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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公子札&徐君 ——要守约 ...

  •   季札到那的时候,是一个天高云淡的日子。

      天的蓝蓝地剔透,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淡色,而那云近纱,薄地漂在天际,石砌的物事在树木环绕的那端。

      季札向前走,落下的步恰似和着树叶翻动的声音,奇异般地抚平了动乱的心跳,待能止住步,满腔的惊、怒、哀、怨,竟只能拧成一缕惆怅。

      这墓想是造地仓促。

      季札站在简朴无多饰的陵墓前,一身青衣,腰间系剑,手提酒壶,上绣罗纹的衣摆随风而起。

      许是谁都没想到他的人生会如流星落逝,突遭这变故,匆匆建了他身后的居所。

      季札蹲下身,用手指摩挲着碑上殷红的字,是那人傲然中尚含温润的笔触,于是就记起那夜喝到兴处,指着墙上挂的字,笑他的字是空有霸气之行,却存温婉之里,不似帝王之字。

      谁知对坐那人笑得毫不在意,说这外在是给外人看的,自要撑场面,而那内里,语未竟,又将彼此的酒满上,轻撞杯
      沿,才淡淡地接着说,是给自己人看的。

      那时听到这话的季札能愣一会而后畅声大笑,将酒一饮而尽,而现在,这记忆里的当初,只剩怀念的痕迹。

      季札席地而坐,把带来的酒放于身侧,目光专注地凝在那碑上,专注地像焦点穿过石,落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忽而笑容柔和了哀戚,话语由那低沉的嗓音道出:"我来赴约了。"

      没有回应,当然不会有回应。那个该回应他的人,大概早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过着他的清静了。

      季札垂首,从袖子里拿出两只琉璃的杯,"带的酒不多,今日就喝得斯文些吧。"

      伸手把杯放下,"不介意我来叨扰吧。失约的人总该有准备被人上门讨债吧。"

      语未毕,险被汹涌而上的情感淹没。

      活在这个世道之上,他从未盼能和一个人拥有长长久久的时光,毕竟谁都无从可知,今日相对而坐的彼此,明日会否已经是天人两隔。只是如此仓促……

      季札抬手倒酒把两个杯子都满上,而后自顾自地拿起自己的,让柔滑含烈的酒水穿喉而过。

      说不清是兔死狐悲之感抑或是其他。这一路过来,季札从未对自己已做的决定有过丝毫后悔,可现如今坐在那人的墓前,突兀的念想却是甩也甩不开。

      如果当初自己不辞让君位,如今坐在吴国君王之位上的他……也许就有能力保护那人了吧……才这么想着,就不自觉失笑了起来。

      若是如此,两人怕是连相遇都是痴人说梦,又何来把酒夜谈,又何来志趣相投……

      想起那天和他推杯换盏,一起说着遥不可及的梦境。

      他犹记得那人不胜酒力下微红的姣好面容,酒杯抵唇时那弯起的嘴角。

      他说他不求中兴徐国,只求能为徐国教导出一名出色的储君。储君继位的那一日便是他归于闲云野鹤生活的日子……

      季札拿起放在墓碑下的酒杯,把杯中的酒洒在墓前。

      那时听闻他愿望的自己竟是毫不犹豫地接口会陪他一同归隐,无怪乎那人露出惊讶的神情,哪怕是说出这话的自己都有些讶异地红了红脸。

      他甚至记得自己离开徐国时那份迫不及待回来的心情,只求在他身旁,只求这份微弱的羁绊能牢些……再牢些……

      酒慢慢渗入了土中,仅留下微湿的深色。“嬴衡……你失约了啊……”季札有些恍惚地看着那深色,念着那两个字时,心以心悸的频率跳着。

      这名字从自己的口中吐出,也不过是第二次罢了。

      那时两人说着人命微薄,谁不是千古一瞬,故去的风尘里又有多少人能留下自己的印记。那人撑着颊,落寞地感慨无能留名,徒等逝者如斯,无人能记起他的名。

      他于是用手指蘸了酒杯里的酒,拉过那人的手,在他的手上一笔一划地写“季”、“札”。而后摊开自己的掌心,朝他示意。

      那人茫茫然地在他的掌心也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嬴”、“衡”。

      两只水迹未干的手掌相抵,他直直看着那人乌黑的眸子,说哪怕逝者如斯,他也会一直记得他的名字,直到彼此都化为烟尘的那天。

      那双眸子渐渐亮了起来,从那人嘴里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季札甚至有种灵魂跌入深渊的错觉。无从逃脱,更不愿逃脱。

      他说他也会的时候绽开笑容,秀丽的容颜丢弃了愁绪,在季札的眼里朦胧间像是笼罩着光,利剑一般穿透了他的灵魂……

      “衡,我说过要把这把剑送给你,所以我现在……来了。”季札信手解下腰际的佩剑,轻抚着剑柄,嘴里说着给徐国嗣君的理由。

      这剑,本是信物。

      那夜聊到兴处,那人凑过身,拿了他的佩剑。说两人间相约良多,此间没什么物事能作为信物,不如就将就了这佩剑。

      说完他细细琢磨着那剑,眼角却是似笑非笑地朝他看来。

      季札的目光投在自己这剑上,吐出一声幽幽的叹息,嘴角划开怀念的弧度。这剑,似至今仍残留着那人温热的体温。

      物是人非,确是物是人非。那时相遇,他坐于高台,是这一国之君,而他不过是出使他国,途经此地。

      虽相交时日尚短,但何尝未有相见恨晚之感。然这分离数日之后,却是伊人已逝,徒留故人相思不得。

      季札把佩剑系于那人墓旁的树干上,满心惆怅地重新站会墓碑前。若这一再次分离,怕是此生难见了……

      眼前的景色像被天上落下的纱覆盖,季札觉得自己的眼角有陌生的酸涩感,肿胀间似要落下泪来。

      长叹。

      生于乱世,早不曾记得一份生命逝去能带来的痛苦。

      本以为自己已练就铁石心肠,偏是此刻想起那人的颦笑,恨不能取而代之。

      仅这三尺黄土,是再不相见……

      毅然转身,季札走向来时停在远处的车马,翻身上车,他知道自己没有权力再回头张望。

      那些两人相谈间的遥不可及的梦境,果真还是如梦境一般了。他没能归于闲云野鹤,他也没能脱离身担的种种包袱。

      如今想起,连那一夜之交,也竟如梦境一般了……

      那夜他靠在自己背上,带着热气的呼吸接触着他单薄的衣衫,他说,要守约啊……
      他记得自己紧紧抓着他的手,说,一定会的。

      泪,终于落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公子札&徐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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