直都在，这一年在他国辛苦了。”
　　嗯，清儿要和父皇母后在一起。
　　恍若中，我好像看见了赵知，手里还拿了什么东西，他是哭了吗，怎么看起来那么难过。
　　不要难过啊，赵知。
　　仲秋之月鸿雁来，我是要回鄢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